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躺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胸膛的起伏才渐渐平復。
    他咬著牙,用手肘撑地,尝试站起来。
    腿肚子还在打颤,膝盖发软,试了两次都差点又坐回去。
    但他憋著一股劲儿,脸涨得通红。
    最终,还是晃晃悠悠地站稳了。
    陆熙一直静静看著,没有帮忙,也没有催促。
    直到苏晓彻底站定,陆熙才缓步走到他面前。
    他从青衫袖中取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一颗丹药。
    丹药依旧是灰扑扑的,表面粗糙,毫不起眼,和上次那颗“泥丸子”一模一样。
    苏晓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屏住呼吸,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
    他看了陆熙一眼,陆熙只是淡淡看著他,目光平静。
    苏晓不再犹豫,仰头將丹药吞下。
    和上次一样,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和磅礴的暖流涌向四肢百骸。
    只不过,这次的感觉更清晰。
    那暖流流向每一处酸痛的肌肉、每一节发胀的骨骼。
    仅仅几个呼吸,疲惫感如潮水般退去。
    手脚不再发软,呼吸彻底顺畅,连精神都为之一振。
    苏晓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腿脚,惊喜地抬头。
    “陆先生!我不累了!全好了!”
    陆熙唇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嗯。”
    他应了一声,隨即话锋一转。
    “苏晓,你方才站桩,虽未至完美,但咬牙坚持到底,心性可嘉。”
    “混元桩的根基,你已初步打下,气血搬运也已入门。”
    苏晓的心猛地一跳,屏住了呼吸。
    陆熙看著他充满希冀的眼睛,缓缓说道:
    “如此,便可以开始,正式学习那门炼体功法了。”
    可以开始了?!
    苏晓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衝上头顶,心臟“咚咚咚”地狂跳起来。
    “真的吗?陆先生!”
    他的声音发颤。
    “嗯。”
    陆熙点头。
    “隨我来。”
    说完,他转身,朝著院外走去。
    苏晓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村中小径。
    风带著湖水的湿气,轻轻拂过。
    有村人从田间归来,看见陆熙,远远地就停下脚步,恭敬地躬身让路。
    陆熙微微頷首回应,步履从容。
    苏晓跟在后面,能感受到那些村民好奇或敬畏的目光偶尔掠过自己。
    但他此刻全副心神都在前方的背影上,对周遭的一切恍若未觉。
    他们来到了月牙湖边。
    夕阳的余暉將大半湖面染成金红色,波光粼粼。
    靠近岸边的水浅处,能看见水底摇曳的水草和偶尔游过的小鱼。
    陆熙在一棵老柳树下停住了脚步。
    这柳树不知生长了多少年,树干需数人合抱,树皮粗糙皸裂。
    陆熙转过身,面向湖泊,青衫被湖风微微拂动。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望著波光瀲灩的湖面,望著远处的山峦轮廓。
    苏晓站在他侧后方半步,也顺著他的目光望去。
    眼前的景色寧静而壮阔。
    他躁动的心,不知不觉地慢慢沉淀下来。
    陆熙终於缓缓开口,声音传入苏晓耳中:“炼体之道,外炼筋骨皮肉,內壮气血精神。”
    “终极目標,是让肉身自成天地,不假外求,力可拔山,体如金刚,滴血重生,乃至肉身成圣。”
    他的话语平淡,但其中蕴含的意境,却让苏晓心神激盪。
    拔山之力!金刚之体!滴血重生!
    这些字眼,每一个都衝击著他贫乏的想像。
    “然万丈高楼,起於垒土。炼体之初,首重根基,而这根基,便在於力与势。”
    陆熙转过身,目光落在苏晓身上。
    那双温润平和的眸子里,此刻深邃。
    “我今日要传你的这门炼体功法,名为《九岳镇狱》。”
    “九岳镇狱?”
    苏晓喃喃重复。
    光是听这名字,就感到一股镇压一切的磅礴气势扑面而来。
    “不错。”
    陆熙微微頷首。
    “此法不修飘渺灵气,不纳天地精华,只专注於挖掘人体自身这座无尽宝库的潜能。”
    “以观想九座神岳镇压己身之意,锤炼体魄,凝聚气血。”
    “最终將肉身打磨得如神岳般不可撼动。”
    他顿了顿,看著苏晓充满渴望的眼睛。
    “此功修炼,痛苦远超你方才所经歷的混元桩百倍。”
    “它需要你以意志驱动气血,以观想引导肉身,在极致的负荷与痛苦中,打破孱弱,重塑筋骨,凝练气血。”
    “每一步,都如同背负山岳前行,如同以肉身撞击铁壁。”
    苏晓听著,不仅没有畏惧,眼中反而燃烧起更加炽烈的火焰。
    痛苦?他不怕!
    只要能变强,再大的痛苦他也愿意承受!
    背负山岳又如何?撞击铁壁又如何?
    他受够了软弱无力,受够了只能眼睁睁看著!
    “陆先生!”
    “我不怕苦!也不怕痛!请您教我!”
    他挺直瘦小的脊樑。
    陆熙看著他眼中不容动摇的决心,点了点头。
    “好。”
    他向前走了两步,离那棵老柳树更近了些。
    然后侧身,示意苏晓站到自己正对面,两人之间相隔约一丈距离。
    陆熙的手探入青衫怀中,取出一样物件,是一本册子。
    纸页泛黄,线装粗糙,封皮上没有字跡,看上去就像市井摊贩上最廉价的话本。
    苏晓怔了一下,目光紧紧锁在那本平平无奇的册子上,心臟却跳得更快了。
    越是普通,越显得高深莫测!陆先生拿出来的东西,岂是凡品?
