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第三个小时的时候,脚下开始震。
    震动从远处传来,频率很低,像一面巨大的鼓被用极慢的速度敲击。鼓面的共振沿著世界树的根系传导,从脚底传到膝盖,从膝盖传到腰椎。
    洛璃的手按在了通道壁上。根系的木质纹理在她掌下剧烈蠕动,蠕动的频率和震动的频率一致。
    垂下来的根须上的金色汁液不再是一滴一滴往下掉了。是一连串地淌,淌到地面上匯成了浅浅的水洼。
    “什么在响?”
    洛凡把哪吒从左肩换到了右肩。哪吒还没醒,但脉搏比刚才快了一点,眼皮在跳。
    “深渊核心。”
    洛凡的脚步没停,但速度快了半拍。
    “殷无涯的本体被封进板砖之后,深渊失去了核心意志。那个球形空间已经坍塌了。现在塌的是更深层的结构。”
    第二次震动传来。比第一次强。通道壁上出现了一条髮丝粗的裂纹,裂纹里渗出的不是金色汁液,是黑色的液体。
    世界树在流黑血。
    阿娜尔从队尾跑到了前面。她的手贴在通道壁上,闭了一秒眼。
    “根系的第七节分支断了。”
    杨戩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进来,带著重喘。
    “帝君,世界树前哨站有情况。地面开始下陷。永久通道口周围三百米的冻土在往下塌。速度很快,每分钟下沉两米。”
    洛凡的琥珀色瞳孔在通道的昏暗里收缩了一下。
    “通道口还开著?”
    “开著。但通道口的边缘在碎。直径从五百米缩到了四百六十米。在继续缩。”
    深渊坍塌的范围在扩大。
    那个殷无涯经营了不知多少年的深渊巢穴,在核心意志被剥夺之后,像一颗心臟停止跳动的身体。血管在乾瘪,器官在萎缩,骨骼在碎裂。
    坍塌的力量顺著深渊与三界的交界面扩散出来,第一个受影响的就是扎根最深的世界树。
    第三次震动。
    通道壁上的裂纹从一条变成了三条。黑色的液体从裂纹里涌出来,在脚下的路面上匯成了一条细流。液体的温度很高,冒著白气。
    顾暖暖蹲下来,把断成三截的阵笔笔尖伸进了黑色液体里。笔尖没有法则能量,但骨质笔桿本身有感知功能。
    “世界树根系內部的法则结构在鬆动。”她的声音很快。“现在的鬆动幅度还在安全范围內。但如果坍塌继续加速,根系有可能在接下来四到六个小时內发生大面积断裂。”
    四到六个小时。
    他们需要六个小时走到崑崙节点。
    时间刚好卡在极限上。
    洛凡的脚步没有加快。他往前走了三步之后停住了。
    通道前方五十米的位置,根系出现了一个分叉。左边的通道平直延续,右边的通道往上倾斜了约十五度。
    分叉口的壁面上刻著杨戩標记的导航纹。导航纹指向左边的通道,標註了距离崑崙节点六千四百公里。
    洛凡看了两秒。
    “不走左边了。”
    洛璃跟上来。“为什么?”
    “左边的路线经过根系的第四到第七节分支。第七节已经断了。四到六断的可能性在增加。走左边等於在一条正在塌的路上跑。”
    “右边呢?”
    “右边往上。朝地壳方向走,离深渊远,根系的鬆动幅度小。但路线偏了,出口不在崑崙。”
    “那出口在哪?”
    洛凡的琥珀色瞳孔盯著右边通道的方向。
    “不知道。根系图里没有標註右侧上行通道的终点。”
    洛璃的嘴抿了一下。
    顾暖暖的碎屏终端在这时候亮了一下。林振国的加密直连画面弹出一行字。
    全球定位监测网实时追踪中。帝君当前坐標为北欧板块地下约一千一百米。右侧上行通道方向与俄远东地区地壳结构大致平行。如沿此方向行进约三千公里,將抵达西伯利亚中部地下。
    三千公里。
    比去崑崙短了一半。
    第四次震动来了。这次不是鼓声。是撕裂的声音。根系通道的左侧分叉口在震动传来的那一刻,內壁出现了大面积的裂纹。黑色液体从裂纹中喷射出来,喷射的力度大到液体打在对面的壁上溅出了焦痕。
    左侧通道的顶壁垮下来一块。灰褐色的根系碎块砸在地面上,碎块的断面渗出大量黑色液体,在地面上摊成一个直径两米的水洼。
    洛璃看了一眼左边正在坍塌的通道,又看了一眼右边安静但未知的通道。
    “走右边。”
    她先动了。板砖从挎包里拿出来举在胸前,赤金色的光照亮了右侧通道的头五米。
    洛凡跟上了。哪吒还扛在肩上,顛了一下,哪吒的嘴唇动了动,含含糊糊地咕噥了一声听不清的话。
    阿娜尔和顾暖暖跟在后面。顾暖暖回头看了最后一眼左侧通道。
    坍塌在加速。
    黑色液体从左侧通道的裂缝里涌出来的速度越来越快,液面已经没过了分叉口的地面。液体的热气在通道里瀰漫,带著一种烧焦木头的刺鼻气味。
    右侧通道往上走。倾斜角十五度。走了几百米后变成了二十度。通道壁面的裂纹比左侧少得多,只有零星几条髮丝粗的细纹。根须上的金色汁液还在滴,但滴速正常。
    走到第四个半小时的时候,通道变窄了。
    从三人並行变成了只能两人並行。顶壁的高度从五米压到了三米半。根须掛得更低,洛凡需要偏一下头才能让哪吒不被掛住。
    顾暖暖的碎屏终端再次亮起。
    当前坐標:北纬52度,东经98度。深度地下约四百二十米。
    西伯利亚中部。
    “快到了。”顾暖暖说。
    通道在前方二十米处变成了死路。灰褐色的根系壁面合拢在一起,像一扇关上的嘴。
