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荷哭得浑身颤抖,那根红头绳散开了。
    陆熙向前踏出一步,平静地站到了苏晚荷身旁,將她瑟瑟发抖的身影半掩在身后。
    青衫拂动,並无逼人气势,却让喧囂瞬间一滯。
    苟富贵脸上的笑容僵住,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他看著陆熙平静无波的脸。
    那双温润的眼睛此刻深不见底,让他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
    他色厉內荏地伸出手指,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尖利:
    “你……你想干什么?!”
    “我警告你不要乱来!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你难道还想杀人不成?!”
    “有没有天理了!欠租金不还,还要对债主动手?!还有没有王法了!”
    周围的村民也被这变故惊住,交头接耳声嗡嗡响起。
    目光在陆熙、地上的苏晚荷和跳脚的苟富贵之间来回逡巡,充满了好奇。
    苏晚荷似乎感觉到身边的阴影。
    她从臂弯里抬起泪痕狼藉的脸,眼神空洞茫然,嘴唇翕动,发出微弱的气音:
    “陆先生……”
    陆熙只是淡淡开口:“只是一点房租。你,未免言语过分了。”
    “我过分?!”
    苟富贵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猛地收回手,胸膛起伏,脸上的横肉抖动,刚想破口大骂。
    陆熙的手已探入了青衫怀中,取出什么东西。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摊开了手掌。
    掌心之上,静静躺著一枚……石头?
    苟富贵的怒骂卡在喉咙里,眼睛猛地瞪大。
    灵石!
    他死死盯著那枚灵石,呼吸急促了一瞬。
    这一枚,足以抵得上苏晚荷好几年的租金!
    这外乡人竟然隨手就拿出来替她交租?
    剎那间,苟富贵心念电转。
    【他肯拿出灵石讲道理,而不是直接动手。】
    【说明他即便有些修为,也高不到哪里去,至少有所顾忌。】
    想通此节,苟富贵眼中露出一种“吃定对方”的篤定。
    他脸上挤出一个讥誚的笑容:“灵石?呵呵,好东西啊!”
    “看来这位公子,是个懂规矩的体面人。”
    他话锋一转,指向地上的苏晚荷,目光淫邪:
    “可惜啊,你这灵石,我不要!”
    “晚荷,房子,你想继续住,可以!”
    “条件,我上次就说得很清楚了!”
    “做我的女人!”
    “嘿嘿……今晚,就搬到我那儿去!好好伺候老子,別说房租,以后吃香喝辣,少不了你的!”
    “要不然……现在就给老子滚蛋!带著那个小野种,一起滚!”
    “哗——!”
    围观的村民彻底炸开了锅!
    “灵石?!那真是灵石?!”
    “我的天,这外乡人好大手笔!一枚灵石够买多少亩地了?”
    “苏晚荷真被人包养了?这外乡人看著人模人样,怎么……”
    “苟老爷连灵石都不要?他这是铁了心要苏晚荷的人啊!”
    “唉,晚荷也是命苦,可这事儿……不清不楚的。”
    几个原本对苏晚荷有些朦朧好感的年轻后生。
    看著地上狼狈却难掩丰韵的女子,又看看那气度不凡的青衫人。
    再听听苟富贵那赤裸裸的胁迫,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
    最终都嘆了口气,默默挪开了目光,或低头,或转身。
    苟富贵看著地上蜷缩颤抖、泪人儿般的苏晚荷。
    又瞥了一眼旁边依旧平静的陆熙,心中更加篤定。
    【哼,苏晚荷,你这个蠢女人。】
    【稍微嚇唬几下,拿房子拿捏你,你就只能哭,连跑都不敢跑。】
    【这崖湖村就是你的天,你的地,你一辈子的笼子。你根本不敢,也没本事离开这里。】
    他目光阴鷙地扫过陆熙。
    【这个外乡人……倒是个变数。】
    【如果他铁了心要带苏晚荷走,离开崖湖村,那还真有点麻烦。】
    【不过……】
    苟富贵的目光落在苏晚荷那张露出恐惧的脸蛋上。
    又扫过她丰腴诱人的身段,心中冷笑。
    【就凭苏晚荷这蠢笨守旧的性子?】
    【她这辈子最大的胆子,恐怕就是去镇上交鱼换盐。】
    【外面的世界?她听说过吗?她敢想吗?离开这村子,她靠什么活?】
    【靠这张脸和这身子?那还不如跟了我苟富贵,至少在村里还能有个窝。】
    【这外乡人或许能给她灵石,但能给得了她胆子,给得了她离乡背井的勇气吗?】
    【她不敢的。她骨子里就怕,怕改变,怕未知,怕一切她那个蠢脑子理解不了的东西。】
    想到这里,苟富贵心中大定。
    没错,苏晚荷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这外乡人有点钱又如何?
