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结尾补充了点內容)
    赵家,议事偏厅。
    香炉青烟笔直,赵永昌端坐主位,听完赵禄详细的稟报,缓缓放下手中茶盏。
    “也就是说,”
    “一个来歷不明的青衫人,占了湖东坡地,杀了赵三和四名护院,还打伤了你。”
    “是。”
    赵禄垂首站在下首,脸色有些发白,但语气平稳,只是陈述。
    “那人手段古怪。杀赵三他们用的是飞石,避无可避。”
    “与属下交手,仅用剑鞘一点,便破了属下的铁掌,震伤內腑经脉。”
    “其修为……深不可测。且口出狂言,称土地非赵家私產。”
    赵永昌指尖在木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並未动怒。
    “你看他修为,在何等境界?”
    赵禄沉吟一瞬,谨慎道:“其出手时灵力不显,近乎於无,但力道骇人听闻。”
    “具体境界,属下难以判断,但至少筑基境,甚至可能触及道基。”
    “道基?”
    赵永昌终於抬眸,看了赵禄一眼,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禄小子,你是被嚇破了胆,还是伤糊涂了?”
    他轻轻摇头。
    “道基境修士,何等身份?会跑到崖湖村那等荒僻之地,为一介村妇出头?”
    “会亲手搭建茅屋,与凡人为伍?会为了几亩坡地,与我赵家这等地方家族斤斤计较?”
    赵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赵永昌將他的神色尽收眼底,不再追问,转而问道。
    “镇魔司那两位,对此事有何反应?可曾提及此人?”
    “未曾。”
    赵禄立刻答道。
    “林大人与王公子捣毁巢穴后便匆匆离去,似乎並未关注崖湖村这边的衝突。”
    “嗯。”
    赵永昌微微頷首,身体向后靠进椅背。
    “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山野散修罢了。”
    “或许得了点机缘,掌握了些偏门术法,便自以为能横行一方。”
    他语气平淡。
    “占了赵家的地,杀了赵家的人,还敢口出狂言……”
    “不管他是真有几分本事,还是虚张声势,都留不得了。”
    赵永昌略作沉吟,似乎在想派谁去处理更为稳妥。
    片刻,他再次开口:“此事我已知晓。你身上有伤,先下去好生调养。”
    “湖东坡地的事,以及那个青衫人,我会派人处理乾净。”
    赵禄心头一凛。
    他不敢多问,躬身应道:“是,多谢大长老。属下告退。”
    他不再多言,默默退出偏厅,轻轻带上了门。
    ——————
    湖边老柳树下。
    青铜小炉青烟裊裊,炉下薪柴將尽,火色渐弱。
    陆熙並未添柴,而是静观炉火变幻。
    脚步声轻轻响起,苏晚荷走了过来。
    她脚步有些迟疑,在几步外停下,安静地看著陆熙的背影,又好奇地望向那尊小炉。
    “陆先生,”
    苏晚荷小声开口,怕打扰了他。
    “您在炼仙丹吗?”
    陆熙目光依旧落在丹炉上,只温声道:“算不得仙丹,只是些助益气血、疏通经络的寻常丸药。”
    “哦……”
    苏晚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往前凑了半步,乌黑的麻花辫从肩头滑到胸前。
    她看著陆熙沉静的侧脸,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
    “是给晓儿准备的吗?”
    “您之前说,他没有灵根,修行会很难……”
    “嗯。”
    陆熙终於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眼底有温和的笑意。
    “炼体之道,初期尤重根基。”
    “他筋骨未开,气血孱弱,需以外药辅佐,强其体魄,壮其气血,方能承受后续锤炼之苦。”
    “否则,强行修炼,恐伤及根本。”
    苏晚荷听得认真,脸上露出恍然又感激的神色。
    “原来是这样……陆先生,您为晓儿费心了。”
    “顺手之事。”陆熙语气平淡。
    他转而问道:“你《养元诀》修炼可还顺畅?气息运转时,丹田可有滯涩之感?”
