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诚目送他离去,轻轻一嘆。这位师弟,终究还是对那“完整”的掌天瓶心存执念。而这执念,正是那些幕后之手最好利用的弱点。
    他不再多想,身形一晃,已至另一处阵眼。脚下巨石之上,阵纹密布,中心处禁制光环內,悬浮著一柄造型古朴、散发著苍茫厚重气息的青铜巨戈,正是商盟提供的一件玄天之宝。
    他盘膝坐下,袖中如意无极棍轻颤,紫府內紫霄神雷剑意与五帝虚影隱现,静静调息,將状態调整至巔峰。
    远处,煞气翻涌的天地尽头,一点血芒与一团金光,正以惊人的速度,撕裂灰黑色的死煞风海,朝著这片悬浮巨石构成的天外天,疾驰而来。
    风暴,已至眼前。
    鸣煞之地,天外天南端阵眼。
    方诚盘膝坐於乳白色祭坛之下,青袍在浓郁死煞之气中纤尘不染。他並未如旁人般紧张戒备,只是双眸微闔,仿佛在静坐养神。
    实则,虚天镇神印功法悄然运转,神识早已化为无数无形触鬚,瀰漫方圆数千里,將整片战场——两仪微尘阵的运转、各处战团的细微变化、血河中马良的气息波动、乃至更远处明尊等人的一举一动——皆如掌上观纹,尽收“眼”底。
    他“看”到韩立镇守的北端阵眼处,其驱使的成熟体噬金虫群正按照自家的指点,悄然改动阵纹;“看”到六翼与胡玉双被阳鹿追击,被迫动用明尊所赐阵盘困敌;“看”到那赤红小人袭向云淡月梳镇守的另一阵眼,却被神秘出现的轩九灵拦截缠斗。
    “仙界的两仪微尘阵,下界材料粗劣仿製,核心的『献祭』与『自爆』机制却保留了下来……明尊啊明尊,你这驱虎吞狼、玉石俱焚的算盘,倒真是打得噼啪响。”方诚心中瞭然,嘴角泛起一丝淡漠弧度。对他而言,这阵法是否自爆並无区別,他若想走,此阵困不住他。他留在此处,自有更深用意。
    就在他心念微动,感应到阳鹿挣脱束缚、正朝自己这处阵眼疾驰而来,而六翼与胡玉双所化遁光亦朝此方向逃窜时,远处天边已现激斗轰鸣。但他並未起身,依旧静坐,直到那团包裹著胡玉双的晶光与后方紧追的黄风几乎同时逼近阵眼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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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了。”方诚睁开双眼,眸中紫意一闪而逝。
    “方前辈,救命!”惊虹敛去,胡玉双在空中现形,淡粉纱裙略显凌乱,三条狐尾因急速飞遁而微微炸毛,绝美面容上带著真实的惊惶与疲惫,目光急切地望向方诚。
    她奉命引诱马良、监视六翼,却未料到自己也是弃子,被阳鹿追杀至此,见镇守者竟是方诚,这声求救倒有八九分是真。
    “胡仙子,何故如此狼狈?”方诚微微頷首,语气平和,目光扫过胡玉双,她神魂中那道属於马良的印记已然黯淡近无,看来韩立已帮她解除。
    至於她体內那道与明尊相连的契约烙印,以及其神魂中因天狐族天赋而產生的、对危险的模糊灵觉正在疯狂预警的波动,在他眼中清晰可见。
    胡玉双正欲解释,后方破空声锐响,一团晶光已疾射而至,光芒散去,现出六翼阴沉的面容。
    六翼凌空而立,俯视著盘坐祭坛下的方诚,复杂的情绪在胸中翻滚。他盯著方诚,忽然冷笑一声,语带讥誚:“我当是谁在此镇守,原来是你。怎么,见到我这逃奴,不打算立刻出手擒拿?”
    方诚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六翼脸上,看了他片刻,忽然轻轻一笑,摇头道:“擒拿?镇压?六翼,看来你虽机缘巧合返祖进阶,灵智大开,却仍未能真正明了自身根源。”
    六翼眉头一拧:“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方诚语气悠然,“你口口声声『逃奴』、『前主人』,执著於脱离束缚。可你是否想过,你这『自我』,究竟从何而来?你此刻的所思所想,所憎所惧,所求所愿,又真的是完全属於『你』的吗?”