    根本改变不了这蠢女人只能依附强者的本性。
    灵石他要不要都行,但这女人,他今天要定了!
    此时,苏晚荷呆呆地听著周围的议论。
    那些“包养”、“姘头”的字眼进入她空茫的脑子里。
    陆先生……给了灵石?
    苟叔不要灵石……
    苟叔要我做他的女人……
    不然就要赶我走……
    她抱著自己的肩膀,蜷缩得更紧了,仿佛想把自己藏进地缝里。
    完了。
    一切都完了。
    陆熙静静地听著苟富贵的叫囂,听著周围的议论纷纷。
    然后,在苟富贵最志得意满的时候。
    陆熙缓缓地,收回了摊开的手掌。
    那枚灵石,安静地躺在他手心。
    他低头,看了看灵石,又抬眼,看向苟富贵,语气依旧平淡,却似乎带上了一丝惋惜:
    “你確定,不要这个?”
    “不要!”
    苟富贵斩钉截铁,嗤笑道:“小子,听不明白人话?”
    “老子要的是她的人!识相的,拿上你的破石头赶紧滚!不然……”
    陆熙点了点头,仿佛只是確认了一个微不足道的事实。
    “好。”
    他说。
    然后,在所有人,包括茫然望来的苏晚荷的注视下。
    他拿著那枚灵石的手,轻轻一握。
    “咔嚓。”
    仿佛捏碎了一颗晒乾的花生。
    陆熙摊开手。
    掌心,那枚本该坚硬无比的灵石,已然化为了一小撮粉末。
    微风拂过,些许粉末从他指缝间簌簌飘落,落入尘土。
    “……”
    整个村口,死一般的寂静。
    苟富贵脸上的狞笑,彻底僵住,眼珠凸出,死死盯著陆熙那只摊开的手掌。
    周围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所有村民都张大了嘴,眼睛瞪得滚圆。
    苏晚荷也忘了哭泣,茫然地看著陆熙的手。
    陆熙目光平静地落在苟富贵脸上,温声道:
    “我给过你体面。”
    “现在,你选的路,只剩下最后一种走法了。”
    他的手已搭在腰间那柄长剑剑柄上。
    “噌——”
    一声清越悠长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他动作很慢,一寸寸地,將那柄长剑拔出。
    挺拔的青衫身影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与缓缓出鞘的雪亮剑身融为一体。
    剑刃反射著最后的日光,寒芒流转,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他拔剑了!”
    “真要动手?!”
    “我的老天爷……那可是灵石啊!说捏碎就捏碎了!”
    “灵石硬得很!我听镇上的武师说过,凝气中期的修士都未必能掰断!”
    “能瞬间捏成粉……至少是凝气巔峰!”
    “苟老爷这次……踢到铁板了!”
    围观的村民惊骇欲绝,纷纷后退,看向陆熙的眼神充满了敬畏。
    苟富贵的脸已从惨白转为死灰,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他看著那柄寒光凛冽的长剑,又看看陆熙平静无波的脸,手指颤抖地指向陆熙:
    “你……你……修士!你是修士!”
    “你不能……不能滥杀无辜!我有契纸!我收租天经地义!你……”
    恐惧让他语无伦次。
    “哼!现在知道怕了?晚啦!”
    林雪在一旁叉著腰,小脸上满是兴奋,杏眼亮晶晶的。
    “师尊平时最和气了!可一旦真的生气……哼哼!”
