“哈哈,我又胡了!”
    姬左道把牌一推,笑得见牙不见眼:
    “大四喜、大三元、绿一色、九莲宝灯、四槓、连七对、十三么——哎哟,胡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他拎起记帐的小本子,在猪头怪物面前晃了晃。
    “来来来,算算帐。一把牌一斤肉,你现在已经欠我们八百七十二斤了。”
    猪头怪物脸上贴满了白条,气得獠牙都在抖。
    它瞪著对面三个傢伙——
    姬左道脸上乾乾净净,旁边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年轻人也乾乾净净,就连那条黑毛土狗脸上都他妈是乾净的!
    “啪!”
    猪头怪物一拳砸在麻將桌上,实木桌面上顿时裂开几道缝。
    “妈的!不玩了!”
    它扯下脸上的白条,唾沫星子喷得老高:
    “凭什么老子把把坐庄?凭什么你们次次一炮三响?啊?!”
    “这他妈绝对是杀猪局!出千!你们肯定出千了!”
    姬左道、姬正道和狗爷对视一眼。
    “嘿呦?”姬左道挑眉。
    “还敢呲牙?”姬正道笑了。
    狗爷已经“噌”地站起来,尾巴摇得跟螺旋桨似的,哈喇子都快流到地上了。
    “狗爷,起锅,烧水,葱姜蒜备上。”
    “哥,按老规矩?捆蹄子,烫毛,烤全猪?”
    “妥。”
    “等等!”
    猪头怪物慌了,“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肉……肉我慢慢还行不行?!”
    “晚了。”
    姬左道吐了个烟圈,笑眯眯的,“赌桌有赌桌的规矩,赖帐有赖帐的治法。八百多斤肉,你这身板……够我们吃到正月十五了。”
    自打姬左道从彩云回来,压根没在京海市区停留,直奔城东区这片诡异领域。
    本来还担心自家这个小老弟在这鬼地方过年太悽惶,吃不好睡不香的。
    结果来了才发现——
    好傢伙,这小子过得比皇帝还舒坦。
    阿房宫建得那叫一个气派,雕樑画栋,亭台楼阁,该有的不该有的全齐活了。
    姬正道往那白玉台阶上一坐,说句“土皇帝”都算谦虚的。
    而且姬正道和大汉官方的合作居然推进得相当不错。
    这边尽心尽力配合研究,那边投桃报李,要资源给资源,要政策给政策。
    据说749总局那边已经把这片诡异领域列为了“重点友好观察区”。
    批覆文件上“特殊贡献”四个字盖得那叫一个醒目。
    “可以啊你。混得比我这个正经调查员还像样。”
    姬正道只是嘿嘿笑,露出一口白牙。
    篝火噼啪作响,烤全猪的香气飘出三里地。
    狗爷蹲在火边,眼睛瞪得溜圆,尾巴摇得快要起飞。
    两个七七追著狗爷的尾巴转圈,玩得不亦乐乎。
    吃饱喝足。
    姬左道剔著牙,和姬正道一人一根烟,靠在阿房宫前的汉白玉栏杆上,看著这一幕。
    烟火气混著肉香,有种荒诞又踏实的温暖。
    “妈的,原来这就是过年啊。”姬正道忽然开口,吐出一口烟。
    “以前在你灵台里看著,咂摸不出味儿。现在自己过了,算是明白了。”
    姬左道斜眼看他:“感觉怎么样?”
    姬正道咧开嘴,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巴適得很。”
    “以前总觉得,过年嘛,就得热热闹闹,人挤人,鞭炮震天响。”
    姬正道弹了弹菸灰,“现在想想,那都是表象。”
    他指了指玩闹的七七,又指了指啃骨头啃得正欢的狗爷,最后指了指姬左道:
    “有人陪著,有肉吃著,有閒工夫抽根烟吹吹牛——这就是过年。”
    姬左道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哥,你说……咱们这算不算把日子过明白了?”
