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关上。
    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沈晴的脸色,直接掛挡起步。
    沈晴靠在椅背上,闭著眼。
    手里的佛珠终於不拨了。
    她把整串珠子握在掌心里,攥得很紧。
    车子驶出医院大门。路灯的光一道一道扫过车窗。
    沈晴没睁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刘今安说的那几句话。
    “我的根在江州。”
    “工作室在这儿,朋友在这儿,我喜欢的人在这,老顾也在这儿。”
    沈晴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琢磨。
    他在意的每一样都在江州。
    但每一样都跟她没有关係。
    那她和刘燁算什么?
    沈晴攥著佛珠的手鬆了一下,又攥紧。
    她不是没有心理准备。
    来江州之前她就想过最坏的结果,儿子不认她,当面把她轰走。
    可实际情况比最坏的好,又比她期望的差。
    他认她了。
    但也只是认了。
    认你是亲妈,但我不回去,不留下,不跟你过日子。
    所以,这算什么?
    沈晴在商场上谈过无数次合作。
    有一种最让人窝火的结果叫原则上同意。
    意思就是,我答应了,但什么时候落地,怎么落地,全看我心情。
    她儿子给她的,就是这种东西。
    一个原则上的认亲。
    其实,真正让沈晴介意的是,那个喜欢的人和顾城。
    在她看来这些都是阻止刘今安回刘家的最大阻碍。
    顾城现在昏迷。
    至於梦溪......
    沈晴的控制欲很强,並不是那种能对儿女放手的人。
    刘修远谈恋爱,她都能把女方三代以內的亲戚关係摸个底朝天。
    现在换了刘今安,她也一样。
    沈晴又想到梦溪。
    长得挺好看。
    五官乾净,眼睛里有股劲儿。
    沈晴承认,这种女人確实让人挑不出毛病。
    但挑不出毛病,才是最大的毛病。
    太完美的东西,往往藏著不完美的目的。
    “夫人,到了。”
    司机的声音把沈晴拉回来。
    沈晴睁开眼。
    窗外是江州最好的酒店,大堂灯火通明。
    她看了两秒,没动。
    助理从副驾驶回头:“夫人?”
    沈晴这才回过神,理了理衣领,推开车门。
    高跟鞋落地的那一刻,她的脊背又挺直了。
    走进大堂的时候,没有人能看出这个女人五分钟前哭得妆都花了。
    电梯上行。
    总统套房。
    沈晴刷卡进门。
    客厅的灯亮著。
    刘燁坐在沙发上。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家居衫,手边放著一杯茶。
    他年轻的时候是个英俊的男人,老了之后,更多了一股沉稳气。
    沈晴走到沙发对面坐下。
    “见到了?”刘燁问。
    “见到了。”
    刘燁喝了口差,“怎么样?”
    沈晴脱了外套,搭在扶手上。
    “他认了。”
    刘燁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住。
    他猛地抬头看沈晴。
    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狐狸,难得露出这么不加掩饰的神色。
    “你说他认咱们了?”
    刘燁重复了一遍,声音发紧。
    “嗯。”
    刘燁站起来,又坐下。
    站起来,又坐下。
    最后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才稳定了情绪。
    “他怎么说的?”
    沈晴靠在沙发上,看著天花板。
    “他说,你是我亲妈,不认你认谁。”
    刘燁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手放在膝盖上,没说话。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但他不会回到刘家。”沈晴的声音很轻。
    刘燁的动作顿了顿。
    “他说他的根在江州,不会留在上京,也不会留在刘家。”
    沈晴把刘今安的原话复述了一遍。
    一字不漏。
    刘燁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有朋友,有事业,有喜欢的姑娘。”刘燁说,“这不挺好的吗。”
    沈晴扭头看他。
    刘燁的表情说不上高兴还是难过。
    或者两者都有。
    “挺好的?”沈晴的语气拔高了,“他不回来,你居然觉得挺好的?”
    刘燁没接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沈晴盯著他。
    刘燁放下茶杯。
    “你想让我说什么?衝过去把他绑回上京?”
    “我没说绑。”
    “那你的意思呢?”
    “我的意思是,你別什么都觉得无所谓,你一年到头忙工作,修远的事你管的少,现在今安......”
    “晴晴。”刘燁直接打断她。
    沈晴看他。
    刘燁嘆了口气,“他已经三十岁了。”
    “三十岁怎么了?”
    “三十岁的人,有自己的活法和想法,你不能用养修远的那套去对他,修远从小在你眼皮底下长大,你说东他不敢往西,今安不一样。”
    沈晴的脸色变了。
    她最不爱听的就是有人拿刘修远做比较。
    刘修远是她带大的,从小到大,吃什么穿什么交什么朋友,全是她一手安排的。
    这个儿子听话、懂事、知道什么场合说什么话。
    可刘今安呢?
    没有对她的依赖,没有对刘家的嚮往,甚至连一点点的热情都没有。
    刘燁看到沈晴不断变换的脸色,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苦笑著摇了摇头。
    “你啊。”
    “今安他在外面野了三十年,你觉得你管得住?”
    “你今晚见到他,他说认你了,这已经是天大的好消息了,你还要怎么样?让他当场跪下磕三个头叫妈?”
    沈晴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知道刘燁说得对。
    可知道归知道,心里就是堵。
    沈晴拿起那杯茶,捧在手里。
    “刘燁,我怕。”
    刘燁看著她。
    这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女人,难得说出“怕”这个字。
    “我怕他表面上认了,心里其实根本没把我们当父母,我怕我们以后的关係,比陌生人强不了多少。”
    刘燁看著她,语气放软了:“晴晴,你太著急了,你不能指望他一下子就把三十年的感情补回来。”
    “我没指望一下子。”
    沈晴的声音闷闷的。
    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他说他叫刘今安,不叫扬扬。”
    刘燁没接话。
    “扬扬这个名字,是你起的。”
    沈晴看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可是,他却不要。”
    “一个名字而已。”
    “不是名字的事。”
    沈晴的手撑在窗框上。
    “他不要这个名字,就是不要我们给他的一切,钱不要,股份不要,名字不要,他只要江州这帮朋友,一个女朋友和一个前岳父。”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刘燁,我问你,那我们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