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平,像是在跟他聊今天的白菜多少钱一斤:
    “十一点钟方向,二百一十米。敌方哨兵一名,正蹲著抽菸。”
    石磊浑身一激灵。
    他下意识往十一点钟方向看去。当然什么都看不见——雾太大了。
    “別伸脖子,你什么都看不见。”林建的声音继续,“他抽的是捲菸,菸头忽明忽暗。他现在站起来了,转身往北走了三步,又蹲下了。大概是腿麻了。”
    石磊屏住呼吸。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怎么知道的?
    暗夜。浓雾。整片山脊隱没在灰白色的混沌中。
    石磊趴在浅沟里,身后是两名同样僵住的侦察兵。头盔的耳机线贴著后颈,像某种寄生植物的根须。
    镜头顺著无线电波往上拉,穿过雾,穿过云,穿过电离层,定在四百三十公里高的轨道。一颗卫星的天线正缓慢转动,焦距锁定在地面上一个微小的热源。
    那个热源是一个人形轮廓。明黄色,正蹲著,手臂重复抬起移动。他手指间夹著的菸头,在红外屏幕上是一个灼亮的、放大了的光团。
    “两点钟方向有一条浅沟。”林建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菜单,“往右偏移十五度,可以绕到哨兵身后四十米。沟里有碎石,踩的时候轻一点。石头是冻松的,容易滑。”
    石磊按他说的路线摸过去。
    耳机里的声音像一条看不见的线,牵著他在黑暗里穿行。每当他偏一点,声音就会响起来——“左一点”、“慢一点”、“前面三米有棵沙棘,绕过去”。
    他摸到浅沟尽头的时候,终於看清了那个哨兵。
    不是看清脸。
    是看清了那个菸头的红光。
    距离不到四十米。
    石磊趴在那里,后背汗毛全部炸开。不是怕,是震撼。
    十八岁跟上战场,无数次蹲过更深的草丛,摸过更黑的夜晚。每一次生死未卜。
    但这一次——这一位蹲在四百公里高天上的眼睛,竟然比他自己先看到了一切。
    又过了三分钟,林建掐了一句更让他们脊背发凉的补充。
    “石磊,你正前方那个哨兵快抽完了,把菸头扔地上踩了一下。现在从怀里往外掏东西——像是一块饼。他在啃饼。”
    汗从石磊额角滑下来,蜇得眼睛疼。
    指挥部里,没人说话。
    王长贵站在屏幕前,双手撑在桌沿上,指关节捏得发白。屏幕上,那个哨兵的热成像轮廓还在——明黄色的人形,手臂一抬一落,正在往嘴里塞东西。
    “他真在吃东西。”参谋的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的铁片,“热成像能看见……能看见他在吃东西。”
    石磊的声音从头盔里传回来,压得很低,但很稳:
    “指挥所,確认目標。哨兵在吃东西。完毕。”
    林建端著那个磕了瓷的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吹开上面的茶叶沫子,对著话筒说:
    “好。任务完成。撤回来的时候走原路——浅沟里的碎石我刚提醒过,別滑倒了。滑倒了疼的是你,我得听你哼哼。”
    话筒里没有回应。
    但林建知道石磊在做什么。他在雾里回头看了一眼天空。
    雾还是很浓,什么也看不见。
    但天上有一颗星星在替他看。
    训练进行到第六天的时候,出过一件小事。
    王长贵在林中机动演练里走岔了,本来应该奔北,却偏到了西北。按老规矩,他得过一会对照指北针才能发现。
    但他偏出去不到十秒钟,耳机里就响了:
    “王长贵,正北。原地左转四十五度,接著跑。”
    老侦察兵下意识往上望了一眼——除了灰濛濛的树梢,什么也没有。他张了张嘴,想回一句“你怎么知道”,话到嘴边咽了回去。因为答案太简单了——他在屏幕上看的是个绿点,而他王长贵是屏幕上的绿点。
    那天晚上,训练结束。
    所有人都累得散了架,三三两两坐在帐篷外面,啃压缩饼乾,喝凉水。没人说话。
    石磊忽然开口了。
    “老王。”
    “嗯。”
    “你觉得……三个月后那场演习,咱们能不能贏?”
    王长贵没回答。他把饼乾最后一口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放回兜里。然后他仰头看著夜空。
    戈壁滩的夜空很乾净,银河横跨头顶,星星多得像碎米。
    “小石,”他说,“这辈子我都觉得打仗靠两条腿、一把枪。能跑能打就能活。今天我才知道——”
    他顿了顿。
    “——能看见,比能打值钱。”
    石磊也抬起头。
    天上有一颗流星划过,尾巴拖得很长。
    “你说,那天林工说咱们一个连能打一个团——”
    “別说了。”王长贵打断他。然后他把喝水的搪瓷缸子往地上一磕,“我怕我现在就信了。”
    两人对视一眼。
    都笑了。
    那笑容里有累,有脏,有三天没洗的脸上被风吹出来的裂口子。
    但眼睛里亮著一团火。
    是那种——“天怎么突然亮了?”——的火。
    指挥所里,林建端著缸子站在门口,看著远处帐篷边那群兵。
    他没过去。只是站著,喝了口茶。茶凉了,他也没在意。
    然后他转过身,对著屏幕上那群绿点,自言自语说了句不需要任何人听见的话:
    “三个月后,整个军方会看到一个奇蹟。”
    ……
    演习的事,第二天就传遍了整个军区。
    不是林建传的。
    是军工部那帮开会的人传的。
    他们在食堂里说,在澡堂里说,在厕所里说——说有个戴眼镜的瘦子,端著他那个磕了瓷的搪瓷缸子,当著二十多个將军和专家的面,拍桌子说一个加强连能打一个团。
    传到最后,版本变成了“林建说一个班就能打一个师”。
    林建听到这个版本的时候正在嗦麵条。
    他停下筷子,想了想,说:“一个师夸张了。一个旅差不多。”
    陈岩差点把麵汤呛进肺里。
    军部的正式任命是三天后下来的。
    蓝军指挥官叫赵烈,步兵团团长,打过鬼子,打过老蒋,打过鹰酱。
    他带的那个团,是全军出了名的硬骨头。演习圈划定,裁判组成立,规则下发。
    兵力对比:蓝军一个標准步兵团,加强一个炮兵连,总计一千七百余人;红军一个加强侦察连,总计一百八十三人。
    比例接近十比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