    她没再说下去。
    但那雀跃的语气和看向苟富贵仿佛看死人的眼神,让周遭的温度都仿佛骤降了几度。
    苏晚荷坐在地上,仰著头,呆呆地看著陆熙拔剑的身影。
    她看著那寒光闪闪的长剑。
    看著陆熙那依旧温和、此刻却莫名染上肃杀感的侧脸。
    【陆先生……要杀人?】
    【为了我?】
    心底有一丝暖流涌过,但紧隨而来的,是慌乱和不適。
    【可是……杀人,是不对的。】
    【娘说过,杀人偿命,是天大的罪过。】
    【陆先生是好人,他帮我,请我吃饭,还替我出头……】
    【可如果因为我杀了人,背上罪孽,那我岂不是害了他?】
    她寧愿自己继续被苟富贵逼债、羞辱,甚至……甚至真的屈从。
    也不想看到温和的陆先生手上沾血,尤其是为她。
    【不行……不能杀人……】
    她嘴唇翕动,想阻止。
    但也就在这时。
    陆熙握著剑,手腕轻轻一转。
    剑锋在空中划过一个平缓的弧度,带起细微的风声。
    然后。
    他转过身,面向著坐在地上的苏晚荷。
    他微微俯身,將长剑递到了苏晚荷的面前。
    剑柄朝她。
    “晚荷。”
    陆熙的声音响起,依旧温润平和。
    “你,去把他杀掉。”
    “……”
    啊?!
    苏晚荷彻底懵了。
    她仰著脸,眼睛瞪得极大,倒映著近在咫尺的剑柄,和陆熙那双平静深邃的眼眸。
    【我……我去?】
    【陆先生……让我去……杀苟叔?】
    巨大的荒谬感,让她空茫的脑子一片空白。
    她看著那剑柄,又顺著剑身,看向尽头那张温和、却又无比陌生的脸。
    “陆先生……”她的声音乾涩,带著不知所措,“我……我吗?”
    她伸出手指,迟疑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陆熙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只是握著剑柄的手又往前递了半分。
    “对,你。”
    “剑给你。”
    “人,就在那里。”
    陆熙的手,轻轻拍在苏晚荷的肩头。
    苏晚荷茫然地抬起头,泪眼朦朧。
    “拿好。”
    苏晚荷的心跳停了一拍。
    她看著那柄长剑,眼神空洞。
    杀鱼剖腹的菜刀,她拿过无数次,刀刃磨得雪亮,能轻易划开鱼腹。
    可那是鱼。
    这是……剑。
    用来杀人的剑。
    她的手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指尖冰凉。
    “陆先生……”
    她喃喃道,声音带著哭腔。
    陆熙没有解释,只是维持著递剑的姿势。
    目光平静地越过她,看向前方。
    苏晚荷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她看看陆熙平静无波的侧脸。
    又看看地上苟富贵那张从惨白迅速转为惊疑、最终定格在一种荒谬狂喜上的脸,脑子里一团乱麻。
    她不懂,完全不懂。
    陆先生不是帮她吗?
    为什么要给她剑?
    她自己连杀只鸡都怕,怎么拿剑?
    可陆先生就站在那里,手摊开著,等著。
    那是一种比苟富贵咆哮更让她心慌的压力。
    她终於伸出了手,指尖触到剑柄,像被烫到一样蜷缩了一下。
    又咬牙,用尽全身力气,握住了它。
    剑比她想像的沉。
    她几乎握不住,剑尖下垂,微微颤动,在泥土上划出一道浅痕。
    她整个人也跟著剑在抖。
    仿佛那不是一柄剑,而是一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站不稳。
    “去吧。”
    陆熙又说。
    很简单的两个字。
    然后,他鬆开了按在她肩头的手,向后退了半步,负手而立,侧过了身。
    目光投向远处暮色笼罩的田野,不再看她。
    苏晚荷的心,沉到了谷底。
    “陆先生!”
    她带著哭音喊。
    “我……我不会……我不敢……”
    没有回应。
    陆熙的背影沉默。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此刻也安静下来,连交头接耳都没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看著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那个外乡高人要苏晚荷动手?
    这可比他自己出手劲爆多了!
    另一边,苟富贵脸上的血色慢慢回来了,甚至涌上一股不正常的潮红。
    他刚才確实被嚇破了胆,那捏碎灵石的一手,让他以为今天必死无疑。
    可结果呢?
    那青衫人居然把剑给了苏晚荷?
    “哈……哈哈哈!”
    苟富贵喉咙里发出笑声,最终变成了毫不掩饰的狂笑。
    他捂著肚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指著握著剑的苏晚荷:
    “苏晚荷!就凭你?拿剑杀我?”
    “来,来啊!”
