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音尘各悄然,春山如黛草如烟……”
    赵去病没有回头。
    虽然他知道,这將是他与夏荷鳶的最后一次相见。
    山长水远人將尽,不敢回眸误此生!
    春风吹过山道,他一身书生衣袍,独自往前走去。
    有些告別,平平淡淡,反而更適合夏荷鳶。
    最后这一个月,他要留给云娘。
    当初离开时,他曾对云娘留下承诺,如今,也该去兑现了。
    而在那之后,他还打算替体內那个沉睡的陆离,再去做最后一件事。
    去替他弥补一份遗憾。
    这件事,他甚至不打算让陆离知道。
    他想瞒著去做。
    如今支撑这具身体的,仍是赵去病的性情,赵去病的心。
    可那一指之后,陆离的记忆,却已越来越清晰。
    他的过往,他的一生,他所失去的一切,也都越来越真实地浮现在赵去病心中。
    有些遗憾,陆离不愿去补。
    那便由他,赵去病,替他去补!
    也算……
    感谢陆离,赐了自己这几年光阴。
    ……
    ……
    赵去病一袭书生打扮,独自走过群山,走过田野。
    他看见农人弯腰播种,锄头起落之间,泥土翻开新春的气息;也看见田埂间追逐打闹的孩童,笑声清亮,惊起路边新发的嫩草。
    春暖花开,渊国一片平和景象。
    他的心境,也在这一路行走中,渐渐安定下来。
    他没有动用修为。
    只是像个真正的凡人一般,一步一步地走。
    “……世间少一个赵去病,天地照样运转,日月照样升落,什么都不会变……”
    赵去病轻声自语,眼底却没有悲意,反而多了几分前所未有的通透。
    “陆离,你的选择或许是对的……”
    “不要因果,不要可以被窥见的命运。”
    “你往哪走,都是向前走。”
    “你往哪走,都是大道朝天……”
    “也唯有如此,你才能真正斩断一切束你之物。”
    一路走来,赵去病越来越明白,陆离的道,確实是对的。
    陆离这一生,註定不能被任何一种现成的道所承载。
    因果是枷锁。
    命运是枷锁。
    眾生眼中的善恶、是非、情仇,归根到底,也都是枷锁。
    任何道,若先於他而立,最终都会变成束缚他的东西。
    他这样的人,註定是要挣脱一切束缚的人。
    “小兄弟,这是要去哪儿?要不要搭你一程?”
    路边,一辆马车缓缓停下,车夫冲他友善地笑了笑。
    赵去病微微一笑,道:
    “去渊城。顺路么?”
    “渊城?”
    车夫明显愣了一下,隨即露出几分羡慕之色。
    “那可是国都啊!原来小兄弟是渊城人,真叫人羡慕。”
    “我这趟不去渊城,不过要去渊城附近的远北城……若你不嫌弃,倒也可以先坐我这便车,走一段是一段。”
    赵去病没有拒绝。
    这份来自凡人之间的善意,他很自然地便接受了下来。
    一路同行,他也渐渐知道了这车夫的过往。
    那是个很平淡的人生。
    没什么大富大贵,也没什么惊天动地,只是运气还算不错,早些年进了个颇为良善的大户人家做工,家主待人宽厚,小姐心肠也好,上上下下都未曾苛待过他。
    受那户人家的影响,这车夫自己也养出了副热心肠,路上见人有难,能帮一把便帮一把,见赵去病独自行路,便也顺手停了车。
    这也是眾生相的一部分。
    不是所有人都在苦里挣扎,也不是所有人都面目可憎。
    这世间,终究还是有些微小却真实的善意,在悄无声息地流淌。
    分別之时,赵去病才隨口说出自己是大夫的身份。
    他替车夫把了把脉,又写下了一张药方。
    那车夫常年赶车,风吹日晒,腰背与肺腑都有些旧疾,平日里不显,年岁再长些,便要成病。
    赵去病替他点了出来,又把该抓的药、该避的忌,一一写清。
    车夫捧著那张药方,先是一愣,隨即眼中露出说不出的感激。
    赵去病只是笑了笑,转身离去。
    春风吹过官道。
    身后是车轮轆轆,身前是渊城方向。
    他没有停,也没有回头。
    ……
    赵氏医馆。
    虽说早已收到了赵去病平安无事的书信,可云娘心里那点惴惴不安,却始终没有真正放下。
    赵去病离去之后,医馆便由她一人打理。
    她的医术自然比不上赵去病,可这些年在他有意无意的教导之下,一些寻常的小病小痛,她倒也能勉强应付得来。
    “云娘啊……赵郎中这是去了哪儿?”
    医馆门前,一名染了风寒的病人裹著衣裳,接过药包时忍不住问了一句。
    “都两个月不见人了。”
    云娘闻言,脸上依旧带著温柔笑意,將药递了过去。
    “赵郎有些事,去了落阳宗,想来应当快回来了。”
    那病人点了点头,正要走,却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往后堂方向偷偷瞥了一眼,压低了声音,小声问道:
    “对了,云娘,你这后堂里坐著的那几位……是何人啊?”
    “一个个看著都不简单,男子俊,女子美,气度更是不同寻常,我活了这么多年,还从没见过这般人物……不像是凡俗中人,莫不是落阳宗的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