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球落在洛璃掌心的时候,温度是冷的。
    不是深渊那种带著腐蚀的阴冷。是一种很乾净的凉意,冬天早晨第一口吸进肺里的空气就是这个温度。
    十二种顏色在光球表面轮转了三圈,然后全部褪去,只剩下暗金色。
    光球没有停留在掌心。
    它穿过了皮肤。
    洛璃的手掌上没有伤口,没有血,光球直接渗透进了她的血肉里。渗透的速度很快,从掌心到手腕只用了不到一秒。
    洛璃的眼睛在光球进入身体的那一刻失去了焦距。
    她的身体向后倒去。
    法相在她倒地之前接住了她。
    左手托著后脑,右手还握著那柄暗金色的法则之剑。剑尖朝下,插进了冻土里。
    洛璃的体温在急速攀升。额心的三瓣彼岸花全部绽开,花纹从暗金色变成了灼热的赤金色,和法相瞳孔的顏色一模一样。
    “暖暖。”
    顾暖暖已经跑到了跟前。阵笔在终端上飞速划动,扫描数据一行一行地刷新。
    “十二种古神神性在她体內融合。融合速度很快,帝女血脉在主动吸收。体温四十一度,还在涨。心率一百八十,还在涨。”
    “上限呢。”
    “不知道。这种级別的神力灌注没有任何先例可以参考。”
    法相把洛璃平放在地面上。冻土在接触她身体的瞬间开始融化,融化的水又被她体表散发的热量蒸乾。
    赤金色的光从她的毛孔中渗出来,在身周三尺的范围內形成了一层光膜。
    光膜的亮度在增加。
    三公里外的裂缝那头,那些退缩的深渊残兵感知到了这股能量波动。
    溃逃停止了。
    数以百万计的深渊生物转过身来,暗紫色的眼睛齐齐锁定了光膜的方向。它们重新冲了过来。
    这一次没有分批,没有策略。所有残存的深渊生物同时涌出裂缝,铺天盖地地扑向洛璃所在的位置。
    法相没有回头。
    他的右手从冻土里拔出了那柄剑。剑身上的暗金色在这一刻变成了赤金色。
    “谁都不许过来。”
    六个字。声音不重,传播的范围却覆盖了整个战场。
    法相转身面对裂缝方向。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持剑,站在洛璃身前。
    一个人。一柄剑。挡在女儿和千万深渊大军之间。
    剑挥出去了。
    不是斩向某个具体的目標。是向前方的空间划了一道横线。
    横线的长度是三公里。
    三公里宽的赤金色剑痕悬在半空中,把法相身后的区域和裂缝方向彻底隔开。所有触碰到剑痕的深渊生物在接触的瞬间被切成两半。
    两半的切面上没有暗紫色的液体流出。因为切面上的所有物质都被法则频率分解成了最基本的粒子。
    剑痕持续了十二秒。
    十二秒后,裂缝前方三公里內的空间被清空了。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灰色粉末。
    深渊残兵的数量从百万级降到了不足十万。剩下的那些挤在裂缝边缘,进退两难。
    法相收剑,转身。
    洛璃还躺在地上。赤金色的光膜已经从三尺扩大到了一丈。
    顾暖暖蹲在光膜边缘,阵笔在终端上记录著每一秒的数据变化。
    “体温开始回落。四十三度峰值,现在四十一度。心率一百六十,在降。”
    她抬头看了法相一眼。
    “融合在收尾了。她的身体撑住了。”
    法相在洛璃身边单膝跪下。赤金色的瞳孔注视著女儿紧闭的眼睛。
    光膜內部,洛璃的意识沉入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空间。
    没有顏色。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只有画面。
    第一幅画面是一片混沌。混沌中有一个点。点在膨胀。膨胀到极限的时候,裂了。
    裂开的碎片变成了山川河流,变成了日月星辰,变成了风雨雷电。
    三界在诞生。
    第二幅画面是三界成形之后的第一个瞬间。天地之间出现了光。光照亮了所有角落。