    苏晚荷眼睛一亮,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说道:
    “顺畅是顺畅,就是有时候,照著您教的方法呼吸,气走到胸口这里,”
    她用手指点了点自己心口偏上的位置。
    “就觉得有点堵,闷闷的,要很用力才能让它继续往下走。是我哪里做错了吗?”
    陆熙微微摇头。
    “非你之错。《养元诀》导引气息,讲究松静自然。”
    “你初学乍练,心念难免紧绷,意守过重,反成束缚。”
    “气息行至膻中,乃中焦枢纽,心念一紧,气机便易缠滯。”
    他略作停顿,让苏晚荷消化,接著道:
    “下次修炼时,可尝试少许改变。”
    “吸气时,莫只想著气沉丹田,可意念周身毛孔隨之微微张开,纳天地清灵。”
    “呼气时,想像那股暖流非你驱赶,而是自然而然流向小腹。”
    “心神放鬆,似观非观即可。”
    苏晚荷听得入神,下意识地跟著陆熙的描述微微调整呼吸。
    眉头轻蹙,努力体会著那种“似观非观”的感觉。
    片刻后,她眉头舒展,脸上露出惊喜。
    “好像真的顺了一点!没那么堵了!”
    陆熙含笑点头。
    “很好。记住此感,日后勤加练习,自会越来越顺畅。”
    “嗯!我记住了!”
    苏晚荷用力点头,脸上是纯粹而明亮的欢喜。
    她看著陆熙又將几样草药投入炉中。
    炉火映著他平静的侧脸,青衫素净,却有种让人心安的温暖力量。
    看著陆熙专注的侧影。
    想著他为自己解答疑惑时的耐心。
    还有这些日子一餐一饭的照拂……
    苏晚荷心里的惶惑不安,不知不觉又淡去了许多。
    她不是一个人。
    她有陆先生,有姜姑娘她们。
    日子,总是在慢慢变好的。
    “陆先生,谢谢您。”
    苏晚荷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著真挚。
    陆熙淡淡一笑,没说什么,只微微頷首,示意她可自便。
    苏晚荷犹豫了一下,没回屋。
    而是在陆熙身边不远处寻了块平整的石头,盘膝坐下。
    她闭上眼,运转《养元诀》。
    说来也怪,往常自己修炼时心头总有几分挥之不去的茫然。
    此刻坐在陆先生身边,听著他偶尔拨弄柴火的细微声响。
    闻著陆先生身上那股浅淡平和的气息,心却奇异地静了下来。
    呼吸渐趋绵长,腹中那团暖意隨著意念流转,似乎真的顺畅了不少。
    这自然是陆熙的凡人日誌系统生效了。
    在他周围的人,潜移默化的获得系统的些微好处。
    ……
    时间流逝,炉中药气渐敛,归於平和。
    苏晚荷缓缓睁开眼,夕阳的余暉已將湖面染成暖金色。
    她侧头,发现陆熙不知何时已熄了炉火,正静静坐在一旁,目光平和地看向她。
    “陆先生……”
    苏晚荷脸一热,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我是不是入定太久了?耽误您的事了?”
    “无妨。”陆熙起身,“走吧,去找苏晓。”
    “嗯!”
    苏晚荷连忙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
    另一边,后山。
    苏晓喘著气,小脸涨得通红。
    他面前,是一棵碗口粗的栗木。
    树干上,只有几道深浅不一的斧痕,最深的那道也不过入木半寸。
    他双手虎口被震得发麻,几乎握不住斧柄。
    脚边,散落著几段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砍下来的细枝。
    歪歪扭扭,別说劈柴了,当烧火棍都嫌细。
    陆先生要的大柴、中柴、小柴……他一样都没弄出来。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只剩最后一点边,林子里光线迅速暗了下来。
    风穿过树林,带起呜呜的声响。
    远处隱约传来几声不知名鸟兽的啼叫。
    苏晓心里又急又怕。
    他认得这是栗木,可它太硬了。
    他也试著去找了榆木和枣木,可要么太细,要么太高,他根本够不著能用的枝干。
    就算砍下来一点,凭他的力气,也劈不开。
    怎么办?