    六翼面色微变,眼中金银灵纹急速闪烁。
    方诚不待他细想,继续道:“你看这天地,一草一木,一沙一石,看似独立,实则皆在更大法则循环之中。你视我为桎梏,欲挣脱而去,却不知你这挣脱之念,这前行之路,亦在更大的『道』中。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何分彼此?”最后一句,他声音不大,却仿佛带著奇异的魔力,直透六翼神魂深处。
    六翼浑身剧震,如遭雷击,脑中“嗡”的一声,许多破碎的、模糊的意念碎片仿佛要串联起来。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不!不可能!他眼中瞬间迸发出强烈的不甘与抗拒,嘶声道:“休要妄言惑我心智!我六翼就是六翼,与你方诚有何干係!”
    看到六翼眼中剧烈的挣扎与抗拒,方诚却只是笑而不语。他不再多言,转而道:“罢了,旧事不必再提。你既已至此,也算机缘。我有一事,需你去做。”
    六翼强压心中惊涛,冷声道:“何事?”
    “此简中记载了上百种材料,皆是世间难寻之物。”方诚袖袍一拂,一枚淡紫色玉简飘向六翼,“你若能在千年內为我寻齐,我便应你,彻底了断你我之间过往一切牵扯,还你真正的『自由』。”
    六翼接过玉简,神识一扫,脸色顿时变得难看无比。玉简中所列材料,无一不是珍稀罕见到极致的天材地宝,千年內寻齐?简直是痴人说梦!
    “方诚!你欺人太甚!这些材料,许多根本已在此界绝跡,你要我如何去寻?”六翼怒极。
    “此界没有,便去他界寻。诸天万界,失落之地眾多,未必没有遗存。”方诚语气依旧平静,却意有所指,“譬如那与灵界若即若离的小修罗界,又或者不久前我曾涉足的小灵天……此类界面,法则特异,往往能孕育保存下外界早已绝跡之物。你之遁术,穿梭界面障壁当有优势,正適合探寻此类失落之界。”
    六翼心中一动。小修罗界?小灵天?探寻此类失落界面,固然危险,但也意味著可能的巨大机缘。他自然不知,方诚让他寻找这些宝物只是表面文章。
    更深层的用意,是借他之手,去搜寻、標记那些如小修罗界、小灵天一般的、法则相对完整独立、却又与灵界存在微弱联繫的“失落界面”或“附属小界”。
    这些界面,正是玄天世界神树成长、拓展青帝界最好的“资粮”。神树可徐徐牵引、融合此类界面,增强本源,而六翼作为他分身,冥冥中的联繫就是最好的“道標”。
    “至於第二件事,”方诚不等六翼回答,继续道,“他日若人族有难,或我之门人弟子遇险,你需出手相助三次。以此誓言,换我今日不阻你离去,並確保那阳鹿不会继续追杀於你。如何?”
    六翼脸色阴晴不定,快速权衡。眼下阳鹿已至,马良隨时可能亲临,此地已成绝地,他別无选择。
    “好!我答应你!”六翼咬牙道,同时逼出一滴精血,快速发下心魔誓言。
    “明智之举。”方诚頷首,目光这才投向那已咆哮冲至数百丈外的阳鹿巨兽,对六翼道:“你去吧,此兽我自会料理。记住你的承诺。”
    六翼深深看了方诚一眼,不再犹豫,背后三对蝉翼浮现,猛地一扇,晶光大放,瞬间化为一道细线,朝鸣煞之地外围激射而去。
    阳鹿见六翼要逃,怒吼一声,一道黄濛濛风柱就欲捲去。
    “你的对手,是我。”方诚淡淡开口,抬起右手,对著阳鹿衝来的方向,五指轻轻一握。
    “轰!”阳鹿周身空间骤然凝滯,被无形力场锁住。它狂吼挣扎,妖力沸腾。
    就在这时,一旁的胡玉双脸色煞白,天狐族天赋带来的灵觉疯狂示警,让她心神不寧。她忍不住再次开口,声音带著颤抖:“方前辈!这阵法……这两仪微尘阵,晚辈总觉得不对劲!明尊大人他……”
    方诚转目,看了她一眼,淡然道:“胡仙子是否察觉,此阵除了困敌、杀敌,其核心阵纹深处,还隱藏著一套『献祭』与『自毁』的符纹?
    一旦激发,阵內所有生灵法力、精魂,乃至这方天地的灵脉煞气,都將被强行抽取,化为毁灭一击。而主持阵眼、维繫阵法之人……其神魂与阵法核心绑定最深,届时恐怕首当其衝,成为最大的祭品之一。”
    胡玉双如遭五雷轰顶,娇躯剧震,美眸瞪大,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愤怒!
