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將尽,天边最后一抹残红。
    崖湖村下游的荒僻河滩。
    苟富贵的影子拖在碎石滩上,歪斜。
    衣服下摆沾著泥,袖口有几块暗红,像乾涸的血。
    走路时,右腿有点不自然地发僵,迈步时肌肉会微微抽搐一下。
    胃里是空的。
    很饿。
    又来了……这该死的感觉……
    他停下脚步,站在河边,盯著暗沉的水面。
    水波晃著夕阳的余烬,碎成一片片暗金的磷光。
    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
    唾液大量分泌,嘴里发酸。
    昨晚明明……明明吃了那么多……
    脑子里闪过昨天的记忆片段。
    是那个村里的二傻子。
    他一个人,独身推著辆破车,天擦黑时从镇子方向过来。
    他隔著篱笆看见,那人的脖子在暮色里显得很白,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微微跳动。
    然后就是黑暗。
    是树林。
    是捂住口鼻时对方惊恐瞪大的眼睛。
    是手指深深掐进他手臂皮肉里的触感。
    是骨头在牙齿间碎裂的闷响。
    是滚烫的液体涌进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不。
    苟富贵猛地闭上眼,用力甩了甩头,想把那片猩红甩出去。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不能想。
    要忍住。
    他胸口剧烈起伏,喘著粗气,像刚跑了几十里山路。
    胃里的空洞感更强烈了,带著一种抓挠的痒,顺著食道往上爬,直衝到喉咙口。
    得找点別的……鱼,对,河里有鱼。
    他蹲下身,靠近水面。
    水里倒映出他的脸。
    圆脸,眯缝眼,还是那副模样。
    但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盯著水面下。
    几条灰黑的影子慢悠悠地游过。
    【要是短时间连续少人……赵家那边肯定会发现什么……我还不够强大……】
    这个念头出现。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
    右手,却慢慢伸进冰凉的水里。
    五指张开,悬在那里,微微颤抖。
    一条鯽鱼,摆著尾巴,无知无觉地游进了他手掌的阴影范围。
    苟富贵的瞳孔骤然收缩。
    手指猛地合拢!
    “哗啦!”
    水花溅起。
    鱼在他掌心里疯狂扭动。
    苟富贵看都没看,直接把鱼凑到嘴边,张开嘴,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咔嚓!”
    利齿穿透鱼鳃,陷进柔软的肉里。
    鱼血瞬间涌满口腔,腥,甜。
    他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嚕声,下巴凶狠地开合,咀嚼。
    鱼骨在齿间断裂,发出“咔嚓”声。
    鱼眼珠被他咬爆,浆液溅在舌头上,咸腥。
    他囫圇吞下大半,连刺都没吐。
    几根细小的鱼刺卡在喉咙,带来尖锐的刺痛,他反而觉得舒服。
    用力吞咽,用更大的鱼块把它们硬生生衝下去。
    鲜血顺著他咧开的嘴角流下来。
    他脸上露出一种扭曲的满足表情,眼睛半眯著。
    ……
    ……
    时间流逝。天色完全黑透,月亮还未升起。
    另一边,河滩通往村子的土路岔口。
    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苟富贵蜷著身子,耳朵贴在几根交错的枝条缝隙上。
    他刚在河边囫圇吞了几条生鱼,胃里火烧火燎的飢饿感被暂时压下去。
    但血腥味还在嘴里,黏腻腥甜。
    他得等身上这股味儿散散,再绕路回村。
    就在这时,脚步声和说话声从岔路另一头传来,由远及近。
    是李大有和张贵。
    李大有三十多岁,是村里的石匠,长得壮实。右边胳膊上缠著灰扑扑的布条。
    张贵四十来岁,精瘦,是他家邻居。
    “今天真是见了鬼了!”
    李大有声音发哑,带著余悸。
    “那妖怪长得跟剥了皮的鲶鱼似的,嘴里那牙,比我家凿子还尖!”
    “娘的,老子胳膊差点被它卸下来!”
    “你胳膊咋样了?”张贵问,声音也压得低。
    “用了赵老爷给的药粉,血是止住了,还疼。”
    李大有啐了一口。
    “晦气!这种要命的事,给再多钱又有什么用!”
    “唉,能捡条命回来就不错了。”
    “你没看二妞那丫头,肚子被豁开那么大个口子。”
    “要不是有仙丹吊著命,这会儿都凉透了。”张贵嘆气。
    “村里今年不太平。”
    “开春到现在,算上老何,西头老张家那个傻儿子,还有镇子那边的流民。”
    “前前后后,悄没声儿少了有五六个人了吧。”
    暗处的苟富贵心臟猛地一缩,身体绷紧,手指抠进泥土里。
    被发现了?他们查到了?