    陆先生交代的功课,他一样都没完成。
    天要黑了,林子里越来越嚇人。
    他会不会觉得我笨,觉得我吃不了苦,不想教我了?
    苏晓抹了把脸,举起斧子,对著那道最深的斧痕,用尽全身力气又砍了下去。
    “哐!”
    斧刃嵌进去一点点。
    反震的力道让他一屁股坐倒在地,斧子也脱了手,掉在旁边的草丛里。
    苏晓看著那棵纹丝不动的栗木。
    又看看自己磨破了皮的掌心,无奈的摇摇头。
    就在这时,脚步声从林间小径传来。
    苏晓身体一僵,慌忙用手背擦眼睛,抬起头。
    陆熙和苏晚荷的身影,出现在渐浓的暮色里。
    “陆先生。”
    苏晓小声喊。
    他目光飞快地瞟向一旁的母亲,迟疑了一下,更低地唤了声。
    “……娘。”
    苏晚荷脸上自然地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像往常一样,轻轻点了点头。
    “嗯。”
    陆熙目光扫过地上那几段细枝。
    “柴还没有砍好?”
    苏晓低下头,脚尖碾著地上的落叶。
    “太难了……这树太硬,我砍不动。”
    “我知道。”陆熙的语气很平静。
    “炼体之道,本就是逆水行舟,与自身惰性、与天地阻力相爭。”
    “若连砍柴这点皮肉之苦都无法適应,日后筋骨锤炼之苦,你如何承受?”
    苏晓猛地抬起头,急声道:“我能!陆先生,我可以的!我再试试!”
    他说著就要去捡地上的斧子。
    “不必了。”
    陆熙阻止了他,抬眼看了看已暗沉下来的天色。
    “今日到此为止。天色已晚,先回去。”
    苏晓愣住,脸上闪过不甘,但还是乖乖放下手。
    陆熙走到那棵栗木前,对苏晓道:“工具给我。”
    苏晓忙把地上的斧子捡起来,双手递过去。
    陆熙接过,掂了掂,也没见他如何作势。
    只是手腕一转,斧刃在空中划过一个简洁的弧线,轻轻落下。
    “嚓。”
    一声轻响。
    碗口粗的树干应声而断,截面平滑。
    紧接著,陆熙手腕连动,斧影几闪。
    “嚓、嚓、嚓。”
    那截倒下的树干,转眼间就被分成了数段长短整齐的木柴。
    粗的如臂,是为大柴。
    细些的如小腿,是中柴。
    更短的,则是小柴。
    每一段都顺著木纹劈开,断面光滑。
    苏晓看得呆了。
    他花了半天功夫,汗流浹背,只在树上留下几道白痕。
    陆先生却像切豆腐一样,隨手几下,就把他怎么也对付不了的木头,变成了规规矩矩的柴火。
    苏晚荷也睁大了眼睛,看看那堆柴,又看看陆熙平静的侧脸,眼里是纯粹的惊嘆。
    “好了。”
    陆熙將斧子递还给还在发愣的苏晓,指了指地上的柴堆。
    “晚荷,苏晓,帮忙拿上,回院子。”
    “哎,好!”
    苏晚荷回过神来,立刻上前,麻利地抱起几段大柴。
    苏晓也赶紧把剩下的中柴、小柴拢在一起,抱了满怀。
    三人一前一后,沿著林间小径,在渐浓的夜色中往回走。
    回到小院外时,天已黑透,星光点点。
    湖泊边,一道冰清窈窕的身影静静立在晚风中。
    是南宫星若。
    她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在身前虚按。
    下一秒。
    “嗡……”
    一种仿佛来自水底深处的嗡鸣响起。
    湖面原本细微的涟漪骤然紊乱!
    以她指尖前方数丈为中心,直径超过二十丈的广阔湖面,毫无徵兆地开始旋转!
    水流被无形巨力牵引,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涡流急速,中心凹陷,边缘水墙隆起,发出“哗啦”巨响。
    庞大的吸力自涡心传来。
    岸边几块稍小的石头“咕嚕嚕”滚动,坠入水中,瞬间被吞噬。
    水草、落叶疯狂地向中心涌去。
    更惊人的是,漩涡上方的空气仿佛也隨之扭曲。
    月光洒落,竟在涡流上空形成一圈朦朧的淡银色光晕。
    如同一个虚幻的“月亮”,隨著水涡一同旋转!