    “献祭……自毁……祭品?!不……不可能!明尊大人他答应过我,只要完成任务,就……”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她想起明尊交代任务时的闪烁其词,想起那必须种下的、与阵法隱隱呼应的本命符印,想起自己被指定必须镇守的某个次要阵眼位置……一切线索串联起来,让她遍体生寒。
    是了,自己知道太多商盟与明尊的秘密,又是天狐族,並非其真正心腹。在此等涉及真仙、涉及商盟未来格局的惊天布局中,自己这样的“知情者”和“执行者”,最好的结局,不就是“光荣牺牲”、与敌偕亡,成为保全商盟秘密、激发阵法最大威力的“燃料”吗?
    惊怒、恐惧、绝望、被背叛的冰冷,瞬间淹没了她。她看向方诚,眼中已满是哀求与绝望:“方前辈!救救我!我不想死!玉双愿付出任何代价,只求前辈救我出去!”
    此刻,什么任务,什么探查,什么明尊,都被拋到九霄云外,唯有活下去的本能驱使著她。
    方诚目光在胡玉双绝美的容顏与曼妙身段上一扫,此女狐媚天成,风情万种,確是他后宫中所缺的类型。更难得她心思玲瓏,善於经营,在赫连商盟地位不低,熟知內情,且此刻对明尊心怀怨恨,正是收服的好时机。纳为侍妾灵宠,既享温柔,亦得其用,日后接手或制衡商盟残余势力,她是一枚不错的棋子。
    “哦?任何代价?”方诚似笑非笑。
    胡玉双一咬牙,挣脱了所有犹豫,朝著方诚盈盈拜倒,以最恭敬的姿態道:“晚辈胡玉双,愿立下最严苛的神魂契约,献上本命精魂,从此身心皆属前辈,为奴为婢,为灵为宠,供前辈驱策享乐,万死不辞!只求前辈庇护,带晚辈离开这绝地!”
    说罢,她眉心飞出一缕粉红色、凝实无比的本命精魂之气,裊裊飘向方诚,这是天狐族表示彻底臣服、將生死完全交託的至高契约,远比之前试探性的那缕精魂之气要深刻得多。
    方诚看著那缕本命精魂,微微点头。
    “既如此,我便收下你。日后在我门下,需谨守本分。”他张口一吸,將那缕粉红本命精魂纳入紫府,以虚天镇神印之法瞬间打下不可磨灭的烙印,完成契约。同时袖袍一卷,一股柔和之力將胡玉双扶起。
    “多谢主人收留!玉双必誓死效忠!”胡玉双心头大石落地,顿觉与方诚之间建立了一道紧密无比、生死由之的联繫,更感受到对方紫府中那浩瀚如星海的恐怖神魂之力,敬畏之余,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归属与安全感。她乖巧起身,站到方诚身侧稍后位置,低眉顺目,姿態温顺。
    这一切看似繁琐,实则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那被暂时禁錮的阳鹿,此刻已怒吼著爆发出更强烈的黄光,体表战甲上浮现出一个个扭曲的蛮荒符文,竟隱隱引动大地之力,眼看就要挣脱。
    “区区孽畜,也敢聒噪。”方诚这才將注意力完全转回阳鹿身上。他缓缓起身,对著挣扎欲出的阳鹿,一步踏出。
    这一步踏出,脚下虚空仿佛泛起涟漪,他身影瞬间出现在阳鹿头顶上空,八九玄功七转的肉身气血如狼烟冲霄,五曜混元真法催动的混元紫气瀰漫八方,身后虚空隱隱有五尊顶天立地的帝王虚影轮转——五帝大魔神通!
    他甚至未曾动用紫霄神雷剑,也未展露虚天镇神印法相,仅仅是这混元如一的磅礴气势与肉身气血,结合五帝神通引动的五行法则压制,就让阳鹿周身黄光骤黯,那蛮荒符文寸寸碎裂,刚刚凝聚的大地之力轰然溃散!
    “死。”
    方诚口吐真言,右手握拳,对著下方阳鹿那颗狰狞的鹿首,一拳击下。
    拳出,无声。
    但拳头所过之处,空间泛起肉眼可见的波纹。没有璀璨光华,没有法术波动,唯有那紫气縈绕的拳锋,凝聚著能打爆星辰的恐怖巨力。
    阳鹿双目瞪圆,瞳孔中充满了无尽的惊骇与绝望。它想躲,周身空间却如铁板一块;想挡,澎湃妖力在那拳势下如冰雪消融。
    “不——!”它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悽厉的嚎叫。
    “嘭!!!”
    一声闷响。阳鹿那坚硬无比的鹿首,在方诚拳下如同脆弱的西瓜般炸裂开来!红白之物向四周迸射。无头的庞大身躯剧烈抽搐,隨即被拳锋余劲携带的混元紫气一衝,轰然倒飞出去,撞碎数根金色巨柱,重重砸在远处,鲜血如泉涌出,气息飞速湮灭。
    一拳,真灵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