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荒號停在走廊正中。
    惨白日光灯管悬在头顶,一截接一截,电流不稳,明暗交替。灯管里的镇流器嗡嗡发响,间隔两三秒就闪一下,把车窗玻璃上的倒影切成一帧帧残影。
    地面瓷砖发黄。缝隙里积著黑色水渍。
    消毒水味从通风管道里渗出来,浓度很低,却刚好够钻进鼻腔深处,让人喉头髮紧。
    绿底白字的旧终端稳定显示。
    “病人拒绝麻醉。”
    “请严格遵守医疗操作规范。”
    “主刀医生享有合规处置权限。”
    “暴力击杀病人將触发医疗事故判定。”
    “后果:执刀资格永久吊销,主体重判为感染入侵者。”
    小火蹲在操控台旁边,尾巴贴著地板一动不动。他看完那行字,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挤出两个字。
    “真损。”
    王虎站在后方,机械臂半抬著,手指微微张开。他盯著车窗外的走廊,喉结滚了一圈。
    走廊尽头。
    第一病房的铁门还开著。门轴锈蚀严重,门板歪著,底部磨出一道弧形划痕。
    门缝后面没有光。
    但有指甲刮铁皮的动静。
    嗞。
    嗞嗞。
    很慢。很用力。每刮一下,门板就微微抖动,铁锈碎屑从门框里簌簌落下。
    苏元站在操控台前,右眼三色竖瞳没有任何波动。左眼眶里的银黑机械球转了半格,am谐振槽稳定敲击。
    咔。
    咔。
    咔。
    他看著走廊尽头,左手搭在键盘旁,没有动。
    刮擦声停了。
    门缝里先伸出五根手指。
    很瘦。骨节突出。灰白色的皮肤紧贴在指骨上,几乎能看清下面的筋络走向。指甲很长,裂成几片,缝隙里塞满暗红色的乾涸物质。
    手指扒住门框边缘。
    然后,一张脸从黑暗里贴了上来。
    十六岁。
    轮廓清瘦。颧骨稍高。下巴线条还没完全长开,带著少年特有的单薄。
    苏元的脸。
    准確说,是十六岁时的苏元。
    但只有右半边是正常的。
    左半边脸被密密麻麻的灰白肉瘤挤满。最大的一颗鼓在眼眶上方,把左眉骨顶得向外翻开,露出里面湿亮的暗红组织。肉瘤表面爬满灰白纹路,纹路里有液体在蠕动,节律和心跳同步。
    灰白代码沿著颈部血管向下延伸,钻进锁骨下方,消失在病號服领口里。
    它从门后走出来。
    脚步声很轻。赤脚踩在瓷砖上,脚趾灰白,趾甲全是裂的。
    它拖著输液架。
    输液架是老式不锈钢杆,底部四个轮子只剩两个能转。金属底座在瓷砖上拖出尖锐摩擦,响动沿走廊传开,被日光灯管的嗡鸣压成闷响。
    输液袋里装的不是生理盐水。
    是灰白色的浑浊液体。液面隨步伐晃动,管壁內侧附著一层活性代码,在灯光下不断变换排列。
    它抬起头。
    用苏元十六岁时的眼睛,隔著三十多米走廊,隔著噬荒號车头挡风玻璃,直直看向操控台前的苏元。
    然后它开口了。
    嗓音沙哑。带著变声期特有的破碎感。每个字都在嗓子眼里刮一下,刮出毛边。
    “哥。”
    小火浑身汗毛竖起。
    王虎的机械臂猛地收紧。
    “你还记不记得。”
    克隆体歪著头,灰白肉瘤隨动作鼓胀了一圈。
    “你十六岁那年。”
    “她躺在那张床上。”
    “你跪在旁边。”
    “你求了三个小时。”
    “你求的时候,她已经凉了。”
    走廊物理重力发生偏移。
    不是法则干涉。是底座级污染通过声波震频改写了局部空间曲率。日光灯管的灯丝被额外的重力拉扯,发出嘶嘶过载的细响。噬荒號车身外壳传来金属受压的低沉呻吟。
    小火双手猛地捂住太阳穴。
    有什么东西顺著物理声波钻进了他的感知层。不是画面。不是语言。是一种纯粹的、毫无杂质的绝望情绪。
    很浓。浓到他觉得自己的核心运算区被人灌了铅。