    “海上……明月?”
    苏晓抱著柴,张大了嘴,瞳孔里倒映著那水涡与月晕,脑子一片空白。
    他不懂什么仙法,但这景象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星若姐姐这么厉害?
    苏晚荷也停下了脚步,怀里的大柴差点滑落。
    她瞪圆了眼睛,看看那惊人的漩涡,又看看南宫星若清冷的侧影。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翻来覆去。
    星若姑娘都这么厉害了,那教她的陆先生……得厉害成什么样啊?
    就在这时,南宫星若手腕轻轻一转,掌心向上一提。
    “轰——!”
    冲天水柱自涡心勃然喷发,直上七八丈高。
    在星空下炸开成漫天晶莹水珠,簌簌落下,如下了一场星雨。
    水柱落下,漩涡迅速平復,湖面恢復平静,只剩圈圈扩散的涟漪。
    那圈淡银月晕也悄然消散。
    南宫星若缓缓收势,气息平稳。
    冰清的脸上並无多少得色,只有一丝寧静。
    “不错,星若。”
    陆熙温润的声音响起。
    他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青衫微拂,目光落在南宫星若身上。
    唇角含著淡淡的讚许笑意。
    “月涡已具雏形,引力网络构建平稳,收放之间也见章法。又进步了。”
    南宫星若闻声转身,对上陆熙含笑的眸子。
    冰澈的脸上绽开一个清浅的笑容,微微低头。
    “是姜姐姐教导有方。”
    陆熙微微頷首,没再多言,目光转向抱著柴、呆呆看著的苏晚荷母子。
    “走吧,回院子。”
    “哎,好!”
    苏晚荷连忙应声,抱紧柴火跟上。
    苏晓也回过神,小跑著追在母亲身后。
    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恢復平静的湖面,心头震撼未消。
    四人回到小院。
    只见姜璃斜倚在西屋门框边,墨蓝衣裙衬得容顏清冷绝世。
    她手中把玩著一只机关鸟雀。
    鸟雀在她指尖立著,偶尔扑扇一下翅膀,发出“咔噠”轻响。
    眼珠竟是两粒会转动的黑曜石,活灵活现。
    林雪则蹲在姜璃脚边的空地上,面前摆著好几只形態各异的机关小兽。
    一只正在刨地的木鼠,一只用后腿挠耳朵的铜丝兔。
    还有一只试图用“爪子”去勾林雪裙摆的小木熊。
    她正用手指小心地戳著木熊的鼻子,杏眼亮晶晶的,嘴里嘀嘀咕咕。
    “別闹別闹,再闹不给你上发条啦!”
    听到脚步声,林雪抬头,看见陆熙,立刻举起手里的小木熊,献宝似的。
    “师尊你看!璃儿在教我怎么控制它们关节的力道!”
    陆熙目光扫过那些精巧的玩偶,眼中笑意加深。
    “玩得开心便好。雪儿,莫要弄坏了,为师製作不易。”
    “知道啦!”
    林雪吐吐舌头,又低头去研究她的“伙伴”。
    姜璃將手中机关鸟轻轻放在窗台上。
    那鸟儿便收了翅膀,静静立著。
    她抬眸,清冷的目光与陆熙相接,微微頷首,隨即转向灶台。
    “师尊,食材已备好。”
    “嗯。”
    陆熙走向灶台。
    苏晚荷赶紧放下柴,跟过去。
    “陆先生,我来烧火!”
