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在这半年的朝夕相处中,在一次次的试探、交锋中,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心早就沦陷了。
    她已经不可自拔地爱上了这个男人。
    爱他的冷峻,爱他的隱忍,爱他在危险关头毫不犹豫挡在她身前的决绝。
    他或许很危险,发病的时候像个怪物,留在他身边她隨时都有可能丟掉性命。
    但她不怕。
    死过一次的人,又怎么会怕死。
    她只怕这辈子不能陪在他身边,怕他一个人在这黑暗的铁笼子里孤独地熬过漫漫长夜。
    商舍予看著司楠,嘴角扬起温柔的笑意。
    “婆母,我不怕。”
    “三爷是我的丈夫,他清醒时,我陪他看北境的风雪,他发病时,我便在这铁门外守著他。”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丟下他不管。”
    什么?
    老太太看著商舍予那认真且没有丝毫杂念的眼神,眼泪终於夺眶而出。
    她活了大半辈子,见惯了人情冷暖、世態炎凉。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的戏码,她看得太多了。
    她以为商舍予在得知真相后,一定会迫不及待的离开。
    可她错了。
    权望归站在一旁,眼眶也红了。
    看著这个比自己还要小几岁的小婶婶,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敬意。
    严嬤嬤更是抹著眼泪,转过头去不敢再看。
    商舍予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转过身,走到那个铁房间的钢管墙前,隔著冰冷的钢管,静静地看著躺在床上的权拓。
    镇定剂的药效还在发挥作用,他的眉头微微蹙著,似乎在睡梦中依然忍受著某种痛苦。
    他早就算好了一切,把退路都给她留好了。
    可是他低估了她,也低估了她的心。
    她站在那里,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权拓。
    不管前路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她都已经做出了选择。
    她要陪著他。
    生生世世,不死不休。
    回到西苑时,喜儿垫著胳膊趴在桌面上睡得正熟。
    商舍予放轻脚步走进里屋。
    她解开棉服的盘扣,將衣物掛在红木衣架上,隨后爬上拔步床。
    后颈的伤口还在隱隱作痛,只能侧著身子躺下。
    视线越过床幔,落在窗边高几上的汝窑花瓶上。
    花瓶里插著几支腊梅,昏暗的夜色下只能看清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她知道,那束腊梅就在那里。
    此刻,她的心底出奇的安定。
    重生这半年来,她满脑子都是復仇。
    嫁进权家,也不过是想借著权家的势,把商家那些人踩在脚底,让他们血债血偿,等大仇得报,她就带著钱离开北境,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安安稳稳地过完下半辈子。
    可是今晚...
    她不想走了。
    她要把权公馆当成自己真正的家,要治好权拓的疯病,把那个深陷泥沼的男人拉出来。
    刚才在东苑的地下铁室里,婆母將权拓疯病的起因和盘托出。
    三年前,北境边关爆发了一场惨烈的守卫战。
    权拓亲自率军迎敌,敌军火力凶猛,炮火连天。
    他被一颗炮弹爆炸產生的巨大气浪掀飞,摔在战壕里,头部受到重创。
    等他恢復意识,睁开眼睛看到的,是漫山遍野的残肢断臂,鲜血染红的焦土,还有手底下那些年轻士兵们撕心裂肺的哀嚎。
    那一战,死伤惨重。
    从那以后,权拓便患上了严重的头痛症。
    只要听到爆炸声,或者类似的巨大声响,他的头就会剧烈作痛,那种痛楚会慢慢摧毁他的理智,让他陷入无尽的狂躁,变成一个只知道杀戮的机器。
    那是权拓內心深处最不敢直面的残酷。
    商舍予闭上眼。
    那个在她面前总是冷傲、深沉,却又会在细节处透著温柔的男人,內心竟然藏著这样一片血肉模糊的角落。
    前世她被商家折磨致死,是权拓脱下身上那件军大衣,盖住她残破不堪的身体,也是他在荒郊野外將她妥善安葬,还为她刻下那块画著腊梅的无字碑。
    她决定留下,陪他直面那些恐惧。
    这不仅仅是为了报答前世的收尸之恩,她很清楚,在这半年的朝夕相处中,权拓这个人,早就在她心底扎了根。
    报恩里,掺杂著日积月累的爱意。
    她这辈子除了向商家復仇,又多了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商舍予睁开眼,目光穿过腊梅的枝干,看向窗外东苑的方向。
    权拓此刻,正躺在那个冰冷的铁室里安睡。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雪停了,庭院里积了厚厚一层白雪。
    商舍予一身月白色的旗袍,外面罩著件狐毛滚边的呢子大衣,手里提著红木医药箱,踩著积雪穿过长廊,朝著东苑走去。
    东苑门外。
    两排士兵笔挺地站著,手里端著装有刺刀的步枪。
    听到脚步声,士兵们齐刷刷转过头。
    见来人是商舍予,为首的班长立刻立正,抬手敬了个標准的军礼:“三少奶奶。”
    其余士兵也跟著挺直腰板。
    “三少奶奶!”
    昨夜地下室里的事情,他们虽然没有亲眼看到,但大概也猜到了。
    这位平日里看著娇弱的三少奶奶,在得知督军患有那么可怕的疯病后,竟然留下来了。
    这份情意,足够让他们这些在刀尖上舔血的大老爷们打心底里佩服。
    同时,也为督军感到欣慰。
    士兵们迅速向两边退开,让出一条宽敞的道。
    商舍予微微頷首,提著医药箱走进院子。
    严嬤嬤正站在正房门外的台阶上,手里端著个铜盆,看到商舍予进来,她赶紧放下铜盆快步迎上前:“三少奶奶,您怎么起这么早?外头冷,快进屋。”
    说著,她转身推开正房的大门。
    商舍予点点头,迈步进屋。
    她径直走到那排博古架前,伸手握住那个青花瓷瓶,用力往右侧一扭。
    博古架向两边缓缓打开,露出青石台阶。
    商舍予提著医药箱,顺著台阶一路往下,一股浓郁的中药味在昏暗的通道內飘荡著。
    来到铁室,几个大夫正围在长桌前忙碌。
    有的在切药材,有的在看火候,还有的在翻阅医书。
    听到脚步声,大夫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转头看过来。
    见是商舍予,眾人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弯腰行礼:“三少奶奶。”
    商舍予抬手虚扶了一下,走到长桌前將医药箱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