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天门后面是一条甬道。
    甬道的两侧掛著灯笼,灯笼的纱罩是红色的,灯芯是暗紫色的火焰。火焰不跳动,定在那里,像一颗颗钉死的眼珠。
    甬道的尽头是第二道门。
    这道门比南天门更大。门板上没有门钉,只有一幅浮雕。浮雕的內容是一个人坐在龙椅上,头戴十二旒冕冠,手持玉圭,脚踩祥云。面容被刻意磨平了,看不清五官。
    门开著。
    殿內的光比南天门大殿更亮。亮到从门口看进去的时候需要眯一下眼睛才能適应。
    洛璃没有眯眼。她的瞳孔在赤金色的光芒保护下自动过滤了多余的亮度。
    殿內只有一个人。
    坐在龙椅上。
    龙椅的规格比酆都大殿里洛凡那把骨王座高了两级。九龙盘柱,金漆描边,椅背上镶著一颗拳头大小的暗紫色宝珠。宝珠的光照在坐著的那个人脸上,把他的五官映得忽明忽暗。
    那张脸洛璃见过。
    在酆都城十八层地狱第十五层的牢房里,隔著三重法则封印,她见过那张脸。
    张百忍。
    玉帝。
    但这个张百忍和牢房里那个不一样。牢房里的张百忍瘦得脱了形,头髮花白,眼窝深陷,穿著一件灰扑扑的囚服,手腕和脚踝上拴著暗金色的锁链。
    龙椅上这个张百忍穿著帝袍。十二章纹的黑色帝袍,金丝绣的日月星辰在袍面上流转。他的身形比牢房里那个壮了两圈,面色红润,下巴上的鬍鬚修剪得整整齐齐。
    唯一相同的是眼睛。
    暗紫色的瞳孔。
    “酆都帝君。”龙椅上的张百忍开口了。声音和甬道里传出来的那个声音一样,苍老,带著倦怠。“上一次见你,你躺在棺材里。这一次,你把棺材带到了我的地盘上。”
    他的手从龙椅扶手上抬起来,指了指殿內两侧。
    两侧各立著一排石像。石像的造型是文臣武將,手里捧著笏板或持著兵器。每一尊石像的眼睛都是暗紫色的,瞳孔里有东西在转。
    “你觉得这个地方怎么样?”张百忍往龙椅的靠背上靠了靠。“我让殷无涯帮我修的。天庭没了,总得有个地方坐著。”
    洛璃的手按在板砖上。板砖的温度稳定在一个不高不低的数值,纹路的脉动频率回到了每秒一次。
    洛凡在等。
    “你不是张百忍。”洛璃的声音在殿內迴荡了一下。
    龙椅上的人笑了。笑的方式和牢房里那个张百忍完全不同。牢房里的张百忍笑起来带著苦涩和疲惫,这个笑起来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
    “我当然是张百忍。”他站了起来。帝袍的下摆在龙椅前的台阶上拖出一条弧线。“或者说,我是张百忍应该成为的样子。”
    他往前走了一步。
    台阶上的金砖在他脚落下去的瞬间裂开了一条缝。缝里涌出暗紫色的光。
    “你关在牢里的那个,是被打断了脊樑的废物。在天庭的时候就是六御的傀儡,被你抓了之后又变成了酆都的囚犯。他这辈子没替自己做过一个决定。”
    他走下了台阶。
    帝袍上的日月星辰图案在暗紫色的光里变了顏色。金色的太阳变成了黑色,银色的月亮变成了暗红色,星辰的排列从北斗七星变成了一个洛璃不认识的星图。
    “我不一样。”他的声音从苍老变成了年轻,从年轻变成了没有年龄感的平板音调。“殷无涯用深渊本源重铸了我的神格,补全了张百忍从来没有拥有过的东西。”
    他的手抬起来。掌心里凝出了一枚印。
    印的形状是正方形的,边长大约十厘米,材质是暗紫色的晶体。印面朝下,上面刻著四个字。
    天帝行璽。
    哪吒的风火轮转速骤降。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一件不应该存在於这个地方的东西。
    “那是假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天帝行璽在天庭覆灭的时候就碎了,碎片被帝君收进了酆都宝库。”
    “碎片是碎片。”龙椅上走下来的张百忍把印举到了眼前。“殷无涯用深渊的法则把碎片的信息重新编译了一遍,造了一枚新的。功能一样,权柄一样。”
    他把印按向了虚空。
    印面接触虚空的瞬间,整座大殿的空间结构发生了剧变。天花板上的壁画活了,壁画里的云层翻滚著往下压。地面上的金砖裂开,从裂缝里长出暗紫色的藤蔓。两侧的石像同时转过头来,暗紫色的眼睛对准了洛璃的方向。
    天帝法则。
    深渊版的天帝法则从那枚偽造的行璽中释放出来,覆盖了整座大殿。法则的內容只有一条。
    天帝之下,万物臣服。
    洛璃的身体往下沉了半寸。不是被物理力量压的,是法则在试图让她的膝盖弯曲。统御权能在她体內剧烈反抗,赤金色的光从额心的五瓣彼岸花中涌出,在她身周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屏障。
