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入口,路面由青石板铺就。
    苏晓走在最前,脚步迟疑,不时回头偷瞥身后几人。
    他仍有些怕姜璃,不敢跑,只能磨磨蹭蹭地引路。
    陆熙青衫微拂,步履从容,目光平静地掠过街边景象。
    镇子不大,透著股虚假的繁荣。
    米行、布庄、铁匠铺……招牌都挺新,但行人不多,大多面带菜色,脚步匆匆。
    几个孩童追逐,笑声也显得单薄。
    陆熙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衣衫破旧,脸颊多有些凹陷,身形瘦弱。
    一个老汉背著沉重的粮袋,脚步虚浮,汗水顺著皱纹淌下,累得气喘吁吁。
    街角几个閒坐的妇人,嗑著瓜子,目光扫过路人,带著挑剔。
    但当她们的目光掠过姜璃时,竟毫无停顿。
    仿佛看到的只是一抹寻常风景,隨即又转回头,继续低声议论。
    南宫星若冰澈的眸子微微一动。
    她看向那些妇人,又看向街边其他行人。
    无论男女老少,竟无一人对姜璃投以惊艷或侧目。
    姜璃的容顏,是天道所钟,走在任何繁华地界,都该是万眾瞩目的焦点。
    可在这里,无人侧目。
    这绝非正常反应。
    “若儿,”
    林雪像是忽然明白了,小脸上绽开一个“我知道了”的笑容,凑近南宫星若,声音清脆,
    “这是因为师尊的『归凡』领域呀!”
    “师姐的美,都被领域归纳入『寻常』啦,凡人自然觉不出特別。”
    南宫星若闻言,冰澈的眸子微微闪动,隨即恍然。
    她看向身侧青衫磊落的陆熙,心中那点疑惑尽散。
    是了,归凡。
    万法归常,眾生平等。
    再惊世的风华,在此领域中,亦如路边野花,引不起凡俗的惊鸿一瞥。
    这时,一阵议论声从旁边米铺前飘来。
    一个穿著打补丁粗布褂子的老汉,正抖著手,將一袋米递给管事模样的胖子。
    胖子掂了掂,脸一沉:“老林头,这米潮得很啊!够秤吗?”
    “赵管事,这、这可是俺家地里刚打的,晒得可干了……”
    老汉急得鞠躬。
    “少废话!赵爷要的粮,还能少了你的?”
    胖子不耐烦地挥手,
    “下一家!”
    老汉欲言又止,最后只能佝僂著背,默默退到一旁,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旁边一个中年汉子,看著老汉的背影,压低声音对自己的同伴嘆气:
    “又是给赵家交粮……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
    “谁说不是,”
    同伴也是满脸愁苦,
    “交完赵家的租子,再给官府纳完税,剩下那点粮,够谁吃的?这寒冬腊月还没过完呢……”
    “能咋办?地是人家的,契纸捏在人家手里。咱就是累死在田里,也得先填饱赵家的仓!”
    “唉,听说崖湖村那边,也有人交不上租,房子都被收了呢……”
    议论声飘进南宫星若耳中。
    她脚步未停,冰澈的眸子却微微闪动。
    目光掠过那些面带菜色的镇民,又看向街边那些铺面。
    最后,她转向身旁的陆熙和姜璃,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寒意:
    “陆前辈,姜姐姐,我大概明白了。”
    “此地土地,名义上归大衍国所有。”
    “但实际上,早已被地方豪强,通过『永佃权』、『抵押契约』等方式,变相私有化了。”
    “百姓耕作,却无权拥有。他们只是依附於土地的佃户,被一层层盘剥。”
    “难怪苏晓会饿到偷窃。这里的贫瘠,不是天灾,是人祸。”
    “是制度,让土地產出的粮食,流不进耕作者的口中。”
    陆熙微微頷首,目光依旧平静地望著前方长街。
    “嗯。”
    他温声应道。
    “看来,这青石镇的水,是有些浑了。”
    他顿了顿,看向引路的苏晓,温声道:“苏晓小友,崖湖村,可是要经过这青石镇?”