    他一定是將无上功法,化入了这最平凡的外表之中!
    “给。”
    陆熙將册子递过。
    苏晓连忙在身上擦了两下手,近乎虔诚地双手接过。
    册子入手很轻。
    他小心翼翼地翻开。
    第一页,是几幅简陋的线条图案,勾勒出人体轮廓。
    上面標註著一些扭曲的、他完全不认识的符號,似是文字,又似鬼画符。
    苏晓皱了皱眉,翻到第二页。
    是更复杂的人体姿態图,旁边配著大段他看不懂的“天书”。
    第三页,第四页……
    他快速翻动著,越翻心越沉。
    图案越来越抽象,文字越来越艰涩。
    別说理解其中奥义,他连最基本的图形和字符都辨认不清。
    这是什么?
    苏晓抬起头,脸上兴奋的红晕褪去,换上了茫然和慌乱。
    他看向陆熙,声音发乾。
    “陆先生……这、这上面的图案和字……我……我看不懂。”
    陆熙静静地看著他由喜悦转为困惑的脸,闻言,唇角微微弯起一个瞭然的弧度,声音温和。
    “看不懂?”
    “对!完全看不懂!”
    苏晓用力点头,语气急切。
    “这些图歪歪扭扭,字也奇形怪状,我一个都不认识!”
    “嗯,”
    陆熙轻轻頷首,似乎对他的反应早有预料。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目光落在苏晓手中那本册子上。
    语气平淡:
    “既然看不懂……”
    苏晓的心提了起来,屏住呼吸。
    等待陆先生用某种神奇的手段为他“开悟”。
    陆熙的下一句话,却让他瞬间僵住,怀疑自己的耳朵。
    “……那就吃下去吧。”
    吃……吃下去?!
    苏晓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陆熙平静无波的脸。
    又低头看看手里这本纸质粗糙的册子。
    吃书?把记载著无上炼体功法的书……吃下去?
    荒谬、震惊、怀疑……种种情绪出现。
    这怎么可能?书怎么能吃?吃了有什么用?
    陆先生是在开玩笑吗?
    还是说……这根本不是什么功法,只是一个考验?
    “陆先生?”
    苏晓的声音带著颤,他试图从陆熙脸上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跡,但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九岳镇狱》,重意不重形,其传承本就不依赖文字图谱。”
    陆熙的声音平稳,解释著这匪夷所思的要求。
    “你看不懂,是因为你的眼,尚未达到接收其信息的层次。”
    “但你的身,可以。”
    “此册以特殊法门製成,墨中融有气血真意,纸浆內蕴地脉精粹。”
    “吞服入腹,以你自身气血为引,以肠胃为炉,直接化开其中真意。”
    “让功法的根基,融入你的血脉筋骨,成为你身体的记忆。”
    “这是为你这种无法通过常规途径感知灵气、运行周天之人,开启炼体之路的唯一方法。”
    苏晓听得懵懂,但“唯一方法”四个字,他听得很清楚。
    唯一的方法……吃了它,就能得到力量,就能开始炼体!
    他看著手中其貌不扬的册子,眼神剧烈挣扎。
    理智在拒绝,这太离谱了。
    但渴望却在燃烧。
    这是陆先生指的路,是唯一的路!
    连那般神奇的丹药他都隨手给出,这荒谬的“吃书”,背后定然有自己无法理解的玄奥!
    最终,他脸上闪过决绝,一咬牙,不再犹豫。
    他拿起册子,闭著眼,將它塞向嘴边。
    纸张粗糙的边缘刮过嘴唇和舌头,带著难以形容的陈旧气味。
    他胡乱撕咬下一角,努力下咽。
    乾燥的纸团卡在喉咙,引起一阵剧烈的呛咳和反胃。
    但他没有停。
    他一口接一口,撕咬著,吞咽著。
    眼泪被呛了出来,喉咙火辣辣地疼,胃部开始抽搐抗议。
    陆熙静静地看著他,看著他眼中含泪却拼命下咽的模样,眼神深邃。
    就在苏晓艰难地吞下最后一口时。
    陆熙心中默念。
    【此《九岳镇狱》真意,以书为媒,以身为载。】
    【入腹即化,刻骨铭心。】
    【自此,功法运转自成循环,无需灵根,不假外求,隨气血生长,伴意志强化。】
    法则之力无声地发挥作用。
    將书本蕴含的玄奥真意激活。
    与苏晓的肉身结合,固化下最初的“种子”。
    “呃……咳咳!”
    终於吞完了整本书,苏晓捂著脖子,弯下腰剧烈地乾咳了几声。
    嘴里全是纸浆的怪味,胃里火烧火燎的难受。
    一只修长的手递过来一个水囊。
    苏晓抬头,看到陆熙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
    他接过水囊,拔开塞子,仰头“咕咚咕咚”猛灌了好几大口清水。
    才勉强將喉间的乾涩感压下去。
    他喘著气,看向陆熙,迟疑了一下,感受著体內。
    胃里確实有点撑,有点古怪的饱胀感,但除此之外……
    “陆先生,”
    他老实地回答,带著困惑。
    “我已经吞下去了。可是,好像……没什么別的感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