    屏障在天帝法则的压制下发出吱吱的声响。
    哪吒的风火轮直接停转了。他的六只手臂在法则的压制下僵在半空中,火尖枪的火焰灭了,乾坤圈的光芒暗了。
    顾暖暖的阵笔从手里滑落。她的膝盖在法则的压力下弯了三十度。狗娃子一把扶住了她的肩膀,他的幽冥战甲上的法则纹路在疯狂闪烁,勉强抵消著压在两个人身上的力量。
    徐老虎的幽冥加特林枪管朝下垂了。他的手臂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肌肉在法则压制下失去了正常的控制。
    星舰外壳的法则纹路在承受著从大殿方向传来的衝击波。阿娜尔在通讯频道里的声音带著金属摩擦的杂音。
    “外壳第三层防护已经开裂。第四层正在承压。”
    黑玉帝往前又走了一步。
    “跪下。”
    两个字落地的时候,洛璃的右膝碰到了地面。
    不是她想跪。是天帝法则在强制执行。
    她的牙咬得咯咯响。掌心的彼岸花在赤金和暗紫之间疯狂切换。统御权能在和天帝法则做著拉锯,但天帝法则的等级比她目前能调用的统御权能高了至少两个层次。
    “爹。”
    板砖动了。
    不是飞出去。是从洛璃的挎包里缓缓升起来,升到她头顶一尺的高度,然后停住。
    暗金色的纹路在砖体表面全部熄灭了。
    熄灭了大约一秒。
    一秒后,纹路重新亮起。但顏色变了。从暗金变成了赤金。
    法相从板砖中走了出来。
    这一次的法相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法相是投影,是力量的具现化,是隔著一层板砖的远程操控。
    这一次,法相的双脚踩在金砖上的时候,金砖碎了。
    碎的方式是物理碎裂。有重量的脚踩在有质量的砖上,砖承受不住,碎了。
    法相有重量了。
    兜帽下面,赤金色的瞳孔对上了黑玉帝暗紫色的眼睛。
    法相的右手从袍袖中伸出来。手里握著那柄暗金色的法则之剑。剑身上的纹路在赤金色的光里变得更加清晰,每一道纹路都对应著十殿阎罗的一条审判法则。
    天帝法则压在法相身上的时候,像水泼在了铁板上。
    没有渗透。没有弯曲。没有任何反应。
    法相往前走了一步。
    黑玉帝的脸上那层傲慢裂开了一条缝。
    法相又走了一步。
    剑从右向左横斩。
    斩的不是黑玉帝的身体。斩的是他手里那枚深渊天帝行璽。
    剑刃接触印面的瞬间,印上的四个字从右到左逐一碎裂。璽,行,帝,天。四个字碎成了暗紫色的粉末,粉末在空中飘散了不到半秒就被剑身上的法则频率分解成了无害的粒子。
    印碎了。
    天帝法则在印碎裂的瞬间崩溃。压在所有人身上的力量消失了。洛璃的右膝从地面上弹起来。哪吒的风火轮重新转动。顾暖暖捡起了阵笔。
    黑玉帝往后退了三步。他的帝袍在法则崩溃的衝击波中撕裂了一角,露出下面暗紫色的深渊物质构成的身体。
    “张百忍的本体都在我牢里。”
    洛凡的声音从法相的嘴里传出来。声音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带著法则的重量,压在黑玉帝的身上,让他的脊背一寸一寸地弯下去。
    “你算什么东西。”
    剑刺出去了。
    一剑。
    从黑玉帝的胸口穿过,从后背穿出。剑刃上的审判法则在穿透的瞬间將暗紫色的深渊物质和偽造的天帝神格同时瓦解。
    黑玉帝的身体从胸口的伤口开始向两侧崩裂。裂开的切面上,暗紫色的光在往外喷涌。
    但在所有暗紫色消散之前,有一样东西从裂开的身体里掉了出来。
    一块骨头。
    骨头落在金砖上,发出了一声脆响。
    骨头的顏色是金色的。不是暗金,是纯正的,没有任何杂质的金色。金色的光从骨头表面散发出来,照亮了方圆三尺的地面。
    黑玉帝的身体在骨头掉出来之后彻底崩碎了。暗紫色的粉末在空中飘散,被法相剑身上的法则余波吞噬乾净。
    帝袍落在地上,变成了一摊黑色的灰烬。
    法相收剑,低头看著地上那块金色的骨头。
    赤金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跳动。
    通讯频道里,赵无常的声音从酆都城传了过来。
    “帝君。玉帝牢房的异常已经处理。囚犯本体的暗紫色瞳孔在三十秒前恢復了正常,目前已重新进入封印状態。”
    他停了一下。
    “但封印的过程中,囚犯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那块骨头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