    苏晓脚步一顿,怯怯地回头,小声应道:“嗯……出镇子,往崖边走,就到了。”
    出了镇子,土路两旁是泛黄的麦田。
    苏晓走在前面,脚步拖沓。
    一个扛著锄头的中年汉子迎面走来,赤著脚,裤腿满是乾涸的泥点。
    他瞅见苏晓,又扫过后面气度不凡的几人。
    目光在姜璃身上停顿了一瞬,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挡了回来。
    只觉得这女子好看,却又想不起哪里好看。
    “阿晓?”
    汉子嗓门粗,带著庄稼人的憨直,
    “这大中午的,这是去哪了?这几位是……”
    苏晓猛地低下头,手指绞著破旧的衣角,声音细若蚊蚋:
    “是……是家里客人。”
    那汉子“噢”了一声,也没多问。
    他看陆熙青衫磊落,虽面善却不敢直视。
    又见姜璃清冷如玉,更不敢多看。
    只觉得这几人虽衣著朴素,气度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挠了挠头,便匆匆错身而过,心里只道是镇上哪家富户。
    崖湖村最西头,竹林掩映下,是三间低矮的土坯房。
    篱笆门虚掩,院里静悄悄的,只晾著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
    苏晓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声音带著颤:“到了。”
    陆熙率先迈入。
    院內打扫得纤尘不染,灶台边的柴禾码放得整整齐齐。
    然而,这整洁反而衬得这院子更加空荡。
    没有鸡鸭,没有狗吠,甚至连农具都只有几件必需品。
    南宫星若冰澈的眸子扫过,微微蹙眉。
    “请……请进屋坐。”
    苏晓推开堂屋的门,声音怯怯。
    屋內光线昏暗,陈设简陋得令人心惊。
    一张瘸了腿的方桌,用几块碎瓦垫著。
    两把竹椅,坐垫磨得油亮。
    墙角堆著些渔网,除此之外,家徒四壁。
    姜璃的目光落在墙角的米缸上。
    缸盖斜著,露出底下一点空荡的阴影。
    陆熙却已走到桌边,指尖轻轻拂过桌面。
    那上面没有一丝灰尘,只有经年累月擦拭留下的温润光泽。
    他温声道:“你家人还未归家?”
    苏晓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小声道:“娘去打鱼了……晚点才回。”
    林雪扒著门框,探出半个脑袋,看著这空荡荡的屋子,小声嘟囔:
    “连个果子都没有了……”
    这话让苏晓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头埋得更低了。
    “雪儿。”
    陆熙温声道。
    “好啦好啦,师尊。”
    林雪笑嘻嘻地凑过来,手在储物戒指上一抹,变戏法似的又拿出一枚红彤彤的灵果。
    她扔到苏晓手里。
    “喏,这个给你,可別再饿著肚子乱跑了。偷东西总归不对,但知道错了就好。”
    苏晓愕然地看著掌心突然多出来的灵果。
    又抬头看看林雪明亮含笑的眼睛,眼圈瞬间红了。
    他用力点了点头,紧紧攥住果子,小声道:“谢、谢谢姐姐……对不起……”
    陆熙见状,不再多言,在桌边那张竹椅上安然坐下。
    姜璃亦在他身侧落座,青丝垂落,眉眼清冷,静默无言。
    南宫星若站在窗边。
    冰澈的目光扫过这间清贫的屋子,眉头微蹙。
    林雪则挨著陆熙坐下,有些无聊地晃著脚踝。
    那串精巧的银铃隨著她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叮噹声。
    时间悄然流逝,日头已微微西斜。
    堂屋里,或许是那枚灵果。
    又或许是陆熙几人身上平和安寧的气息,苏晓紧绷的神经终於渐渐放鬆。
    他不再像受惊的幼兽般瑟缩,只是偶尔偷偷抬眼。
    看看这位气度温和的青衫“大人”。
    又看看他身旁那位美丽得让人不敢直视的“仙女姐姐”。
    最终,他鼓起一点微弱的勇气,挪到桌边,声音细弱地问:
    “大人,你们要喝水吗?我去烧……”
    陆熙抬眼,目光温和地看著他,唇角泛起一丝淡淡的笑意,纠正道:
    “不用。还有,我姓陆,你称呼我为陆先生即可。这几位是我的徒儿。”
    他顿了顿,目光示意:
    “这是姜璃姐姐,这是星若姐姐,方才给你果子的,是林雪姐姐。”