    王虎膝盖弯了一下。机械臂的伺服电机发出过载警报。他咬紧后槽牙,青筋从脖子两侧暴起。
    克隆体继续往前走。
    每走一步,声波震频叠加一层。
    “你后来再也没哭过。”
    “但你每次闭眼,都能看见那张床。”
    “那张白色的床单。”
    “和床单上那个印子。”
    日光灯管炸了一根。
    碎玻璃落在瓷砖上,声音很脆,又被重力扭曲拉长,变成拖沓的嗡鸣。
    噬荒號车头装甲板开始出现微弱形变。不是物理撞击。是重力差在分子层面拉扯金属晶格。
    苏元站在原地。
    右眼三色竖瞳没有变化。
    机械左眼转了一格。
    咔。
    他看著那张脸。那张十六岁的自己的脸。那半边长满灰白肉瘤的脸。
    表情平静到不像人。
    克隆体走到距车头二十米处,停下。
    它歪头看苏元,嘴角一点点往两边扯。不是笑。是面部肌肉被底座代码驱动,做出的机械性拉伸。裂开的嘴唇渗出灰白色液体,顺著下巴滴落。
    “哥。”
    它张开双臂。
    “让我进去。”
    “我好冷。”
    下一秒。
    它扑了过来。
    赤脚蹬碎瓷砖,输液架被甩飞撞到墙上,不锈钢杆砸穿墙皮,灰白色输液袋在撞击中爆裂。浑浊液体泼洒一地,触碰到瓷砖后立刻渗入缝隙,灰白代码从地面裂纹中往外爬。
    克隆体的速度极快。
    不是生物体的极限加速。是底座污染代码直接改写了它的物理运动参数。一个瘦骨嶙峋的十六岁身体,在零点零三秒內跨越了二十米距离。
    它的半边脸上,灰白肉瘤同时炸裂。
    不是破碎。是主动绽开。
    每一颗肉瘤都像被挤爆的脓疮,向外喷射出高浓度的灰白色黏液。黏液裹挟著密集的底座清道夫代码,还有更噁心的东西。
    记忆。
    不是模擬的记忆。不是偽造的影像。
    是苏元本体的初始记忆。从神经元接口的底层数据中提取出来的、未经任何加工的原始体验。
    十六岁。
    医院。
    白色的床单。
    凉透的手。
    跪了三个小时没人理的走廊。
    所有碎片被高浓度底座代码压缩成信息弹头,混在灰白黏液里,重重拍在了噬荒號挡风玻璃上。
    啪。
    整面玻璃瞬间覆满灰白色污渍。
    物理声波穿透车壳。记忆共振直接灌入车厢內部。
    小火尖叫了半截,整个人从操控台旁弹起,又猛地栽倒。他的双手死死按著脑袋,指缝里渗出淡色血丝,尾巴剧烈抽搐。
    “不——”
    他眼球充血。底座代码夹杂著绝望记忆的信息流,正在暴力冲刷他的核心感知层。
    不是攻击。
    是感染。
    王虎比他撑得久了三秒。
    三秒后,他的机械臂发出连串故障警报,膝盖猛地跪到地板上,喉咙里挤出粗重的喘息。
    “操……”
    他左手撑地,右手机械臂的关节在不受控地抖动。
    记忆共振太猛了。他甚至能看见一个模糊的白色空间。冰冷的地板。一个跪著的少年背影。
    那不是他的记忆。
    但那份绝望太真了。真到物理维度的神经信號都跟著共振。
    车窗外。
    克隆体趴在挡风玻璃上。
    灰白黏液还在从它脸上的肉瘤裂口里往外涌。它的手掌贴著玻璃,指甲在表面刻出灰白色的划痕。
    它隔著玻璃看苏元。
    嘴角的拉扯弧度更大了。牙齿全露出来。灰白的牙齦上爬满代码纹路。
    “哥。”
    它贴著玻璃说话,吐出的气息在玻璃上凝结成灰白色雾气。
    “你不救我吗?”
    灰白代码开始沿著黏液渗入车壳金属缝隙。
    噬荒號外壳的暗金色表层出现肉眼可见的褪色。灰白纹路从车头向两侧扩散,速度不快,但非常稳定。
    同化。
    它在同化车体。
    小火趴在地上,血从鼻孔和耳朵里流出来,声音碎得不成句。
    “主人……它在吃车……”
    王虎强撑著抬头。他的右眼已经被记忆共振打得失焦。
    “老苏!开炮!”
