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里很吵,没人注意到他。
    他穿过人群,走得很快,差点撞到一个端著托盘的侍者。香檳洒出来,溅在他袖子上,他没理。
    他走到国防部长身后,站住了。
    “部长。”他喊了一声,声音有点抖。
    国防部长正跟人聊天,没听见。
    “部长!”声音大了点。
    国防部长转过头,看见他,眉头皱了一下。
    “什么事?”
    机要员把信封递过去,手在抖。
    “前线……急电。”
    国防部长接过信封,撕开,抽出里面的电报纸。
    电文不长,打字机油墨有点糊。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看了一眼。
    笑容僵在脸上。
    又看了一眼。
    脸上的血色像被人抽走了,一下子全没了。
    他手里的香檳杯掉在地上。
    “啪——”
    碎了一地。
    声音不大,但宴会厅里的人全听见了。所有人都转过头,看过来。
    国防部长没动。他站在那儿,手里捏著那张电报纸,整个人像被雷劈了,脸色灰白,嘴唇哆嗦。
    他腿一软,直接瘫倒在旁边的椅子上。
    椅子嘎吱一声,差点翻了。
    周围的人嚇了一跳。
    “部长?部长你怎么了?”
    “叫医生!快叫医生!”
    “別动他!让他坐著!”
    国防部长抬起手,摆了摆。声音很轻,但周围的人全听见了。
    “电报……看电报……”
    外交部的官员抢过电报,念出声。
    他念第一句的时候,声音还挺大。念到一半,声音小了。念完,他的脸也白了。
    “急。总攻失败。辛格將军及前指全体高级军官,疑似阵亡。我军前沿阵地遭毁灭性炮火覆盖,损失惨重。敌使用前所未见高空高速战机,无声无息,击毁我指挥所及炮兵观察哨。炮兵全毁,部队溃散。龙国军队正全线反击。局势失控。请求立即指示——不,请求立即支援——不,请求……救命。”
    念完最后两个字,他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宴会厅里安静了。
    不是那种“大家都不说话”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忘了呼吸”的安静。
    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有人开始说话。
    “不可能!”
    “假的!一定是假消息!”
    “龙国的心理战!”
    “我们的军队怎么会败?”
    “看不见的飞机?神话故事吗?”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乱。
    有人喊:“联繫前线!快联繫前线!”
    有人喊:“辛格將军呢?我要跟辛格將军通话!”
    有人喊:“这一定是误会!我们的计划是完美的!”
    尼老板站在人群中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不是慌,是那种“你们在跟我开玩笑”的茫然。
    他伸手,从外交官员手里拿过电报。
    看了一眼。
    然后把电报撕了。
    不是折,是撕。一下,两下,三下,撕成碎片,往天上一扔。
    纸屑天女散花一样往下落。
    “假的,菲克纽斯”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这是龙国的心理战。是前线那些懦夫为失败找的藉口。”
    他转头看通讯官。
    “立刻联繫辛格將军。我要亲自和他通话。”
    通讯官立正,转身跑向通讯室。
    尼老板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攥得紧紧的。
    没人说话。
    宴会厅里,空气像凝固了。
    有人低头看地板,有人抬头看天花板,有人盯著那些纸屑发呆。
    地上,香檳的酒渍还没干,在灯光下反著光。
    过了大概两分钟。
    通讯官跑回来了。
    脸色比刚才的机要员还白。
    “將军……联繫不上。”
    “什么?”
    “所有频道都试了。高频、无线电,有线电,全试了。联繫不上。”
    “辛格將军的指挥所呢?”
    “信號中断。最后一次通联,是五点十五分。之后……什么都没了。”
    尼老板盯著他。
    “继续联繫。”
    “是。”
    通讯官又跑了。
    这次跑得快,差点绊倒。
    宴会厅里,气氛彻底变了。
    刚才还在高谈阔论的官员们,现在全哑了。有人坐在椅子上发呆,有人靠著墙抽菸,有人端著空酒杯站在窗前,看著外面,不知道在看什么。
    几个將领凑在一起,低声嘀咕。
    “前沿阵地呢?联繫上了吗?”
    “没有。全断了。”
    “炮兵呢?”
    “也没消息。”
    “这不可能。我们的通讯系统是北极熊给的,不会出问题。”
    “除非——阵地没了。”
    没人接话。
    这句话太重了,接不住。
    又过了五分钟。
    通讯官第三次跑进来。
    这次他没跑那么快,走得很慢。脸上的表情,不是慌张,是那种“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们说”的为难。
    “有消息了。”他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著他。
    “什么消息?”尼老板问。
    通讯官咽了口唾沫。
    “监听到了前线的无线电通话。是……是我们的人。”
    “说什么?”
    “很乱。断断续续的。大概意思是——指挥所被炸了,辛格將军死了。炮兵阵地全毁。前沿部队在撤退——不,是在溃散。龙国军队已经打过来了。”
    通讯官说完,低下头。
    宴会厅里,有人开始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著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抽泣。
    一个年轻的军官蹲在地上,双手抱头,肩膀在抖。
    一个年纪大点的文官坐在椅子上,眼睛直直地盯著前方,嘴里念叨著什么,听不清。
    国防部长还坐在那把椅子上,一直没动过。他的脸色还是灰白的,嘴唇还是哆嗦的,但眼神变了。
    不是恐惧。
    是那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绝望。
    尼老板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看著地上的纸屑,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台上。
    站定。
    清了清嗓子。
    所有人都看著他。
    他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稳。
    “消息还不確定。我们需要核实。”
    顿了顿。
    “我们的军队是强大的。不会因为一次挫折就崩溃。辛格將军是英勇的。不会那么容易牺牲。”
    又顿了顿。
    “我命令——启动应急预案。所有部队进入战备状態。调动二线部队,向前线增援。联繫北极熊朋友,请求紧急军事援助。”
    他说得有条有理,像在念一份写好的稿子。
    但他的手在抖。
    放在讲台后面,別人看不见。
    台下,有人开始行动了。
    將领们跑向通讯室,文官们开始打电话,秘书们开始写文件。
    但更多的人还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干什么。
    宴会厅门口,侍者端著托盘,托盘上还有几杯没送出去的香檳。
    他看著满屋子慌乱的人,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最后,他转身走了。
    托盘上,香檳杯里的气泡还在往上冒。
    统领府外面,天已经快亮了。
    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抹鱼肚白。
    但德里街头,还亮著路灯。
    几个早起的小贩在摆摊,卖奶茶和油炸饼。
    一个报童骑著自行车,车筐里摞著今天的早报。头版標题印得很大——《白象军队像狮子一样前进!》
    他不知道,这报纸已经过时了。
    广播电台里,播音员的声音还很兴奋。
    “最新消息!我们的勇士在前线取得了重大进展!龙国军队被迫后退!辛格將军发表讲话,称『胜利就在眼前』!让我们——”
    声音突然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