    苏晓侷促地点头,小声重复:“陆、陆先生,姜璃姐姐,星若姐姐,林雪姐姐……”
    他努力想记住这些名字,脸蛋紧张而微微泛红。
    “嗯。”
    陆熙頷首,不再多言。
    就在这时。
    “咿呀——”。
    院外,那扇老旧的篱笆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脚步声传来,略显疲惫。
    一个身影出现在堂屋门口,挡住了门外有些晃眼的午后阳光。
    正是苏晚荷。
    她提著空空的竹篓,额发被汗水濡湿,几缕黏在光洁的额角和泛红的脸颊上。
    身上那件洗得发灰的蓝布斜襟褂子。
    因沾了水汽和劳作,更显单薄,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丰腴起伏的曲线。
    胸前的衣料被撑得紧绷,隨著她微微的喘息而轻轻起伏。
    乌黑油亮的大麻花辫垂在胸前,辫梢那点红绳格外醒目。
    她脸上带著劳作后的红晕,眼神却有些空茫的疲惫。
    迈进堂屋,她下意识地抬头,目光撞见了屋內陌生的几人,整个人瞬间僵住。
    堂屋里……有人?
    还不少。
    四个陌生人,正坐在她家那张瘸腿方桌边。
    坐在上首的是个穿著青布衫子的年轻男人。
    看著很面善,眉眼温和。
    正安静地看著她。
    他旁边坐著个女子。
    容貌……苏晚荷脑子里空了一下。
    想不出词,只觉得像画上走下来的人。
    清清冷冷的,好看得不真切。
    窗边还站著一个穿浅色衣裙的少女。
    冰雕玉琢似的,也正看过来。
    挨著青衫男子坐的是个年纪更小些的姑娘。
    眼睛圆溜溜的,带著好奇打量她。
    他们的衣服料子看起来不新,甚至有些简朴。
    但乾乾净净,穿在他们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妥帖。
    苏晚荷心里慌了一下。
    但看著他们平静的眼神,又莫名觉得,应该不是坏人。
    然后她的目光才落到桌子另一头,那个小小的人影身上。
    “晓儿?”
    她看向儿子,眼神里带著询问。
    晓儿怎么和这些人坐在一起?
    他坐得直直的,小手放在膝盖上,脸蛋有点红,眼神躲闪。
    一副……做了错事等著挨说的模样。
    苏晓看见娘亲回来,像找到了主心骨,又像是更怕了。
    立刻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小声道:“娘,他们……他们送我回来的。”
    苏晚荷更疑惑了。
    送你回来?
    他们为什么要送你回来?
    晓儿不是在家的吗?
    难道……他跑出去了?还遇上了这些人?
    难道是晓儿做错了什么事情,衝撞了人家,人家这才找上门来了?
    这个念头让苏晚荷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最怕给人添麻烦,更怕晓儿不懂事惹祸。
    眼前这几个人,虽然看著和气,但那通身的气度,一看就不是寻常村里人。
    万一晓儿真得罪了他们……
    她深吸了一口气。
    冰凉的空气钻进肺里,让她有些发晕的脑袋清醒了点。
    不能慌,她是当娘的,得问清楚。
    她快步走上前,將手里空空的竹篓轻轻放在墙角。
    然后在洗得发白的衣襟上用力擦了擦手。
    这才转过身,对著桌边的几人,有些笨拙却认真地躬身行了一礼。
    “苏氏,见过几位。”
    她的声音有点发颤,带著掩饰不住的拘谨。
    “晓儿不懂事,若是……若是衝撞了几位,我、我给你们赔罪。”
    她低著头,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的慌乱。
    胸前的麻花辫隨著她弯腰的动作,沉甸甸地晃了一下。
    陆熙温煦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將她的紧张和强作镇定尽收眼底。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从容,也对著苏晚荷回了一礼。
    语气温和如春风:
    “苏娘子不必多礼。我等乃游歷之人,途经此地,偶遇令郎。”
    “天色尚早,受他指引,特来府上叨扰,歇脚片刻。若有唐突,还望海涵。”
    游歷的人?