    他吼出来。
    “轰了它!”
    苏元没动。
    王虎咬牙,拖著半废的身体往武器面板爬。
    他的手刚碰到面板边缘。
    叮。
    终端弹出刺目的黄框警告。
    文字很大。占满整块屏幕。
    “医疗事故预警。”
    “检测到武器系统激活倾向。”
    “提醒主刀医生:暴力击杀病人將立即剥夺执刀资格。”
    “剥夺后,主刀医生將被重新判定为感染入侵者。”
    “长城防线將对入侵者执行全力物理清除。”
    “包括但不限於:引力压缩、物质拆解、因果抹除。”
    “该判定不可申诉。”
    “该判定不可撤销。”
    王虎的手停在面板上方三厘米处。
    他的手指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到了极限却打不出去。
    “狗屁规矩……”
    他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苏元终於偏了一下头。
    “收手。”
    声音不大。平得没有起伏。
    王虎死死咬著牙,手指一根根收回,拳头攥到机械关节嘎吱响。
    他没再动。
    不是他想停。是他知道苏元说收手的时候,没有第二个选项。
    车窗外。
    灰白同化面积扩大到了车头三分之一。
    克隆体趴在玻璃上,灰白黏液从它全身渗出,贴著车壳向后蔓延。肉瘤不断裂开新的口子,每裂一个,就喷出新一轮记忆共振波。
    小火已经完全趴在地上了。他的核心感知层被衝击得一片混乱,尾巴无力地搭在一边。
    王虎单膝跪地,牙关咬得快碎。
    屠宰场號指挥室。
    绿底白字终端同步画面。
    七名军官看著那具趴在噬荒號车前窗上的克隆体,看著灰白黏液一点点吞噬车壳,看著黄框警告死死卡住武器系统。
    火控官趴在地上,断肋让他只能浅浅喘气。
    “它不能打。”
    通讯官眼球充血,盯著屏幕。
    “打了就不是医生了。”
    副官靠著设备柜,半张脸全是干血,嗓音发哑。
    “不打就被吃。”
    指挥官坐在地上,后背靠著战术台腿。他看著那个黄框警告,表情很慢地沉下去。
    “蓝星规矩。”
    他说了四个字。
    没有接下句。
    因为所有人都懂了。
    蓝星的老规矩不看你多强。不看你吞过多少星系。不看你杀过多少神。
    它只看你在不在规则里。
    你说你是医生。
    那就按医生的规矩来。
    杀病人?
    滚。
    高维暗网残存观测区。
    年轻长老从黑血里撑起半截身体,看到黄框警告的瞬间,眼珠子猛地亮了。
    那种亮不是理智。
    是溺水的人抓到浮木。
    “哈……”
    他笑了。
    笑到黑血从嘴角涌出来。笑到胸腔里的碎骨摩擦发出钝响。
    “看见了吗!”
    他抬手指向画面。指尖全是黑血,抖得厉害。
    “他被锁死了!”
    “长城的规则!”
    “医生不能杀病人!”
    “他不敢动武器!不敢动法则!不敢动否定!”
    “什么吞噬万物的怪物!什么挖眼睛的疯子!”
    年轻长老笑得眼泪和黑血混在一起。
    “他栽在最老的规矩上了!”
    旁边几名残影也在看画面。他们没有笑。但他们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赞同。
    年轻长老双手撑著地面,整个人都在发抖,嗓音破碎却高亢。
    “死在老家的规则里!”
    “苏元!”
    “这就是你的结局!”