    “有劳。”
    苏晓默默將怀里的柴堆放到灶边角落,规整好,然后有些无措地站在一旁。
    他看著陆熙挽起衣袖,从一旁取过一只肥鸡,放入陶罐。
    加入清水、薑片、几样他认不出的乾草药,盖好盖子。
    又熟练地生火,控制著火候。
    不多时,陶罐中传出“咕嘟咕嘟”的轻响,热气顶得盖子微微跳动。
    一股鸡肉醇厚与草药清气的浓郁香气,隨著蒸汽瀰漫开来。
    苏晓的肚子不爭气地“咕嚕”叫了一声。
    他脸一红,连忙捂住肚子,偷眼去看陆熙。
    陆熙正用长勺撇去汤麵浮沫,侧脸在灶火映照下温润平和,似乎並未在意。
    苏晓低下头,心里却翻腾起来。
    【终於……也有我的份了。】
    鸡汤熬成,陆熙撒入细盐调味,又撒了一小把翠绿的葱花。
    他亲自盛汤,先递给姜璃一碗,然后是南宫星若、林雪、苏晚荷。
    最后,將一碗汤色清亮的鸡汤,放到了苏晓面前的桌上。
    “小心烫。”
    陆熙温声道。
    苏晓双手捧起温热的陶碗,凑到嘴边,小心地吹了吹,喝了一小口。
    滚烫、鲜醇、带著草药回甘的汤汁滑入喉咙。
    鸡肉的香、草药的甘、葱花的辛,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形成一种直抵灵魂的满足。
    这味道……是苏晓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比娘亲做的任何一顿饭都要好吃。
    ……
    时间流逝。
    晚饭结束,碗筷见底。
    苏晚荷起身收拾,动作利落。
    苏晓默默跟著帮忙,將空碗叠起。
    “雪儿,”
    南宫星若冰澈的眸子看向想往姜璃身后缩的林雪。
    “过来一起。”
    “啊?我吗?”林雪眨巴著眼,试图耍赖。
    “若儿,碗不多,晚荷姐姐和苏晓弟弟收拾就行啦……”
    “不行。”
    南宫星若伸手轻轻拉住她手腕。
    “陆前辈说过,一粥一饭当思不易,一饮一啄皆需亲为。不可总想著偷懒。”
    “我才不是懒呢!”
    林雪被拉起来,小脸微红,嘟囔道:“我只是觉得,有晚荷姐姐这么勤快的人在。”
    “我偶尔放鬆一下下也没关係嘛……”
    “这叫……叫有可以依靠的人才懂得享受清閒!”
    歪理一套套,但人已被南宫星若带到了水缸边。
    姜璃闻言,清冷的眸光扫过林雪强词夺理的小脸,唇角弯了一下,没拆穿。
    陆熙將最后一点汤汁饮尽,放下碗,对姜璃道:“璃儿,隨我出去走走。”
    “是,师尊。”
    姜璃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小院,步入夜色。
    ——————
    月光清辉洒在村中小径上,石板泛著微光。
    路上遇到几个晚归的村人,扛著农具,脚步匆匆。
    看见並肩走来的陆熙和姜璃,他们脚步都是一顿。
    脸上立刻堆起客气又带著敬畏的笑,远远就躬身点头。
    “陆先生,璃夫人,出来散步啊?”
    “吃了没?家里刚烙了饼,要不……”
    招呼声热情,但目光触到姜璃清冷绝世的容顏时,都像被烫到般迅速垂下。
    不敢直视,只盯著地面或陆熙的衣角。
    苟富贵的事,早已在村里传开。
    那个往日跋扈的苟老爷,据说就是惹了这位青衫陆先生,才落得那般下场。
    如今这位陆先生带著他天仙般的“妻子”住在村里,虽看著和气,但谁也不敢有半分怠慢。
    陆熙微微頷首回应,神色温和。
    姜璃则目视前方,步履从容,对周遭打量恍若未觉。
    两人不多话,村人也不敢多扰,匆匆问候后便快步离开。
    走出老远才敢低声议论两句“真是仙人般的人物”、“那娘子美得不似凡人”……
    陆熙带著姜璃,沿著小径缓步向上,来到村后一处坡地。
    在这里,可以俯瞰大半个崖湖村。
    夜色中,村子静臥山坳,数十户人家灯火星星点点。
    远处月牙湖泛著银鳞般的波光。
    更远处山峦轮廓隱在深蓝天幕下,墨色沉沉。
    偶有犬吠几声,妇人唤孩子回家的悠长调子,和著晚风,送来人间烟火的气息。