    他猛地挺起胸膛,用力拍了拍自己肥厚的胸口。
    “剑给你了!看见没?老子胸口就在这里!你有种就往这儿捅!”
    “你不是恨我吗?不是怕我逼你吗?来啊!杀了我,房子是你的,租子也不用交了,一了百了!”
    “可你敢吗?嗯?苏晚荷?”
    他脸上的肥肉抖动,眼神像毒蛇一样黏在她苍白的脸上。
    “你拿过最重的东西就是你那破鱼篓!”
    “你除了会哭,会像个傻子一样任人摆布,你还会什么?”
    “把剑给我放下,跪下来求我,说不定老子心情好,还能饶你一次……”
    苏晚荷被他逼得连连后退,手里的剑抖得几乎要脱手。
    她看著苟富贵逼近的狰狞面孔。
    又回头看向陆熙沉默的背影,无助和恐惧快要將她撕裂。
    “不……不要过来……”
    她哭喊著,胡乱挥舞著手里的长剑,剑尖在空中划动,离苟富贵还有老远。
    “陆先生!陆先生你救救我!求求你了!”
    她转向陆熙的背影,充满了哀求。
    “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求您別这样……您帮我……您帮帮我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几乎要跪下去。
    陆熙依旧没有回头。
    只是那负在身后的手,轻轻动了一下指尖。
    苏晚荷的哭求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到了。
    她看到了陆熙侧脸上一闪而过的神情。
    不是愤怒,不是不耐。
    而是失望。
    苏晚荷浑身冰冷,连血液都仿佛冻结了。
    【失望?】
    【陆先生……对我失望了?】
    这个认知让她无法承受。
    她一直觉得,陆先生是不同的。
    他温和,强大,请她吃饭,帮她解围,说她“心地纯善”。
    在他面前,她不再是那个谁都可以欺负的苏晚荷。
    她笨拙地想帮忙,想回报,哪怕只是带路找房子。
    可现在,陆先生对她失望了。
    因为她不敢拿剑?
    因为她只会哭?
    因为她……真的就像苟富贵和所有人认为的那样,是个只会发抖的累赘?
    不……不要……
    她寧愿陆先生骂她,打她。
    甚至像苟富贵那样羞辱她,也不想看到他眼中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失望。
    那比杀了她更让她难受。
    “哈哈哈!看见没?看见没!”
    苟富贵得意地狂笑。
    “苏晚荷,你就是个废物!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
    “把剑扔了!给老子跪下!”
    “听到没有!!”
    苏晚荷握著剑,呆呆地站著。
    脸上的泪痕未乾,眼神却空洞得嚇人。
    陆熙那抹失望的神情,像烙印一样刻在她脑海里,反覆灼烧。
    苟富贵的叫骂,周围的寂静,仿佛都隔了一层厚厚的膜,变得遥远。
    只有心口那里,冰冷一片,空荡荡的,不断下坠。
    废物……
    只会哭……
    只会发抖……
    连陆先生都对我失望了……
    一个念头,毫无徵兆地撞进她空茫的脑海:
    如果……如果我不是废物呢?
    如果……我能拿起这把剑呢?
    陆先生……会不会就不失望了?
    这个想法简单,甚至有些蠢。
    但它出现的瞬间,就像一道火苗,在她绝望的心底燃起。
    她不再看陆熙的背影,也不再听苟富贵的叫骂。
    她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右手那柄越来越沉的长剑上。
    拿起来。
    像拿菜刀那样。
    然后……
    她不知道然后该做什么。
    但“拿起来”这个念头,成了此刻支撑她全部意志的唯一支柱。
    苟富贵见她眼神发直,握著剑的手似乎不再那么抖了,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
    但他立刻把这归为错觉。
    苏晚荷?拿剑?笑话!
    他脸上嘲弄更甚,甚至故意又往前逼近一步,胸膛几乎要顶到那颤抖的剑尖。
    声音拔得更高:
    “来啊!苏晚荷!照著这儿捅!”
    “杀了我,你就自由了!再没人逼你交租,再没人骂你是骚货!”
    “多好的事儿啊!你还在等什么?”
    “是不是心里其实想得很?恨不得我死?那就动手啊!证明你不是只会脱裤子勾引男人的贱货!”
    “还是说……你骨子里就喜欢被人逼,被人欺负?嗯?”
    “我告诉你,就算你今天有这青衫人撑腰,他走了呢?”