    但光照亮的同时,每一个角落都投下了影子。
    影子匯聚。流动。在三界的最底层,在所有光照不到的地方,凝成了一片海。
    暗紫色的海。
    深渊。
    第三幅画面是最清晰的。
    洛璃看到了那片暗紫色的海面上,倒映著三界的全貌。山川河流,日月星辰,一草一木,全部倒映在海面上。倒影和实体完全一致。
    每一座山在深渊中都有对应的暗影。每一条河在深渊中都有对应的暗流。每一个生灵在深渊中都有对应的虚像。
    深渊是三界的倒影。
    三界存在一天,深渊就存在一天。
    画面消散了。
    洛璃的意识从那个空间中退出来。她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法相的脸。兜帽掀开了一半。赤金色的瞳孔在北欧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格外亮。
    “醒了。”
    “嗯。”洛璃的声音有点哑。“我看到了。”
    “看到什么了。”
    “深渊是三界的影子。三界在,它就在。杀不掉。”
    法相没有说话。
    洛璃坐起来。身上的赤金色光膜已经消退,但她的皮肤表面还残留著淡淡的金色光泽。
    额心的三瓣彼岸花变了。三瓣变成了五瓣。顏色从暗金色变成了赤金与暗紫交织的双色。
    她抬起右手。掌心里凝出了一朵彼岸花。花瓣的顏色也是双色的。赤金和暗紫在花瓣上交替流转。
    花开放的瞬间,世界树根部防线上的所有阴山卫同时感受到了一股来自血脉深处的召唤。
    不只是阴山卫。
    酆都城里,十八层地狱中关押的所有亡灵在同一时刻抬起了头。忘川河里游荡的水鬼停止了漂流。英烈祠中供奉的英灵鎧甲上的纹路全部亮了起来。
    远在江城的赵无常正在巡逻。他的脚步在街角停住了,手里的锁链自行发出了嗡鸣。
    “大小姐的气息。变了。”
    洛璃站了起来。
    她的双脚踩在冻土上的时候,脚下的法则纹路自动向她的方向匯聚。世界树的根系在地下发出了低沉的共鸣,回应著她血脉中新增的那股力量。
    “什么感觉。”法相问。
    洛璃张开手,又合上。
    “我能感觉到它们。所有的。阴山卫,英灵,水鬼,地狱里的每一个。”
    她转头看向法相。
    “爹,我现在能替你管人了。”
    法相的手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
    “先把自己管好。”
    顾暖暖收起终端,走到洛璃面前。她的目光在洛璃额心的五瓣彼岸花上停了两秒。
    “古神的神性和帝女血脉完全融合了。十二种创世法则被你的血脉过滤之后,只保留了一种核心能力。”
    “什么能力。”
    “统御。对所有归属於酆都体系的亡灵拥有绝对的指挥权。不需要通过帝君中转,你自己就能直接下达命令。”
    洛璃眨了两下眼。
    “那我岂不是副帝了。”
    “辅君。”法相纠正了一个字。
    裂缝那边,剩余的深渊残兵在持续后退。它们感知到了洛璃身上新增的力量,后退的速度比之前更快。
    但裂缝没有关。
    裂缝的最深处,远到肉眼看不见的地方,传来了一个声音。
    笑声。疯狂的,不带任何情绪的笑声。
    笑声的频率在振动。振动穿过裂缝,穿过三公里的空旷地带,传到了法相的耳朵里。
    洛凡认出了那个声音。殷无涯。
    笑声持续了大约五秒,然后停了。
    停止之后,裂缝的宽度开始缩小。从三公里缩到两公里,从两公里缩到一公里。
    裂缝在关闭。
    但关闭的方式不对。
    正常的壁障修復是从边缘向中心收拢。这个裂缝的关闭方式是从中间断开,两段分別向两侧收缩。收缩之后,原本的一条裂缝变成了一个圆形的洞。
    洞的直径大约五百米。
    洞口的边缘不再是暗紫色。是灰白色。虚无的顏色。
    洞口稳定了。不再缩小,也不再扩大。
    一个永久性的通道。从三界通往深渊的大门被殷无涯钉在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