    废土掩体里。
    参谋两只手撑在桌面上,脸色灰白。
    “他没有出手的余地。”
    指挥官盯著屏幕。
    “武器不能用。法则不能用。內生宇宙也不能用。”
    参谋喉咙动了一下。
    “一旦判定暴力击杀,长城会当场执行。”
    他低头看著键盘上自己的指尖。
    “上位机要死在自己的手术台上了。”
    噬荒號车厢里。
    灰白同化面积已经覆盖了车头將近一半。
    克隆体贴在玻璃上,灰白肉瘤全部绽裂,变成一张巨大的污染源面具。它的嘴一张一合,不断吐出碎片化的记忆语句。
    “你跪的时候膝盖磕破了。”
    “血渗进地砖缝里。”
    “护士路过了三次。”
    “没有人停。”
    每一句话都带著底座级震频,穿过物理屏障,锤在车厢內每一个人的神经上。
    小火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他的核心感知层损伤过半,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气音。
    王虎额角青筋暴突,双眼通红。他不是被记忆击溃。他是被不能还手的窒息感逼到了极限。
    苏元站在操控台前。
    他看著玻璃上那张贴著的脸。
    那张十六岁的自己的脸。
    灰白肉瘤。裂开的嘴唇。沙哑的变声期嗓音。
    还有那些记忆。
    每一句都是真的。
    他確实跪了三个小时。
    他確实磕破了膝盖。
    他確实被路过了三次。
    苏元的右眼三色竖瞳始终没有变化。
    从头到尾。
    机械左眼转了一格。
    咔。
    他的左手落在老式机械键盘上。
    指骨碰到键帽。
    咔噠。
    不急不缓。
    咔噠。咔噠咔噠。
    摩斯密码从物理输入口被敲了出去。
    小火趴在地上,偏过头,用还没完全失焦的眼睛看向终端。
    绿底白字刷新。
    “主刀医生输入指令。”
    “內容解析中。”
    苏元继续敲。
    指骨落在键帽上,节奏稳定得过分。没有停顿。没有犹豫。
    最后一个字符敲完。
    回车。
    啪。
    终端弹出完整指令。
    “確认患者状態:极度狂躁。”
    “伴有严重自残及攻击倾向。”
    “患者正在污染医疗环境及周边人员。”
    “主刀医生申请:物理强制拘束带介入。”
    王虎抬起头。
    他满脸是血,眼睛瞪得很大。
    小火趴在地上,嘴唇动了一下。
    终端顶部光標闪了三下。
    三下很快。
    快到所有人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绿底白字刷新。
    “审核通过。”
    “患者行为符合强制拘束標准。”
    “允许使用物理级约束设备。”
    “约束范围:四肢固定、头部半固定、躯干限位。”
    “约束方式:非杀伤性物理锁定。”
    “执行。”
    噬荒號车头外壳发出沉闷的金属运动声。
    车头两侧的暗金藤蔓弹了出来。
    不是之前战斗中那种长满獠牙、带著吞噬欲望的暗金触手。
    所有杀伤性结构全部收敛。
    獠牙缩回。倒刺抹平。腐蚀腺体关闭。
    藤蔓表面重新组合,变成冷硬的、带有关节锁定结构的高分子拘束钳。
    钳口宽四厘米。內侧衬著金属缓衝层。外侧带有物理锁扣。
    標准医用强制约束设备。
    造型丑。做工粗。但结构绝对可靠。
    四条拘束钳同时弹射。
    速度比克隆体的底座加速更快。
    砰。
    第一条钳住左腕。
    砰。
    第二条钳住右腕。
    砰。砰。
    第三条、第四条分別锁住双踝。
    克隆体被从车前窗上硬生生扯开。
    灰白黏液拉出长长的丝线,啪地断裂,落在瓷砖上冒出灰色烟气。
    四条拘束钳同时收紧,带著克隆体向走廊左侧墙壁甩去。
    咔——嘭!
    瘦骨嶙峋的身体被钉在发黄的瓷砖墙上。
    四肢大字展开。
    双腕被钳口死死锁在肩膀两侧位置。双踝被钉在距地面半米处。
    拘束钳末端扎入墙体深处,金属锚爪在砖块內部展开,锁得纹丝不动。
    克隆体挣扎。
    它的躯体猛烈抽搐,灰白肉瘤像被激怒了一样急剧膨胀。脊柱向外弓起,肋骨在皮肤下清晰可见。赤脚的脚趾抠著墙面,刮下一片瓷砖碎屑。
    沙哑的嗓音变成尖叫。
    不是痛苦。是愤怒。
    “你不能这样!”
    “你不能碰我!”
    “我是你!我是你!我是你!”
