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那只手还在招著。
    星舰从屏幕前掠过的时候,洛凡没有看它。
    板砖搁在膝盖上,暗金色的纹路从砖体表面向外延伸,沿著舰体底部蔓延出去,在星舰行进的路线上铺开了一层肉眼看不见的法则膜。膜贴著地面,贴著两侧建筑的墙壁,贴著头顶垂直悬掛的衣物。
    凡是法则膜接触到的地方,那种从物质结构里渗出来的空洞感就消失了。
    “爹,那个无面人还在招手。”
    洛璃靠在驾驶舱的舷窗边,没有看那块屏幕。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街道上,落在那些红砖居民楼上,落在捲帘门拉了一半的沙县小吃门口。
    “我知道。”
    “你不去理它?”
    “等一等。”
    洛璃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星舰在这条空荡荡的街道上向前行驶了大约两百米。
    两百米后,路口拐角的建筑里传出了声音。
    不是风声。深渊里没有风。
    是纸张的摩擦声。密集的,细碎的,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的纸张摩擦声。
    顾暖暖的终端警报亮了。
    “外部出现大量不明能量源。分布位置在星舰两侧建筑內部,距离约八到十二米。密度极高,单体能量等级不超过怨级,但数量在快速增长。”
    她把终端屏幕转向洛璃。
    屏幕上,两侧建筑內部的能量源显示为密密麻麻的灰色光点。光点的数量每隔三秒就翻一倍。
    “怨影。”洛凡的声音从板砖里传出来,语调很平。“深渊把我前世留下来的记忆碎屑聚合成了实体。”
    洛璃的手在舷窗上按了一下。
    窗外,那些居民楼的窗子开始有了动静。不是窗户打开。是窗子后面的黑暗里,出现了人形。
    灰白色的人形。
    轮廓模糊,像被水泡过的相片,面孔和身体的边缘都在缓慢地往外渗。
    第一个人形出现在四楼的阳台上。
    它的体態是一个十多岁的男孩,低著头,手里端著一只碗。
    第二个出现在二楼的窗边。
    是一个扎著小辫的女孩,个子很小,棉袄太大,袖子盖过了手背。
    洛璃认出了那两个轮廓。
    她的手指在舷窗上收紧了,指甲在玻璃表面划出了一道浅痕。
    “暖暖,布阵。”
    顾暖暖的阵笔已经拿出来了。她在星舰內部的地面上快速划出一圈驱散纹路,暗金色的光从笔尖流出,沿著地板缝隙向外渗透,形成了一道贴合舰体形状的防御屏障。
    外面的怨影在屏障亮起的瞬间开始移动。
    它们不是飞的,也不是走的。
    它们从建筑的墙壁里直接穿出来,像从泥土里长出来的植物,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街道上。
    数量在增加。
    几十个,几百个,最后整条街道两侧全都站满了灰白色的人形。
    有大的,有小的,有男的,有女的。
    每一个都有对应的轮廓。
    每一个轮廓洛璃都认得出来。
    那是洛凡前世二十年里接触过的所有人。打泡麵的巷子口,出租屋楼道里的邻居,上学路上的街边摊主,下雨天撑伞站在学校门口等她放学的那个人。
    怨影在街道上聚集,但没有立刻发动攻击。
    它们只是站著,面朝星舰,头全部低著。
    然后其中一个抬起了头。
    脸是洛凡前世的脸。
    年轻的,二十出头,下巴上有没刮乾净的胡茬。
    但那张脸上的神情是空白的。眼睛里没有任何东西,瞳孔是灰色的,和深渊的背景色一模一样。
    那张空白的脸开口了。
    声音是从那具轮廓里发出来的,但同时从整条街道的每一个怨影嘴里传出来,叠加在一起,变成了一种低频的嗡鸣,往人的脑子里钻。
    “她本来有爹的。”
    一句话。
    整条街道上几百个怨影同时说出这一句话。
    顾暖暖的笔尖在地板上顿了一下,留下了一个多余的圆点。
    洛璃没有动。
    她的背脊很直,两手放在膝盖上,双腿併拢,端端正正地坐在驾驶舱的椅子上,像是背书包去上学之前,被叫去站直了让人检查仪容的那个姿势。
    板砖的温度升高了。
    没有人看到板砖,也没有人看到暗金色的纹路在这一刻以什么样的速度在砖体表面扩张。
    但所有人都感受到了。
    一种压力,从板砖的方向向外扩散,把驾驶舱里的空气压得密实,压得很沉,让人的胸腔在呼吸的时候多出了几克重量。
    洛凡的声音从板砖里传出来,只有一句话。
    “拿我的过去做文章。”
    声音很轻。轻到如果不凑近了听,会以为他在自言自语。
    “找死。”
    法则从板砖里放出来的时候没有光,没有声音。
    是振动。
    从板砖的中心向外扩散的振动,频率极低,低到人耳听不见,只能被皮肤感受到。
    振动到达舰体外壁的时候,外面那几百个怨影同时停止了动作。
    它们低下了头。
    然后从每一个怨影的躯体中心开始,灰白色的物质开始向內坍塌。
    没有碎裂,没有爆炸。
    就是坍塌。像一张纸被人从中间攥住,向內捏,越捏越小,最后捏成一个点,然后那个点也消失了。
    几百个怨影在十二秒內全部消失。
    街道重新空了。
    空了之后,地面上多了一些痕跡。
    灰白色的痕跡,像水渍,也像是被熨斗熨平了的皱褶。
    洛璃的肩膀鬆了一点点。
    鬆了之后她没有说话,只是把靠著舷窗的额头抬了起来,看向驾驶台前方的通道。
    “继续往前。”洛凡的声音从板砖里传出来,语调已经回到了平常的温度。
    阿娜尔把推进器拨了一格,星舰向前驶去。
    星舰驶过了第四个路口,路口的地面上多出了一道缝。
    缝的宽度大约两米,形状是正方形的,边缘整整齐齐,四个角是直角。
    缝里透出光,是陈旧的黄色的光,带著一种地下室特有的沉闷气息往上涌。
    顾暖暖扫描了一下。
    “竖向通道,深度约八十米。內部有机械运转的能量残留,结构符合人类建筑工程学。”
    她抬头看了看洛璃,又看了看板砖。
    “是电梯井。”
    洛璃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舷窗边看了一眼那道缝,转过身,从挎包里摸出那本黑色请柬。
    请柬上附带的地图里,这个位置没有標註。
    是殷无涯临时开的口子,还是本来就有的。
    “下去。”洛凡的声音从板砖里传出来。
    洛璃把请柬收回挎包,拍了拍包盖。
    哪吒已经从后舱跳了出来,风火轮踩在电梯井的边缘,朝下探了探头。
    “里面有灯。”他说,“亮著的。”
    通讯频道里,杨戩的声音从世界树前哨传了进来。
    “帝君。”
    “说。”
    “世界树根系在十分钟前出现了微弱的异动。不是法则纹路的自然运转,是有东西在从外部触碰根系。已经派人沿著根系排查,尚未发现目標。”
    “继续查。”
    “明白。”
    频道断了。
    星舰在电梯井旁边的街道上降落。舱门打开,徐老虎第一个踏上了深渊复製的江城地面。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沥青路面,踢了踢路面的边角。
    边角崩开了一小块。
    里面是空的。
    没有钢筋,没有压实的基础层,只有薄薄的一层深渊物质模擬出来的表皮。
    他把那小块路面的碎片捏了捏,捏成了粉。
    “布景。”
    “对。”洛璃从他身边走过去,站在电梯井边缘往下看,“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