    他屏住呼吸。
    李大有脚步停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
    “张哥,你说失踪的老何,还有老张家那个傻小子……是不是也……”
    “嘘!”
    张贵急忙打断他,自己也紧张地张望了一下,才用气声道。
    “八成是了!”
    “林大人临走前,不是让王镇守派人沿河仔细找么?”
    “找遗物,找遗体。”
    “你想啊,这妖怪藏在水里,神出鬼没,专挑晚上在河边走的人下手,防不胜防啊!”
    苟富贵紧绷的身体,一点点鬆弛下来。
    原来如此……
    看来是有“妖怪”帮我背锅了。
    他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丝僵硬的弧度。
    也好,省得他再费心遮掩。
    “不过,”
    李大有语气又变得庆幸。
    “那妖怪总算被除了。”
    “赵老爷那飞剑,唰唰几下,小妖怪死一片!”
    “到底是仙人,厉害!”
    张贵点头,深以为然:“是啊,赵家根基深,有真本事。”
    “这回要不是赵老爷出手,光靠林大人和王公子,悬。”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似乎还沉浸在白天的恐惧里。
    李大有忽然又开口:“誒,张哥,说到失踪……”
    “前两天,你是不是也听人提过一嘴?”
    “说看见苟富贵那老东西,浑身是血倒在村口?”
    张贵嗤笑一声,满是不屑:“苟富贵?那条老狗?”
    “谁知道是真是假。”
    “那老色鬼,缺德事做多了,指不定是调戏哪家媳妇丫头,被人套了麻袋打个半死。”
    “要我说,他要是真被那妖怪吃了才好,给村里少个祸害,积德了!”
    暗处的苟富贵,脸色阴沉下去。
    他下意识想挪动脚,却忘了脚下满是枯枝落叶。
    “咔嚓!”
    一声脆响,在夜色里格外刺耳。
    “谁?!”
    李大有和张贵嚇得猛地跳开,抄起手边的木棍,惊惶地望向声音来源的灌木丛。
    苟富贵知道藏不住了。
    他吸了口气,拨开灌木枝叶,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月光从云缝漏下,照在他脸上。
    圆脸,眯缝眼,衣服下摆沾泥,袖口带著暗红污渍。
    “苟老爷?!”
    李大有瞪大眼,声音发颤。
    “你没死?!”
    张贵也嚇得后退一步,脸色发白。
    苟富贵沉下脸,目光冰冷地扫过两人:“怎么,你们很希望我死?”
    “不、不是!”
    李大有慌忙摆手,语无伦次。
    “村里都说你……那个,在村口受了重伤……”
    苟富贵冷哼一声。
    “我命大,在朋友那养了几天伤。”
    “怎么,我苟富贵是死是活,还要向你们匯报?”
    张贵反应快些,赶紧拉了拉李大有的衣袖,陪著笑。
    “苟老爷息怒!我们就是隨口一说……”
    “天黑了,我们得回去了,家里婆娘等著呢!”
    两人点头哈腰,转身就想跑。
    “等等!”
    苟富贵忽然开口。
    两人身体一僵,慢吞吞地转回来,脸上挤著比哭还难看的笑。
    “苟老爷还有吩咐?”
    苟富贵盯著他们,慢慢问道:“刚才你们说的妖怪……在哪里?”
    李大有和张贵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疑惑。
    苟富贵问这个干什么?
    但迫於苟富贵平日积威和此刻莫名的压力,李大有还是老实答道:
    “在下游,靠崖湖村那边的荒河滩。”
    “今天林大人和王公子,还有赵老爷,就是在那儿把妖怪巢穴给端了。”
    张贵补充道:“妖怪尸体都拖到远处埋了,撒了好多石灰。”
    “苟老爷,那地方不乾净,您最好別去。”
    苟富贵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知道了。走吧。”
    两人如蒙大赦,头也不回地跑了,脚步声凌乱远去。
    月光下,苟富贵站在原地,看著他们消失的方向。
    【两个蠢货……不过正好。】
    【埋在下游回水湾……石灰……】
    他舔了舔嘴角,胃里那股被暂时压下的空洞感,又隱隱躁动起来。
    【去看看。就看看。】
    他转身,望向通往河下游的土路。
    ……
    时间流逝,深夜,月明星稀。
    下游回水湾。
    河湾水流滯缓,淤出一片泥滩。
    月光下,一个新翻的小土堆,上面厚厚一层石灰,白得扎眼。
    苟富贵蹲在十步外的芦苇丛后,一动不动。
    他来了很久。
    皮肤下,那“东西”在翻滚,比任何一次都激烈。
    他捂住胸口,喉咙发乾,冷汗顺著额角滑下。
    【不能去。下面埋的是妖怪。吃了只会变得更怪。】
    【香……太香了……比老何,比任何活物都香……】
    【你已经是怪物了,还怕更怪?】
    【吃了它,你就能更强!强到不再怕任何人!】
    他盯著那土堆,眼睛慢慢爬上血丝。
    “呼……”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压抑的喘息。
    他站起身,踉蹌著走到土堆前,跪了下来。
    双手,开始刨土。
    挖了约半米深,指尖碰到一团粘稠冰凉的东西。
    他动作顿住,呼吸粗重。
    然后,猛地扒开那团湿泥。
    月光下,露出一大坨暗红色的、半腐烂的肉质组织。
    腐败的血腥气和浓烈的腥臭扑面而来。
    但在苟富贵的鼻腔里,这股恶臭却扭曲、变质。
    混合成一种难以形容的、让他神魂都在颤抖的“甘美”气息。
    “呜……”
    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鸣。
    几乎在看见那黑色肉块的瞬间。
    “噗嗤!”