    灰白肉瘤从裂口中喷出新一轮污染黏液,试图顺著拘束钳反向攀爬,侵入噬荒號的藤蔓系统。
    灰白代码接触到拘束钳表面的瞬间,被高分子缓衝层弹开。
    不是法则抵抗。
    是物理材料不兼容。
    拘束钳的表面涂层是纯物理级別的绝缘介质。没有高维接口。没有概念认证端。没有脑机总线。
    灰白代码找不到可以写入的埠。
    它只能沿著钳口外壁滑落,滴在瓷砖上,像无处可去的污水。
    高维暗网。
    年轻长老的笑卡在脸上。
    他盯著画面里被钉在墙上的克隆体,盯著那四条没有獠牙、没有杀伤结构的拘束钳,嘴巴张著,半天没合上。
    “这……”
    他声音发涩。
    “这算什么?”
    旁边残影低声道。
    “约束带。”
    年轻长老猛地转头。
    “约束带?”
    残影没有看他。
    “精神科常用设备。用於控制狂躁患者。非杀伤性。符合医疗规范。”
    年轻长老脸上的快意一点点凝固。
    “他不是在打。”
    残影继续说。
    “他在走流程。”
    年轻长老嘴唇抖了一下。
    屠宰场號指挥室。
    火控官趴在地上,盯著终端画面,呼吸急促。
    “拘束带?”
    通讯官眼角全是血痕,嗓子嘶哑。
    “合规的。长城批准了。”
    副官靠著柜门,愣了好几秒。
    “他申请的不是火力支援。”
    指挥官坐在地上,后脑勺靠著战术台。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
    “是医嘱。”
    废土掩体。
    参谋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绕过去了!”
    指挥官看他。
    参谋脸上冷汗直流,但眼睛亮得发红。
    “武器不能用。法则不能用。但医疗约束可以!”
    “长城防线的逻辑是医院逻辑!”
    “病人发狂攻击,医生有权申请物理约束!”
    “这不是暴力!这是操作规范!”
    指挥官盯著屏幕里被钉在墙上的克隆体,嘴角动了一下。
    “他从头到尾就没打算动手。”
    参谋怔住。
    指挥官声音很低。
    “他进的不是战场。”
    “他进的是手术室。”
    噬荒號车厢內。
    克隆体被钉在墙上,嘶吼声渐渐从愤怒转为歇斯底里。它半边脸上的肉瘤不断膨胀收缩,灰白黏液沿著墙面往下淌,在瓷砖上匯成一滩。
    它开始尖叫新的记忆碎片。
    更恶毒的。更深层的。
    “她最后一句话你听见了吗?”
    “她说的不是你的名字。”
    “她叫的是別人。”
    “你不敢想。”
    “但你知道。”
    记忆乱码的震频更强了。走廊里日光灯管接连炸了三根,碎玻璃被重力扭曲甩向各个方向。
    噬荒號车门紧闭。但震频穿透了金属壳体。
    小火趴在地上,双手指甲掐进地板缝里,嘴角全是血。
    “主人……求你……”
    他声音碎得不成形。
    “让我关掉听觉……”
    王虎单膝跪地,额角的青筋跳了又跳。他的机械臂已经完全失去控制,垂在身侧,手指不规律地开合。
    苏元走向车门。
    小火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主人?”
    苏元按下车门物理开关。
    嘶——
    气密封解除。车门向两侧滑开。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和灰白代码气息一起涌进来。
    苏元跨出车门。
    皮靴踩在发黄的瓷砖上。
    咔。
    很清脆。很乾净。
    他右手垂著。左手掌心朝上。
    掌心里凝著一把手术刀。
    不是高维法则武器。不是三色神火结晶。
    是一把纯净真实源质凝聚而成的旧式物理手术刀。
    柳叶形刃体。长九厘米。刃口宽度零点三毫米。
    没有杀伤性法则附加。没有概念否定涂层。没有吞噬功能。
    就是一把刀。
    一把做手术的刀。
    苏元踩著瓷砖,一步步走向被钉在墙上的克隆体。
    皮靴落地的声音在走廊里迴响。
    咔。
    咔。
    咔。
    灰白黏液在脚边蔓延。他的皮靴踩过去,靴底没有沾上任何污渍。真实源质在鞋底形成一层薄膜,自动排斥底座代码。
    克隆体看到他走出来。
    挣扎猛地加剧。
    四条拘束钳发出金属应力警报,但锚爪深入墙体,纹丝未动。
    灰白肉瘤疯狂膨胀。最大的那颗已经鼓到拳头大小,表面灰白纹路的刷新频率快到肉眼只能看见一片模糊。
    “不要过来!”