    姬左道没立刻回答。
    他抽完最后一口烟,把菸蒂按灭在栏杆上。
    “明白不明白的,不重要。”
    他转过头,看著自家心魔,脸上是少见的认真:
    “重要的是,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怎么让自己舒坦,知道身边的人是谁——这就够了。”
    “道理再大,大不过自己乐意。规矩再多,多不过心里痛快。”
    姬正道愣了下,隨即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哥哥的肩膀:
    “精闢!”
    “要不怎么说你是我哥呢!”
    台阶下,狗爷忽然人立起来,衝著台阶上喊:
    “汪!俩臭小子!还打牌不?我看那猪头缓过来了!”
    姬左道和姬正道对视一眼,同时乐了。
    “战!”姬左道把菸头一扔,踩灭。
    “走!”姬正道也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再贏它八百斤,明天换涮火锅。”
    两人一狗,晃晃悠悠走下台阶。
    远处,隱约又传来猪头怪物悲愤的喊叫和麻將牌哗啦啦的洗牌声。
    在这片属於诡异的的领域里,竟也透出了几分嘈杂烫嘴的、属於“年”的人间烟火气。
    或许,所谓团圆,所谓安心,所谓巴適,从来就不在於地方是正是邪,是人是鬼。
    而在於,身边有没有那么几个,能让你心甘情愿陪著一起不讲道理的人。
    在姬正道这儿当了几天土皇帝,姬左道算是彻底体会了一把什么叫巴適得板。
    阿房宫里横著走,牌桌上大杀四方,顿顿不重样,小烟抽著,小酒喝著,还有个“兄弟”陪著扯淡——
    这日子,给个真皇帝当都不换。
    不过舒坦归舒坦,姬左道心里那本帐算得门清。
    张玉宸是给了俩星期的假,白纸黑字批的条子。
    但这假怎么来的,他比谁都清楚。
    749局,什么时候有过正经年假这说法?
    向来是案子来了连轴转,閒时才能喘口气。
    这回能让他逍遥这么些天,全仰仗京海上空悬著的那颗太白星,硬是替京海调查员扛住了所有明里暗里的压力和差事。
    “得了,也差不多了。”
    姬左道把最后一口烟抽完,菸蒂在汉白玉栏杆上摁灭。
    “明儿就回局里点卯去。陪家里人嘮嗑,三五天是亲情,十天半个月那就成蹭吃蹭喝了。早一天回去,张叔肩膀上那担子,也能早一天轻二两。”
    姬正道正蹲在旁边逗小七七玩,闻言抬头:“急啥?假还没休完呢。你们张局既然批了,你就心安理得歇著唄。”
    “你懂个屁。”姬左道笑骂。
    “这叫自觉。领导给脸,咱得知趣。真把客气当福气,蹬鼻子上脸,那不成棒槌了?”
    “说真的,正道,也就是现在不兴封建那套了。这要是倒退个几百年,搁乱世,就张叔这样的……”
    “他都不用自己开口,但凡哪天皱个眉,嘆口气,稍微流露出那么一丁点『这皇帝轮流做』的意思。”
    “信不信?第二天一大早,他手下调查员就能连夜把不知从哪个戏班子抢来的、绣著五爪金龙的黄袍子,直接懟他屋里!然后一群人跪外边嗷嗷叫,哭著喊著求他『为了兄弟们的前程』,必须得当皇帝!”
    “人形魅魔啊。”姬正道感嘆。
    “得嘞!反正就这么定了!明儿一早,打道回府!顺便带点土特產回去!”
    狗爷耳朵一支棱:“汪!土特產?带啥?带那只猪头不?小子,烤乳猪路上吃正好!”
    某处,隱隱传来猪头怪物绝望的悲鸣。
    姬左道哈哈一笑,背著手,溜溜达达往寢殿走去。
    脚步轻快,心情透亮。
    这年头,找个能让你心甘情愿少休两天假、还觉得挺美的领导,不容易。
    张玉宸算一个。
    就冲这个,早点回去扛活儿,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