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慧忍大师代表谁?
    杨广运转【龙气观势术】,悄然望向河面扁舟上的老僧。
    只见慧忍大师周身气韵圆融,与脚下河水、空中流风乃至更远处隱隱的山脉地气,都保持著一种极其和谐自然的律动。
    他头顶並无冲霄的煞气或磅礴的异种气运,只有一片温润平和的淡金色佛光,那佛光纯正浩大,与那妖僧诡异浑浊的愿力截然不同。
    此刻,河面上,慧忍大师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定力:“诸位施主,且住手吧。刀兵一起,生灵涂炭,非国之所福,亦非佛之所愿。有何纷爭,何不暂且搁置干戈,平心静气,寻一妥当之法解决?”
    战场之上,残存的双方武者早已下意识地分开,各自退回本阵,兀自喘息,警惕地盯著对方,却也无人再抢先动手。
    慧忍大师那看似平淡的话语与目光,仿佛有种无形的力量,让人心生顾忌,不愿再妄动无名。
    宇文述眼珠一转,率先朝著扁舟方向拱了拱手,语气倒是收敛了几分戾气,带上了试探:“原来是慧忍大师法驾亲临。大师德高望重,陛下亦常掛念。只是不知,大师此番前来,是代表陛下————护卫这运河开通么?”
    他这话问得刁钻。
    若慧忍承认是奉旨护卫运河,那便坐实了陛下全力支持太子,关陇今日所作所为便是公然抗旨。
    若否认,那太子的种种“跋扈”之举,似乎就少了最有力的一块“奉旨行事”的护身符。
    慧忍大师手持锡杖,立於舟头,河风吹动他陈旧的袈裟,猎猎作响。
    他微微摇头,脸上无喜无悲:“阿弥陀佛。老衲方外之人,岂敢妄言代表”陛下?
    陛下仁德,念及苍生,遣老衲巡礼四方,察访民情,遇有纷爭戾气,则以佛法稍作化解,惟愿天下少些兵戈,多些祥和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岸血跡斑斑的战场,嘆息一声:“运河工程,利在千秋,陛下与太子殿下之宏愿,老衲亦深感钦佩。然,利之所在,纷爭亦起。何至於此?何不先行商谈,剖陈利害,寻求两全之道?非要刀兵相见,徒增死伤,延误工期,令亲者痛而仇者快?”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未明確支持太子,也未偏袒关陇,只是站在“天下祥和”、“工程顺利”的立场上呼吁和谈,同时隱隱点出“亲者痛仇者快”,暗示內斗只会让外敌有机可乘。
    长孙鹤闻言,立刻顺杆而上,拱手道:“大师所言极是!我等亦非好战之人,实是情势所迫,不得不为。若能和平解决,自是上上大吉。”
    他转向萧璇等人,语气缓和了许多:“萧公,王公,谢公,慧忍大师德望素著,既出言调解,我等不若暂且罢手,请太子殿下移驾,共商运河诸般事宜?看看殿下究竟是何章程,也好过在此不明不白地廝杀,平白损耗实力。”
    他这话,既给了慧忍面子,也顺势將皮球踢给了杨广,更是点出了关陇的担忧一太子到底想干什么?是不是真要断关陇的根?
    萧璇与王淡、谢攸交换了一下眼神。
    今日一战,江南虽未落下风,但也见识了关陇武者的悍勇,继续死拼下去,確实损失难以承受。
    既然有台阶下,且能顺势將矛盾摆到明面上谈判,未必不是好事。
    毕竟,殿下的根本目的,是推动运河,是打破垄断,而非单纯地消灭关陇武者。
    “长孙公言之有理。”
    萧璇微微頷首,对著慧忍大师的方向遥遥一礼。
    “既蒙大师慈悲调解,我等自当遵从。江南各家,愿与关陇诸公,在太子殿下主持下,商议运河后续诸事。”
    “善哉,善哉。”慧忍大师面露微笑,合十道。
    “既然双方皆有此意,老衲便不多言了。明日午时,老衲在徐州城外十里的涤尘亭”备下清茶,恭请太子殿下与诸位施主光临,共商善举。今日,便请各自约束部属,清理战场,救治伤者吧。”
    说罢,他不待双方回应,手中锡杖轻轻一点舟板。
    那叶扁舟仿佛被无形之力推动,不再顺流而下,而是逆著微微的水流,缓缓向上游滑去,转眼间便消失在河道转弯处,只余一声悠长的佛號隱约传来。
    战场之上,气氛依旧紧绷,但杀意已消。
    关陇与江南双方,开始默不作声地收拾己方伤亡,拾捡兵器,偶尔目光相触,依旧冰冷警惕,却再无立刻动手的欲望。
    高坡上,李世民悄悄鬆了口气,小声道:“这位大师,来得倒是时候。”
    秦琼也放鬆了按刀的手,低声道:“殿下,明日之会————”
    杨广望著慧忍大师消失的方向,略有所思:“涤尘亭?清茶?这位大师,倒是会选地方。也罢,既然有人搭好了台子,孤便去看看,他们到底想唱哪一出。”
    他转身,吩咐道:“传令下去,妥善安置我方伤者,厚恤战死者。明日,秦琼隨孤前往涤尘亭。世民,你留在此处,多看多学,莫要乱跑。”
    “是。”秦琼与李世民同时应道。
    次日,午时,徐州城外十里,涤尘亭。
    此亭坐落在一处清幽的山坳溪畔,四周松竹掩映,溪声潺潺,確是个涤盪尘虑、適合清谈的所在。
    亭外空地上,已简单布置了席位。
    主位自然是留给太子杨广。
    左侧席位,以萧璇为首,王淡、谢攸及江南各家核心数人依次而坐,身后侍立著数名气息沉凝的护卫。
    右侧席位,则坐著宇文述、元胄、长孙鹤,以及另外两位闻讯赶来的关陇重要人物来自陇西李氏旁支的代表李崇,以及河东柳氏的代表柳俭。
    他们身后,同样站著精悍的护卫。
    杨广准时抵达,只带了秦琼与四名东宫侍卫,玄袍玉冠,步履从容。
    慧忍大师已候在亭边,见杨广到来,合十为礼:“老衲见过太子殿下。殿下肯赏光,苍生之幸。”
    “大师客气了。”
    杨广还了一礼,目光在慧忍平静的脸上停留一瞬,隨即步入亭中,於主位安然坐下。
    秦琼佩刀立於其身后,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眾人见礼已毕,气氛微凝。
    杨广率先打破沉默,目光径直投向右侧首位的宇文述,语气平淡却带著一丝玩味:“宇文公,孤记得,你已被罢免在家,闭门思过。怎的不好好在京城府中思过”,反而千里迢迢,跑到这徐州运河工地上来了?莫非————此地的“过”,比京城的更值得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