    “这崖湖村还是老子的天下!你逃不掉!”
    “要么现在杀了我,要么……今晚就给老子滚到床上来!你自己选!”
    他越说越激动,越说越觉得自己抓住了关键。
    那青衫人把剑给苏晚荷,分明是在考验她,想看这女人有没有胆色反抗!
    只要自己用更恶毒的话压垮她。
    让她彻底崩溃,让她在“恐惧”和“顺从”中选择后者。
    那青衫人自然会觉得这女人烂泥扶不上墙,说不定就此放弃,拂袖而去!
    到时候……
    苟富贵眼中闪烁著光芒。
    “选啊!苏晚荷!是当一辈子被老子踩在脚下的烂泥,还是……”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苏晚荷动了。
    她握紧了手中的长剑,用尽全身的力气,朝著近在咫尺的胸膛,捅了过去!
    “噗嗤!”
    剑尖毫无阻碍地,没入了苟富贵绸缎衣衫下的皮肉。
    不深,大概只进去了一寸多。
    但確確实实,刺进去了。
    时间仿佛凝固了。
    苟富贵脸上的狞笑僵住。
    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著自己胸口。
    那里,一截灰扑扑的铁条露在外面,剑柄握在青筋微凸的女人手中。
    绸缎上,一点暗红迅速晕开。
    不疼。
    至少第一瞬间,是麻木的。
    然后,剧痛才海啸般席捲而来。
    “呃……啊……?!”
    苟富贵眼珠猛地凸出。
    她……她真敢?
    她怎么敢?!
    她怎么可能……刺中我?
    他想一把夺过那把长剑,再掐死这个胆大包天的贱人!
    可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了。
    就在苏晚荷刺出那一剑的瞬间。
    一股沉重如山岳的力量,轰然降临,將他死死锁在原地!
    他周身的空气变成了铁浆,將他每一寸肌肉、每一块骨头,都浇筑凝固。
    他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连眼珠的转动都变得艰涩无比。
    只能眼睁睁看著,感受著。
    “啊——!!!”
    悽厉的惨叫,从苟富贵口中爆发出来!
    他魂飞魄散,想要挣扎,可身体依旧纹丝不动。
    苏晚荷也被惨叫惊得踉蹌著后退两步,长剑被拔出,又掉在地上。
    她看著苟富贵胸口晕开的血跡。
    看著他那张扭曲变形的脸,看著他张著嘴发出杀猪般嚎叫的模样,大脑一片空白。
    我刺中他了?
    血……是血……
    他为什么不动?
    她茫然地转头,看向陆熙。
    陆熙不知何时已转回身,静静地看著她,目光似乎带著一丝讚赏。
    陆先生……在看我。
    他没有对我失望。
    他好像是高兴的?
    “轰”的一声,苏晚荷感觉一股滚烫的洪流,从脚底衝上头顶,席捲了她的四肢百骸!
    那麻木的身体,那空白的脑子,仿佛被这股洪流点燃!
    苏晚荷低头,看向脚边的长剑。剑身上沾著一点暗红。
    “晚荷姐姐!捡起来呀!”林雪在一旁急得跺脚,小脸兴奋得发红。
    “他还没死呢!坏人还没受到惩罚!”
    苏晚荷看看林雪,又看看陆熙。
    最后,视线落回地上哀嚎不止的苟富贵身上。
    坏人……
    惩罚……
    陆先生……在看著我……
    她弯下腰,手指颤抖著,再次握住了那沾血的剑柄。
    她走上前,看著苟富贵涕泪横流的脸。
    脑子里只有一个简单到极致的念头:
    斩下去!
    像斩断那些缠住渔网的水草!
    像剁开那些咬鉤的鱼头!
    “啊啊啊——!!”
    “我让你逼我!!”
    “我让你骂我!!”
    “我让你欺负我!!”
    她举起剑,毫无章法,闭著眼,朝著那张脸,那具肥胖的身体,胡乱地斩了下去。
    “啊——!!饶命!!晚荷饶命!!我不敢了!!房子给你!!租子不要了!!啊——!!!”
    “杀人了!!苏晚荷杀人了!!”
    “我的腿!我的胳膊!救命啊——!!”