    洛璃用板砖敲了敲壁面。砖面传回的振动说明前方的壁面厚度约一米二,一米二之外是密实的岩层。
    洛凡把哪吒从肩上放下来,让他靠在通道壁上。
    他走到死路的壁面前。右手平贴上去。
    掌心的温度穿过了一米二的根系壁面。传到了岩层。然后继续穿透。四百二十米的岩层,泥土,碎石,冻土,积雪。
    他的感知一路往上走,走到了地面。
    地面上方是空旷的西伯利亚荒原。零下三十八度。风速每秒十四米。三百公里內没有人类聚居点。
    洛凡收回手。
    他的右手握拳,垂在身侧。
    然后抬起来。
    一拳。
    一米二的根系壁面从拳头接触点向外炸开。碎块飞出三米远,砸在碎块后面的岩层上。岩层在拳头的余波中出现了一个直径两米的圆形坑洞。
    坑洞的底部还有岩石。洛凡往前走了一步,第二拳落下。
    岩层碎裂的声音沿著通道往回传,在狭窄的空间里叠加了七八层回声。碎石从洞顶往下掉,掉在洛凡的肩膀上,弹开。
    第三拳。第四拳。
    每一拳穿透大约八到十米的岩层。
    拳头打在岩石上的声音不是爆裂。是穿透。拳面碰到岩石表面的那一刻,岩石从接触点向內碎裂成粉末,粉末被拳风吹散到洞壁上,压实,形成一层薄薄的石粉壳。
    四十二拳。
    光从头顶落下来。
    不是法则的光。不是赤金色,不是暗金色。
    是天光。
    灰白色的天光从一个直径两米的洞口灌进来。洞口的边缘是冻土和积雪的混合物。雪花从洞口飘下来,飘了四百二十米,落在洛凡的头髮上,化了。
    洛凡仰头看了看洞口。天光打在他的脸上,琥珀色的瞳孔在白昼的光线下收缩成了两个小点。
    他转身。
    洛璃站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板砖抱在胸前,赤金色的光芒在天光的照射下变得微不可见。
    “到了?”
    “到了。”
    洛璃往上看。四百二十米深的竖直洞穴,壁面光滑得像打磨过的石灰岩。洞口那个小小的白色圆斑,是西伯利亚的天空。
    “怎么上去?”
    洛凡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弯下腰。背朝著洛璃。
    “上来。”
    洛璃愣了一秒。
    “你背我上去?”
    “你长翅膀了吗?”
    洛璃没有再说话。她把板砖从胸前移到怀里,用挎包的带子扎紧,然后趴到了洛凡的背上。
    手臂环住了他的脖子。
    手腕的温度贴著他的颈侧。三十六度出头。活人的温度。
    “抓紧。”
    洛凡在竖直的洞壁上踩了一脚。靴底在石粉壳上踏出一个浅坑,坑的深度刚好让他的脚稳住。
    第二步踩在了另一侧的壁上。
    他在两米直径的竖井里交替蹬壁上升的速度不快。每一步的间隔约半秒。
    四百二十米。
    八百四十步。
    七分钟。
    洛璃趴在他背上,下巴搁在他的左肩上。耳朵贴著他的颈侧。
    她听见了脉搏。
    跳得稳。不是法则的振动,不是心臟碎片的共鸣。是血管壁被血液衝击时发出的,细微的,有弹性的声响。
    活人的脉搏,在她耳边,一下接一下。
    洛璃闭上了眼。
    洞口在头顶越来越近。白色的天光从灰濛濛变成刺眼。冷风从洞口灌下来的强度越来越大,吹得洛璃耳朵边的碎发乱飞。
    当洛凡的手搭上洞口边缘的冻土时,他往上一撑,身体从洞里弹了出来。
    西伯利亚的风打在脸上。零下三十八度。
    比北欧的冻土还冷十八度。
    洛璃被冻得缩了一下,手臂把洛凡的脖子箍紧了半寸。
    洛凡站在洞口边,把洛璃从背上放下来。她的脚踩在积雪上,雪沫飞起来打在小腿上。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白。雪覆盖了所有的地面,从脚边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天空是灰白色的厚云层,看不到太阳的位置。风卷著雪粒从东面刮过来,打在脸上像细小的针。
    通讯频道里,林振国的声音带著一种控制了很久的颤。
    “帝君。定位收到。西伯利亚中部。距江城直线距离三千七百公里。”
    他停了一拍。
    “三十分钟內,崑崙一號专列抵达最近铁路站点。龙首亲自协调了沿途所有国家的领空和陆路通行。”
    洛凡的琥珀色瞳孔在灰白的天光下变得很浅。
    “不用。”
    他的右手在空中虚划了一道。
    竖线。
    三千七百公里外的地球另一端,江城老城区上空裂开了一条金色的缝。
    缝隙的两端连著两个地点。一端是西伯利亚的荒原,另一端是江城城隍庙的屋顶。
    缝隙很窄。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洛凡偏头看了洛璃一眼。
    “先走。”
    洛璃没有立刻钻进去。她站在缝隙前面,风把她的头髮吹到了脸上。
    “爹。”
    “嗯。”
    “回去之后你想吃什么面?”
    洛凡的琥珀色瞳孔在风雪中停了一秒。
    眉心那道长期皱眉留下的竖纹舒展了一点。一点点。
    “她做的那种。”
    洛璃偏了一下嘴。
    她钻进了金色的缝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