    歇脚?
    苏晚荷听著这温和有礼的话语,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
    原来不是晓儿做错事……人家只是路过,来歇歇脚。
    她悄悄鬆了口气,一直攥著衣角的手指鬆开了些。
    抬起头,目光怯怯地又快速扫了一眼几人。
    青衫先生笑容温和。
    旁边那位白衣仙子依旧清冷。
    窗边的冰清少女眼神安静。
    那个小姑娘则对她眨了眨眼。
    好像……真的只是路过的人?
    她心里那点戒备,在这平和的气氛里,不知不觉消散了大半。
    此时是一种懵懂的茫然和隱隱的无措。
    家里这么空,这么破,拿什么招待客人呢?
    “原、原来是这样……”
    她小声应道,脸颊因为刚才的紧张和现在的窘迫,又浮起一层浅浅的红晕。
    眼神依旧有些空茫,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好,只下意识地又擦了擦手,
    “那、那几位快请坐……家里简陋,怠慢了……”
    另一边,苏晓听到陆熙的解释,紧绷的小脸终於放鬆。
    朝陆熙露出一个怯怯的、带著感激的笑容。
    陆熙只是淡淡一笑,重新落座。
    苏晚荷悄悄看了一眼这四位气度不凡的客人,心里更慌了。
    客人来了,总要招待点茶水吃食吧?
    可家里……
    她下意识又看向空荡荡的灶台,嘴唇抿得发白。
    刚才在湖边转了大半天,鱼没打著一条。
    米缸更是早就见底了。
    她咬了咬下唇,对苏晓说道:“晓儿,去……去东头王婶家。”
    “看看能不能借两个鸡蛋来。就说娘过两日打了鱼,一定还。”
    苏晓“嗯”了一声,却没立刻动。
    他看看陆熙,又看看娘亲脸上那强撑的镇定和眼底的茫然。
    小脚在地上蹭了蹭,没挪步。
    “苏娘子不必费心。”
    陆熙温润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屋內的凝滯。
    他看向苏晚荷,笑容和煦:“我等游歷在外,习惯了自己动手。些许乾粮还是备著的。”
    说罢,一直静立在侧的姜璃,素手一翻,一个素色包袱便出现在桌上。
    她动作利落,解开包袱皮,將里面的东西一样样取出,摆在桌面上。
    先是一捧捧莹润如玉、颗粒饱满的灵米。
    接著是几块色泽鲜亮的兽肉。
    然后是几样苏晚荷叫不出名字、但一看就知不是凡品的山菌和晒乾的野菜。
    苏晚荷看得呆住了。
    那米,粒粒圆润,光泽內敛,绝不是村里吃的糙米。
    “这、这使不得……”
    她慌乱地摆手,脸涨得通红,
    “几位是客,怎么能用你们的东西……家里虽然没啥,但、但……”
    “无妨。”
    姜璃已走上前,清冷的眸子里带著一丝体恤。
    “是我们叨扰了。苏娘子,能否借你家灶台一用?”
    她说著,已自然而然地挽起衣袖,露出一截如霜赛雪的皓腕。
    转身就朝灶台走去,姿態嫻熟。
    “我来生火!”林雪也跳了起来,笑嘻嘻地跑到灶膛边,找起了火石。
    杏眼里满是跃跃欲试的亮光。
    南宫星若冰澈的目光扫过屋內,走到水缸边,拿起葫芦瓢:
    “我去打些清水。”
    苏晚荷看著那位清冷如仙的女子挽袖走向她家的灶台。
    看著活泼的姑娘蹲在灶膛前。
    看著冰雕玉琢般的少女拿著瓢出去……
    只觉得脑子嗡嗡的,手忙脚乱地跟上前两步,声音都急得变了调:
    “不、不行!这怎么行!不能让你们……”
    “苏娘子。”
    陆熙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
    让苏晚荷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转身看他。
    陆熙安坐於那张竹椅上,青衫素净,目光温润地看著她,唇边含著淡淡笑意:
    “其实,我们冒昧前来,除了歇脚,也是有一事,想请苏娘子帮个忙。”
    帮忙?