    陆熙负手而立,青衫隨风微动。
    目光平静地扫过这片寧静村落,又投向更辽远的夜色。
    姜璃静静站在他身侧半步,墨蓝衣裙融於夜色。
    只有清冷侧顏被月光勾勒出一抹柔和的弧线。
    她同样望著山下灯火,眸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两人就这样站著,没有言语。
    耳边是风声、虫鸣、隱约的人声。
    过了许久,陆熙缓缓开口:“璃儿,你看这崖湖村,白日劳作,夜间安歇,生计虽艰,却自有其秩序与安然。”
    姜璃微微侧首。
    “嗯。红尘百態,眾生皆苦,亦皆有其道。”
    “只是这安然之下,暗流从未止歇。凡人一生,便是在这波折中求存。”
    陆熙唇角泛起一丝淡淡笑意。
    “所以,才有了修行,有了变数。”
    他转头,看向姜璃清绝的容顏。
    “一如我们在此。”
    姜璃迎上他的目光,清冷的眸子里漾开一丝涟漪。
    “是。”
    她轻轻应道,声音低柔。
    沉默一会。
    姜璃又轻轻蹙眉,开口道:“只是,师尊,晚荷毕竟只是良品灵根,且起步太晚。”
    “您想在此地留下影子,但她显然力有未逮。”
    陆熙淡淡一笑。
    “我想到了。”
    姜璃眼中露出询问。
    陆熙手腕一翻,一道暗金色、似虚似实的光索浮现於掌心。
    其上游走著令人心悸的因果业力符文。
    “此物名惩魂鞭,专克灵体邪祟,鞭挞不轨神魂。我將它交给晚荷。”
    姜璃目光落在鞭上,掠过一丝讶色。
    “法宝?”
    以她的见识,瞬间便感知到此物非凡。
    其气息晦涩深邃,竟隱隱牵动天地间某种关於“惩戒”的法则。
    “不错。”
    陆熙点头,指尖轻抚过暗金鞭身,那鞭影隨之微微荡漾。
    他语气平淡,却让姜璃瞬间明悟。
    “师尊是想將此鞭交予晚荷执掌?”
    她冰雪聪明,立刻领会了陆熙的用意。
    “嗯。”
    陆熙点头。
    “此鞭威能,与持鞭者心性关联甚深。晚荷心思赤纯,由她执此鞭,明辨是非,主持一方公正,再合適不过。”
    姜璃瞭然。
    “她心性质朴,善恶分明,確是最佳人选。”
    陆熙收回惩魂鞭。
    紧接著,他左手一翻。
    一点清冷皎洁的月华在他掌心延展,化作一柄长剑。
    剑身修长,线条流畅优美,通体流转著月白色光晕。
    剑锋一线寒芒隱现,清越孤高之气自然流露。
    它静静悬浮,与方才惩魂鞭那令人心悸的威压不同。
    此剑散发的是纯粹、澄澈、属於“道”的锋锐与寧謐。
    正是天阶下品法剑——【逐月】。
    姜璃眼中再次掠过讶色,但这次更多的是疑惑。
    剑,与鞭不同。
    鞭是法宝,可借其本身威能与法则,大幅提升执掌者的战力。
    甚至能让凡人拥有惩戒修士的可能。
    但剑,尤其是【逐月】这般品阶的法剑,本质仍是“器”。
    驾驭它需要相应的修为、剑道感悟以及对“月华”之道的理解。
    修为低微者,莫说发挥其威力,恐怕连挥动都难。
    “师尊,此剑……”
    姜璃清冷的目光落在【逐月】之上,又抬眸看向陆熙,疑惑道:
    “剑乃杀伐之器,亦是道之延伸。晚荷她目前怕是无法驾驭此等法剑。”
    “您是打算暂为保管,待她日后修为提升再……”
    她的话未说完。
    因为陆熙转身,將那流淌著月华的【逐月】剑,递到了她的面前。
    姜璃愣住了。
    月光下,陆熙的眸子温润含光,倒映著她微怔的容顏。
    他唇角那抹淡淡的笑意加深。
    “不,璃儿。”
    “这是我给你的礼物。”
    姜璃彻底怔住。
    她清冷绝美的脸上,出现了片刻的空白。
    那双平静深邃的凤眸,微微睁大。
    倒映著近在咫尺的【逐月】剑光,也倒映著陆熙含笑的眉眼。
    心跳,似乎漏了一拍。
    隨即,一抹极淡的红晕,悄然爬上了她如玉的脸颊和耳尖。
    她长睫微颤,迅速垂下眼帘,避开了陆熙的视线。
    清冷的嗓音,此刻竟带上了一丝羞意。
    “……给我的?”