    苟富贵的惨叫一声惨过一声。
    他拼命想躲,想挡,可身体依旧被那股无形的力量死死锁住。
    只能像个木桩一样,承受著那长剑一次次落下。
    皮开肉绽,鲜血飞溅。
    场面並不华丽,有些笨拙和血腥。
    苏晚荷根本不会用剑,只是凭著本能胡乱劈砍,力气也不大,造成的多是皮肉伤。
    但正是这种毫无技巧、纯粹发泄般的攻击。
    配合苟富贵那动弹不得的诡异状態,反而显得更加骇人。
    周围的村民早已看呆了。
    眼看著平时作威作福、欺男霸女的苟富贵像条死狗一样。
    被平时最好欺负的苏晚荷砍得惨叫连连,一种快意和兴奋出现。
    “我的娘咧……真砍了……”
    “苟老爷他……咋不动弹?”
    “活该!让他欺负晚荷!”
    “砍得好!使劲砍!”
    “早就该有人收拾这老畜生了!”
    “晚荷妹子……原来这么虎?”
    低声的议论变成了兴奋的惊呼。
    不少人甚至忍不住往前凑了凑,想看得更清楚些,脸上露出了畅快神色。
    没人觉得害怕,只觉得解气!
    苟富贵被当眾砍杀,这消息足以让整个崖湖村津津乐道好几年!
    终於,在苏晚荷不知第几次挥剑。
    砍在苟富贵肥厚的肩膀,溅起一蓬血花后,苟富贵那杀猪般的惨叫戛然而止。
    他圆瞪著眼睛。
    脸上凝固著恐惧,肥胖的身躯晃了晃,然后“砰”地一声,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胸口微微起伏,人还没死透,但显然已经昏死过去。
    浑身是血,衣衫襤褸,模样悽惨无比。
    锁住他的那股无形力量,也消散。
    苏晚荷喘著气,手里还紧紧握著那把长剑,剑尖垂地,滴滴答答往下淌著血珠。
    她呆呆地看著地上的苟富贵,又看看自己手里的剑。
    再看看周围村民那一张张兴奋的脸。
    最后,茫然地、踉踉蹌蹌地转过身,朝著那道青衫背影走去。
    陆熙已经转回了身,静静地看著她走来。
    苏晚荷走到他面前,仰起脸,嘴唇哆嗦著,声音细弱发颤:
    “陆先生……我照您说的做了……”
    “我杀人了……”
    她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不知所措。
    “哈哈!杀得好!”林雪跳起来,拍著手,杏眼里满是兴奋的光。
    “对付这种恶霸,就该快意恩仇!晚荷姐姐,你以后说不定能成女侠呢!”
    陆熙静立在那里,青衫拂动,纤尘不染,与周遭的喧囂格格不入。
    他只是垂眸,目光沉静地落在苏晚荷脸上。
    片刻,他唇角向上弯起了一个清浅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夸张的笑容,甚至淡得几乎看不见。
    但落在一直紧紧盯著他反应的苏晚荷眼中。
    却像漆黑天幕骤然划过的第一缕曦光,照亮了她全部的世界。
    他……笑了。
    陆先生……对著她……笑了。
    没有失望,也没有嫌弃,而是讚许!是满意!
    这个认知像酒,衝上苏晚荷的头顶,让她晕眩的脑子更加昏沉。
    却又奇异地带来一种战慄的狂喜和满足。
    他高兴了。
    是因为我。
    我做到了他想让我做的事。
    苏晚荷此刻几乎听不见林雪的声音。
    她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识,都牢牢系在眼前这袭青衫上。
    然后,陆熙伸出手。
    掌心轻轻覆上了苏晚荷的头顶。
    他揉了揉。
    力道温和,带著点安抚。
    苏晚荷浑身剧烈地一颤,像被一道细微的电流击中。
    她不由自主地微微眯起了眼。
    下意识地將脸颊向他温热的掌心方向,极其依恋地蹭了蹭。
    陆熙眼中那抹清浅的笑意,似乎又深了一分。
    他收回了手,目光依旧落在她脸上,说道:
    “不错。”
    “我很满意。”
    话语落入苏晚荷耳中。
    一股酸涩和暖流衝上鼻腔,眼泪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泪水。
    她顾不上擦,就那样仰著脸,痴痴地望著陆熙,望著他含笑的眼眸,望著他温和的容顏。
    她咧开嘴,露出一个有著泪痕、却莫名让人觉得灿烂幸福的笑容。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