    苏晚荷愣住了。
    她看了一眼陆熙温润平和的样貌。
    又看看清冷出尘的姜璃。
    再看看窗外南宫星若提水回来的窈窕身影。
    还有蹲在灶膛前、小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林雪。
    “帮、帮忙?”
    她迟疑地开口,声音细弱,带著不解:“陆先生……我能帮您什么忙?”
    陆熙微微一笑,语气诚恳:“不瞒苏娘子,我们一行人游歷已有半月余,风餐露宿,確有些疲乏。”
    “见此湖光山色,民风淳朴,便想在此地暂住几日,稍作休整。”
    “只是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想寻一处清净的落脚之地,却不知从何著手。”
    “不知苏娘子可知,这附近可有空置的屋舍,或愿意赁出房间的人家?”
    原来是找住处。
    苏晚荷闻言,一直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
    “原来是这样……”
    她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甚至带上了一点轻微雀跃,声音也清亮了些。
    “陆先生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她抬手,拍了拍自己高耸的胸脯,长长舒出一口气。
    这个动作让她胸前沉甸甸的乌黑麻花辫隨之晃动了一下。
    她语气肯定,带著热心肠:“崖湖村不大,谁家有空屋,谁家宽裕,我大概都晓得。”
    “等吃了饭,我就带你们去问问!定能给几位找个乾净妥帖的住处!”
    陆熙含笑点头:“那便有劳苏娘子了。”
    “不劳烦,不劳烦!”
    苏晚荷连连摆手,心里的窘迫和不安散了大半。
    人家是来问路的客人,还自带了口粮,她帮忙找个住处是应当的。
    心下一定,她也赶紧走到灶台边。
    姜璃已利落地刷好了锅。
    林雪也生起了火,橘红的火苗舔著锅底。
    南宫星若將打来的清水倒入锅中。
    “姜、姜姑娘,让我来吧。”苏晚荷凑过去,想接手,“家里灶台我熟……”
    “无妨,”
    姜璃已將陆熙取出的灵米舀出適量,注入清水。
    “苏娘子方才劳作回来,歇息片刻便好。我与师妹们做得来。”她语气清浅。
    苏晚荷看著她那双白玉般的手灵巧地淘米、下锅,又拿起菜刀,將兽肉切片,山菌野菜改刀。
    动作熟练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竟有些看呆了。
    这位仙子般的姑娘,做起这些烟火事,竟也这般……好看又利落。
    林雪蹲在灶膛前,小心地添著柴,控制著火候。
    小脸被火光映得发红,却满是认真。
    南宫星若静静站在一旁,將姜璃处理好的食材依次递过去,配合默契。
    苏晚荷站在旁边,反而有些手足无措,插不上手。
    她看著锅中渐渐腾起的热气。
    闻著米香、肉香、菌菇野菜的清香混合在一起,慢慢瀰漫开这间清冷许久的土坯房。
    一种属於“家”的温暖气息,悄然包裹了她。
    她鼻子莫名有些发酸,赶紧低下头,掩饰性地捋了捋垂到胸前的麻花辫。
    陆熙的目光掠过灶台边忙碌的几人,最后落在坐在桌边的苏晓身上。
    小男孩正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锅里,小鼻子微微翕动,偷偷咽著口水。
    那枚林雪给的灵果,还被他紧紧攥在手心,捨不得吃。
    陆熙温声开口:“苏晓。”
    苏晓猛地回过神,看向陆熙,眼神还有些怯生生的:
    “陆先生?”
    “我看你们这里,有山,有湖,”
    陆熙语气平和,像閒聊一般,
    “山中应有野物菌菇,湖中亦有鱼虾。按理说,只要人勤快,吃食应当不至於短缺。何以……”
    “何以你家境如此艰难?是近来收成不好,还是另有缘故?”