    右肩皮肉毫无徵兆地撕裂!
    那条由十几只手掌拼接成的增生肢体猛地钻出。
    但这次,它完全失控了!
    所有手掌都在疯狂地舞动、抓挠空气。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吃!吃!吃!吃!
    苟富贵双眼赤红,他颤抖著伸出手,抓住那块冰冷粘腻的腐肉。
    触感滑腻噁心,但他只觉得一股电流般的快感从指尖窜遍全身。
    他张开嘴,咬了下去!
    “咕嘰……”
    腐肉在齿间爆开。
    难以形容的恶臭和一股阴冷的能量衝进口腔,直灌入喉!
    “呃啊——!!!”
    苟富贵双眼翻白,仰面朝天重重倒地!
    身体开始剧烈地抽搐。
    皮肤表面,无数暗红色的血管纹路暴凸而起,疯狂蠕动。
    仿佛皮下有千百条毒蛇在钻行!
    他全身的骨头髮出“咔嚓、咔嚓”的爆响。
    那条增生肢体彻底狂暴,在空中狂乱挥舞、拍打地面,溅起大片泥土。
    “啊啊……嗬嗬……呃呃呃……”
    他喉咙里挤出怪声,分不清是极端痛苦,还是极致的欢愉。
    他体表那层属於“苟富贵”的人皮,像乾旱的土地般片片剥落。
    露出底下的肉质皮层,布满湿滑粘液。
    狂舞的增生肢上,那十几只手掌的指尖,皮肤褪去。
    惨白的指骨刺破血肉,然后迅速染黑、变尖、拉长。
    化作一根根锋利的黑色骨刺。
    他后背的脊椎骨节发出更密集的爆响,高高隆起,將衣物撑裂。
    皮层下,有粗壮的节肢状凸起在疯狂顶撞,隨时要破体而出!
    他翻白的眼球转回,瞳孔收缩成两道猩红竖线!
    眼底深处,倒映著血月,只剩下纯粹的食慾与毁灭欲。
    他张大嘴,发出无声的嘶吼,满口黄黑的人类牙齿齐齐脱落!
    牙齦血肉模糊中,新的利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出来。
    更密、更尖、向后弯曲,宛如鯊鱼。
    整个过程持续了约一炷香。
    痛苦吗?或许。
    但他抽搐的嘴角,那猩红竖瞳中闪烁的光芒,却更像是在享受这场彻底的非人蜕变。
    终於,动静平息。
    他停止了抽搐,躺在被自己砸出的泥坑里。
    月光静静洒落。
    几息之后,他动了。
    缓缓地,从泥泞中坐了起来。
    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皮肤是暗红色的。
    握拳,能听到筋肉挤压的轻微“咯吱”声。
    力量感如同岩浆在血管里奔流,比吞食老何之后强了数倍不止。
    他心念微动。
    “噗!”
    右肩裂开,增生肢体弹出。
    依旧是十几条手臂,但更加粗壮,覆盖著同样的暗红皮层。
    而末端的手掌已彻底变成带著锋利骨刺的狰狞勾爪!
    它们在月光下灵活地扭动,如臂使指。
    他尝试收回。
    “嗖”地一下,所有勾爪连带肢体瞬间缩回肩內,裂口弥合。
    “……呵。”
    一声低笑,从他喉咙深处溢出。
    然后,低笑变成闷笑,闷笑逐渐失控,变成充满疯狂快意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力量……这就是力量……”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暗红的身躯在月光下拉出扭曲的长影。
    猩红的竖瞳转向青石镇的方向,又转向崖湖村。
    “赵家……镇魔司……你们不是要斩妖除魔吗?”
    “来啊。”
    “我就在这里。”
    “还有你,苏晚荷……青衫人……”
    “你们给的羞辱,我会记住。一点一点,加倍奉还。”
    “不过现在……”
    他转过头,猩红的目光投回地上的土堆,里面还有不少血鲶的残骸。
    “得先吃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