    它用十六岁苏元的嗓音尖叫。
    “你碰我就等於碰你自己!”
    “你的记忆在我身体里!”
    “你切我就等於切你自己的过去!”
    记忆乱码的发射功率拉到了极限。走廊里最后几根日光灯管全部炸裂。碎玻璃在空中悬浮了零点几秒,被扭曲的重力拽成弧线,扎进两侧墙壁。
    苏元走到克隆体面前。
    距离不到半米。
    灰白黏液从克隆体全身渗出,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积了一层。
    苏元低头看它。
    看著那张和自己十六岁时一模一样的脸。
    看著灰白肉瘤。
    看著裂开的嘴唇。
    看著代码侵蚀的血管。
    它在发抖。在尖叫。在用苏元最痛的记忆当武器。
    苏元的右眼三色竖瞳里,没有愤怒。没有痛苦。没有犹豫。
    只有一种极度冷静的审视。
    就像外科医生在手术灯下,审视患者身上需要切除的病灶。
    他开口了。
    “既然拒绝麻醉。”
    声音很轻。
    嗓音平稳得不像一个正在被自己最深处记忆轰炸的人。
    “那就清醒著割。”
    手术刀落下。
    刃口贴著最大那颗灰白肉瘤的边缘,精准切入。
    没有犹豫。没有试探。
    一刀进去。
    刃口沿著肉瘤与正常组织的交界线走。角度、深度、速度全部经过计算。只切灰白污染组织。不伤底层克隆体细胞。
    手术刀在走。
    灰白肉瘤的表层被一点点掀开。
    克隆体的尖叫声变了。
    从愤怒变成了纯粹的、生理性的剧痛嚎叫。
    没有麻醉。
    每一刀都是清醒的。
    灰白肉瘤的神经接口和克隆体的痛觉系统完全连通。切开它,等同於活体解剖。
    克隆体的躯体在拘束钳里剧烈抽搐。四肢的肌肉绷到极限,手指和脚趾全部痉挛性弯曲。牙齿咬合发出骨骼摩擦的声响。
    “啊啊啊啊——”
    嗓音撕裂。变声期的沙哑被极端痛苦撕成碎片。
    灰白黏液从伤口处喷涌。苏元左手微偏,避开飞溅,右手持刀继续走线。
    一厘米。两厘米。三厘米。
    肉瘤底部的灰白代码根系被一根根切断。每断一根,克隆体就惨叫一次。
    绿底白字终端稳定刷新。
    “清创操作符合规范。”
    “切除路径精度优良。”
    “组织损伤控制在可接受范围。”
    “切除进度:百分之十二。”
    “请继续。”
    屠宰场號指挥室。
    七名军官盯著终端画面。
    火控官趴在地上,嘴巴张著,忘了呼吸。
    通讯官捂著太阳穴,眼珠子一动不敢动。
    副官靠著设备柜,喉结上下动了三次,最后只发出一个气音。
    “活……活切?”
