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舰在平流层以三倍音速向东飞行。
    法相闭著眼坐在座椅上。他的呼吸很浅,胸口的起伏幅度越来越小。暗金色的法则纹路从袍面上一点点褪去,褪过的地方变成了普通的黑色布料。
    顾暖暖的终端上,法相能量衰减曲线已经从直线变成了加速下滑的弧线。
    “衰减速率在增加。从每秒零点三提升到了每秒零点五。”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洛璃能听见。“按这个速度,十六个小时后法相就会降到临界值以下。”
    洛璃站在法相面前。板砖上的倒计时在跳。
    【18:42:07】
    “加速。”
    阿娜尔的声音从驾驶舱传来。
    “引擎已经过载了。再加速,推进器四十分钟后烧毁。”
    法相的手动了一下。他没有睁眼,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不用加速。我在建桥。”
    “什么桥?”
    “意识桥。法相的本源在这里,肉身在崑崙。中间隔著半个地球和三界壁障。我在用法则纹路搭一条通道,把本源从这里输送过去。人不用到,本源先到就行。”
    顾暖暖的阵笔在空气中急速划动。三秒后,终端上出现了一组新数据。
    “检测到法相正在释放极细的法则丝线。直径不到零点零一毫米,数量一千七百根。方向全部指向东方。指向崑崙。”
    一千七百根法则丝线,从法相的身体里抽出来,穿过星舰外壳,穿过大气层,穿过半个地球的距离,连向崑崙基地地下三层那具棺槨里的肉身。
    每抽出一根丝线,法相的能量就少一分。
    法相在用自己的本源当材料,搭一座跨越半个地球的桥。
    洛璃蹲了下来。她把板砖放在法相的膝盖上,双手按住砖面。
    “我帮你。”
    彼岸花的赤金色光从她掌心涌出,沿著板砖的纹路流入法相的身体。统御权能的能量和法相的法则纹路產生了共振。衰减曲线的下滑速度慢了百分之十五。
    不多。但够了。
    “別逞强。”法相的声音更轻了。
    “你闭嘴。省著力气搭你的桥。”
    星舰继续向东飞。舰桥里安静下来。只有顾暖暖的终端在持续发出数据刷新的轻响,和法相胸口越来越微弱的心跳声。
    时间过了两个小时。星舰飞过了乌拉尔山脉上空。法相释放的法则丝线数量从一千七百根增加到了三千四百根。每一根都绷得笔直,从法相的身体延伸到东方天际线之外。
    顾暖暖的终端上,崑崙基地的直连画面出现了变化。那只搭在棺沿上的苍白手掌,五指张开了。掌心里有金色的光点在亮。一千七百个。三千四百个。数量和法相释放的丝线完全一致。
    “丝线的另一端接上了。肉身在接收。”
    洛璃的眼眶热了一下。她没有抬头,手掌按在板砖上的力度又加了三分。
    然后板砖跳了。
    那道灰白色纹路亮了。
    灰白色的光从纹路中渗出来,温度在三秒內从常温飆升到六十度。洛璃的手被烫得缩了一下,板砖从法相膝盖上滑落,掉在舱板上。砖面上的灰白色纹路在扭动。
    顾暖暖的终端发出了刺耳的警报。
    “板砖內部异常能量波动!封印体在释放残余意志!”
    法相的眼睛睁开了。暗金色的瞳孔看向地上的板砖。
    与此同时,通讯频道里传来杨戩的声音。带著喘息。
    “帝君!世界树永久通道有东西出来了!”
    画面切到世界树前哨站。那个直径五百米的永久通道口,暗紫色的光正从里面涌出。涌出的速度极快,三秒之內就覆盖了通道口周围一公里的冻土。
    暗紫色的光在冻土上匯聚,堆叠,向上生长。
    十米。五十米。一百米。三百米。
    一个人形。没有五官的人形。灰白色的旋涡纹路覆盖全身。
    那个人形的轮廓和殷无涯一模一样。但体型放大了上百倍。它站在世界树旁边,头顶几乎触到了树冠。
    杨戩的三尖两刃刀已经出鞘。但他没有动。
    那个巨大的无面人形没有看杨戩。它的头转向了东方。转向了星舰飞行的方向。转向了那三千四百根法则丝线经过的路径。
    然后它抬起了手。
    一只灰白色的巨手,在空中缓缓合拢,握住了那些肉眼看不见的法则丝线。
    星舰里,法相的身体剧烈晃了一下。他的胸口传出一声闷响,三千四百根丝线同时绷紧。
    “断了十七根。”顾暖暖的声音变了调。“还在断。每秒断五到六根!”
    洛璃弯腰捡起板砖。砖面的温度已经到了八十度,掌心的皮肤在嘶嘶作响。她没有鬆手。
    “那东西是什么?”