    “嗯。”
    姜璃又抬起头,看著【逐月】,脸上努力恢復镇定。
    她內心远不如表面平静。
    这是陆熙送给她的礼物。
    虽然姜璃並不把天阶法器看在眼里,但逐月不一样,带著一份情意。
    姜璃从陆熙手中接过了【逐月】。
    剑入手,微凉。
    那股月华道韵与她自身修炼的功法隱隱共鸣,传来一种舒適感。
    仿佛此剑本就该属於她。
    她低头,指尖轻轻抚过剑身,感受著其下蕴含的凛冽清辉。
    然后,她望向陆熙。
    清冷的容顏上绽开一个极美、极纯净的笑容,眼中光华璀璨,胜过天上星辰。
    “谢谢师尊。”
    她轻声说,带著欢喜。
    “璃儿……很喜欢。”
    陆熙看著她眼中绽放的光彩,看著她因一份礼物而流露的欣喜。
    眼底的笑意也愈发温软。
    “喜欢就好。”他温声道。
    夜色渐深,山风微凉。
    两人又在坡上静立片刻,俯瞰著山下零星灯火。
    “回去吧。”陆熙道。
    “嗯。”
    两人转身,沿来路缓步下山。
    月光將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小径上。
    走出一段,姜璃忽然轻声开口:“师尊。”
    “嗯?”
    “我们这一门,修的应是归凡,是於平凡中见真意。”
    她侧头,看向陆熙的侧脸,眼中带著一丝探究。
    “可您今日赠我【逐月】,此剑非凡,乃天阶灵兵。”
    “这是否与我们所求的平凡之道,有所相悖?”
    陆熙闻言,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反问道:“璃儿,你觉得,何为凡?”
    姜璃沉吟一瞬,道:“不慕外物,不恃神通,心处尘埃,身同草木。如师尊平日劈柴、烧饭、打铁,皆是平凡。”
    “说得对。”
    陆熙道,声音平稳。
    “我劈柴,是因柴需劈。烧饭,是因腹需果。打铁,是因器需成。”
    “我做这些,是因为需要做,而非必须做得平凡。”
    “平凡,不该是目的,更不该是束缚心的牢笼。”
    “若为了显得平凡而刻意不去用更好的剑,不去住更舒適的房子,不去吃更可口的饭菜。”
    “那这平凡,便成了另一种执念。”
    姜璃眸光微动,似有所悟。
    陆熙继续道:“我所求,是心的平凡。”
    “【逐月】剑是锋利的,这很好,它適合你,能让你的剑道更顺畅。”
    “『我赠与你,是因此物於你有用。”
    “这与平凡何干?难道因它品阶高,用了它,你的心就乱了么?”
    他侧首,看向姜璃,目光清正。
    “璃儿,记住。是我们修行平凡,而非让平凡来修行我们。”
    “道在心,不在外物。不因外物而改其志,不因境遇而移其性。”
    “手中所持是木棍还是神剑,心中所守那份真,不应有丝毫增减。”
    “若因执著於平凡,而失了自在。这绝非我道本意。”
    姜璃停下脚步。
    月光洒在她清冷绝美的脸上。
    她低头,看著手中这柄师尊所赠的剑。
    原来如此。
    平凡是心境,而非必须披在身上的粗布外衣。
    “我明白了,师尊。”
    她抬头,眼中最后一丝迷雾散尽,清澈见底。
    “是璃儿想岔了。多谢师尊点化。”
    陆熙微微一笑:“走吧。夜露重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