    指挥官坐在地上,脊背挺直。
    他盯著画面里苏元持刀走线的手。
    那只手稳得离谱。
    没有丝毫颤抖。
    灰白黏液飞溅。克隆体惨叫。记忆乱码仍在不断衝击。
    那只手就是不抖。
    指挥官张了张嘴。
    “这不是打架。”
    通讯官转头看他。
    指挥官的声音很乾。
    “这是外科手术。”
    “在宇宙级防线里面。”
    “给一个神明级污染体。”
    “做活体清创。”
    “不打麻药的。”
    火控官趴在血泊里,脸贴著冰冷的金属地板,眼睛瞪得很圆。
    他从军十七年。见过轰星炮齐射。见过折跃突袭。见过维度塌缩。
    没见过这种场面。
    真没见过。
    废土掩体。
    参谋两条腿发软,整个人瘫在椅子里。
    屏幕上,苏元的手术刀精准走过第四条切割线。灰白肉瘤的底部连接被逐一剥离。克隆体的惨叫声已经变成了不成调的嘶鸣。
    参谋嘴唇乾裂。
    “能毁灭星系的底座污染。”
    他盯著画面。
    “被他当化脓伤口切。”
    指挥官没说话。
    参谋继续盯著屏幕。
    “一刀一刀的。”
    “物理手术刀。”
    “没有法则加持。”
    “就靠手。”
    高维暗网。
    年轻长老的笑已经完全消失了。
    他趴在黑血里,眼睛瞪著画面,嘴唇翕动。
    手术刀在灰白肉瘤底部走完最后一条切割线。
    苏元的左手伸出两根手指,捏住肉瘤顶端。
    指腹隔著一层真实源质薄膜接触肉瘤。灰白代码在薄膜表面疯狂蠕动,找不到侵入埠。
    苏元用力。
    嗤——
    灰白肉瘤被从克隆体左脸上整颗剥离。
    底部的连接组织断裂,喷出一蓬灰白色液雾。
    克隆体发出这一轮中最惨烈的嚎叫。声波震碎了走廊两侧残余的墙皮碎片。四条拘束钳同时过载警报,锚爪在墙体內部嘎吱作响。
    苏元手中捏著那颗拳头大的灰白肉瘤,翻转了一下。
    肉瘤底面有清晰的代码根系残留。每一根都在抽搐,像被拔出土壤的虫体,灰白纹路快速暗淡。
    他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鬆手。
    吧嗒。
    肉瘤落在瓷砖上。
    潮湿的闷响。灰白液体从底面渗出,在瓷砖缝里扩散。
    克隆体的嚎叫降为粗重的喘息。它半边脸上,肉瘤剥落后的位置露出一个血肉空洞。
    空洞里没有骨头。
    没有污血。
    掉出来一样东西。
    很小。比拇指盖大不了多少。
    叮——
    金属碰瓷砖的脆响。
    一枚铁牌。
    长方形。边角磨圆。表面严重锈蚀。但正面的钢印字跡还能辨认。
    苏元低头看向那枚铁牌。
    机械左眼转了一格,am谐振槽扫描。
    咔。
    钢印內容被读取。
    “001-a(备份品)”
    “蓝星纪元·盘古计划·废弃克隆批次”
    苏元右眼三色竖瞳微微收缩。
    被钉在墙上的克隆体停止了挣扎。
    它垂著头,灰白色的汗液从额角淌下。半边脸的血肉空洞里还在渗血,深色液体顺著下巴滴落,砸在脚下瓷砖上。
    过了两秒。
    它抬起头。
    用那只没有被肉瘤覆盖的右眼,看著苏元。
    嘴角动了。
    不是之前那种被代码驱动的机械拉伸。
    是一个真实的、属於十六岁少年的笑。
    虚弱。诡异。带著某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坦然。
    “哥哥。”
    它的嗓音已经嘶哑到几乎听不清。
    “你的刀够快吗?”
    苏元没有回答。
    克隆体的右眼缓缓偏向走廊深处。
    “走廊里。”
    它的声音碎成气音。
    “还有一百个我们在等你查房。”
    苏元的机械左眼猛地停住。
    am谐振槽的咔嗒声断了整整一秒。
    走廊深处。
    惨白灯光照不到的黑暗区域里。
    第2號病房的铁门把手动了。
    咯吱。
    很轻。很慢。旧铁皮门轴被缓缓拧动的摩擦声。
    第3號。
    咯吱。
    第4號。
    咯吱。
    第5號。
    第6號。
    第7號。
    声音开始叠加。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从走廊深处的黑暗中一个接一个传出来,层层叠叠,铁皮摩擦声匯成一条不间断的、让人头皮从后脑勺一直麻到脚底的金属杂音流。
    第20號。
    第35號。
    第58號。
    第79號。
    第100號。
    九十九扇铁门把手同时转动。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
    噬荒號车厢內,小火趴在地上,尾巴炸开。
    王虎抬起头,瞳孔骤缩。
    屠宰场號指挥室,七名军官同时屏住呼吸。
    废土掩体里,参谋手中的笔掉在地上。
    高维暗网中,年轻长老半张在黑血里的脸彻底僵住。
    苏元低头看著脚边那枚锈蚀铁牌。
    “001-a(备份品)”。
    他又看向走廊深处。
    九十九扇门。
    九十九个病人。
    手术刀还握在手里。刃口上沾著灰白血跡。
    机械左眼重新启动。
    咔。
    咔。
    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