    法相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深渊的免疫反应。殷无涯被封了,但他在深渊里待了太久。深渊学会了他的样子,用他的模板造了个替代品出来。”
    板砖上的灰白色纹路在她掌心里疯狂扭动。温度还在升。九十度。一百度。殷无涯的封印体在和外面那个巨人共振。
    里应外合。
    洛璃把板砖举到面前。额心的五瓣彼岸花对准了灰白色纹路。赤金与暗紫双色的光从花瓣中射出来,覆盖了板砖表面。灰白色纹路的扭动慢了下来。
    但外面的巨人还在收紧手掌。丝线断裂的速度没有减。
    洛璃抬头。
    “暖暖,把直播画面切给我。”
    顾暖暖愣了一秒。然后她动了。
    直播画面切换。全球十四亿观眾的屏幕上,出现了星舰舰桥內部的画面。一个十八岁的女孩,手里攥著一块发烫到冒烟的板砖,额心有五瓣花纹在旋转发光。她的面前是一个闭著眼的黑袍身影,身影的胸口在微弱地起伏。
    洛璃没有看镜头。
    她走到舰桥正中央的位置,站定了。板砖被她竖著举过头顶。
    五瓣彼岸花从额心飞出来,在她身后展开。赤金色的光从花瓣中倾泻而出,透过星舰的外壳,向四面八方扩散。
    光的范围在膨胀。从星舰周围十米,到一百米,到一公里,到十公里。
    在世界树前哨站的杨戩看到了那道光。光从东方的天际线上升起来,赤金色的辉芒铺满了半边天空。无面巨人的灰白色手掌被那道光照到的时候,手指上的纹路开始褪色。
    巨人的头转了回来。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正对著光芒升起的方向。
    一个声音从巨人体內传出来。沉闷,古老,带著深渊特有的空洞迴响。
    “你挡不住我。”
    洛璃听见了。
    她的手没有放下来。板砖举过头顶,彼岸花的光还在扩散。
    “你试试。”
    统御权能全面释放。赤金色的光在洛璃身后凝聚成了一个轮廓。轮廓的高度从三米开始增长。十米。五十米。一百米。三百米。
    一个女性的轮廓。暗金色的鎧甲,赤金色的披风,额心有五瓣彼岸花的印记。面容和洛璃一模一样,但眉眼间多了一份不属於十八岁女孩的威严。
    辅君法相。
    三百米高的辅君法相右手向前推出。掌心的彼岸花印记释放出一道赤金色的光柱,光柱穿过大气层,穿过数千公里的距离,命中了无面巨人握著法则丝线的那只手。
    巨人的手指被光柱击中后,灰白色的纹路从接触点开始碎裂。三秒之內蔓延到了整个手掌。
    巨人的手鬆开了。被握住的法则丝线在鬆开的瞬间弹直。断裂的数量停在了四十七根。剩下的三千三百五十三根重新绷紧,继续向崑崙延伸。
    无面巨人的手掌在碎裂后重新生长。灰白色的物质从断面涌出,五秒之內长出了新的手指。它再次伸手。辅君法相再次推掌。第二道光柱。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
    洛璃的鼻孔里渗出了血。
    辅君法相的轮廓在第五次推掌之后开始变得模糊。三百米的高度缩到了两百米,一百五十米,一百米。她的统御权能在快速消耗。
    但她没有停。
    第六次推掌的时候,辅君法相的高度已经缩到了五十米。洛璃的双腿在发软,膝盖碰到了舱板。
    法相的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洛璃转头。法相睁著眼。暗金色的瞳孔看著她。
    “够了。”
    “还没够,那东西还在……”
    “够了。”法相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桥搭好了。”
    洛璃的嘴合上了。她低头看向顾暖暖的终端。
    终端屏幕上,崑崙基地的直连画面里,那只搭在棺沿上的苍白手掌,五指合拢了。合拢的动作很慢。每根手指弯曲的速度大约是每秒一毫米。
    所有的手指都在动。
    拳头握紧的那一刻,棺槨里传出了一个新的声音。
    呼吸。很浅的呼吸。频率是活人的频率。
    肺在呼吸。
    林振国站在隔离带外面,对讲机贴在嘴边。
    “001。”
    频道那头安静了两秒。
    “说。”
    “他在呼吸了。”
    棺槨里,那只握紧的拳头鬆开了。手掌重新搭在棺沿上。棺盖又滑开了一寸。缝隙从五寸变成了六寸。
    赤金色的光从缝隙里涌出来,照亮了整条走廊。
    光里面,有一双眼睛。
    睁开的眼睛。瞳孔的顏色是暗金色。
    那双眼睛在赤金色的光芒中转动了一下。
    然后,一个声音从棺槨里传出来。声音很轻。轻到整个走廊里只有林振国一个人听见了。
    “璃丫头到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