    苏晓闻言,小脸上露出了茫然。
    他努力想了想,然后慢慢摇了摇头:“我……我不知道。”
    他看向灶台边娘亲的背影,又低下头,手指抠著桌面上一条木纹,声音更低了:
    “娘……娘每天都很早出去,很晚回来。”
    “有时候能打到鱼,有时候打不到。米……米好像总是很快就没了。”
    “娘说,要交租……还要留些换盐、换油……”
    他年纪小,对“租子”、“地契”、“盘剥”这些事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
    只知道娘亲很累,家里总是没有米,他很饿。
    陆熙静静听著,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温和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他不再说话,目光投向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头,眸色沉静,不知在想些什么。
    ……
    夕阳的余暉从窗欞斜斜地照进堂屋。
    给简陋的土坯墙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灶膛里的火已撤去,只留温热的余烬。
    桌上,四菜一汤冒著裊裊的热气,香气充盈了小小的空间。
    姜璃盛了最后一道汤。
    汤是山菌野菜汤,清澈的汤底里浮著翠绿的野菜和鲜嫩的菌菇。
    主菜是那几块兽肉。
    被姜璃用陆熙带来的香料醃製后,与几种晒乾的野菌一同燉煮。
    菌菇鲜美、肉块软烂入味,汤汁浓稠金黄。
    还有一碟蔬菜,保留了山野的清甜。
    最特別的是米饭,灵米莹润如玉,粒粒分明,蒸煮后更是散发著一种穀物特有的甘醇香气。
    “好了,吃饭吧。”
    姜璃將最后一碗汤放在桌上,声音依旧清冷,但眉宇间有一丝极淡的温和。
    苏晚荷站在桌边,看著满满一桌子菜,又看看那晶莹的米饭,眼睛都有些发直。
    她闻著那香气,肚子不爭气地咕嚕叫了一声。
    脸颊瞬间爆红,慌忙低下头。
    “晚荷姐姐,快坐呀!”
    林雪已经拉著苏晚荷在桌边坐下,自己也挨著她坐好,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桌上的菜,
    “璃儿的手艺可好了,虽然比不上师尊的仙品,但肯定比村里做的好吃一百倍!”
    苏晓也早已乖乖坐好,眼巴巴地看著那碗燉肉,小手在膝盖上擦了好几下。
    陆熙在主位坐下,拿起筷子,温和道:“不必拘束,趁热用吧。”
    苏晚荷这才小心翼翼地拿起筷子。
    她先夹了一块燉肉,放进嘴里。
    肉燉得极为酥烂,入口即化。
    一股难以形容的醇厚鲜香瞬间在口腔中爆开。
    混合著菌菇的鲜美和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料气息,是她从未尝过的味道。
    她下意识地嚼了两下,眼睛猛地睁大,然后便停住了,只是怔怔地含著那块肉。
    “晚荷姐姐,怎么了?不好吃吗?”
    林雪疑惑地问。
    苏晚荷这才回过神来,用力摇了摇头,快速將肉咽下,眼圈却瞬间红了。
    她抬起头,看向姜璃,语无伦次:“不、不是……太好吃了!”
    “我、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真的……从来没……”
    她又夹了一筷子米饭。
    灵米独特的清香和软糯弹牙的口感让她又是一愣。
    她扒了一大口饭,就著汤汁,吃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然后含糊不清地说:
    “这个饭也好好吃!”
    “这是什么米呀?比镇子上粮铺里最好的白米还好吃一百倍!”
    她吃得又急又香,完全顾不上什么仪態。
    那沉甸甸的麻花辫隨著她低头扒饭的动作在胸前晃动。
    可她吃著吃著,眼泪就掉下来了,大颗大颗地落在饭碗里。
    南宫星若递过一块乾净的手帕,冰澈的眸子里带著理解:
    “慢点吃,別噎著。”
    苏晚荷接过手帕,胡乱擦了擦脸:“对不起……我、我就是太高兴了……”
    “谢谢你们,真的谢谢……陆先生,姜姑娘,星若姑娘,雪儿姑娘……”
    她一边道谢,一边又忍不住去夹菜,每一道菜尝过之后,都会发出惊嘆。
    “这个菜炒得真脆!还有甜味!”
    “这个汤好鲜!菌子滑溜溜的!”
    “这个肉……呜呜,真的太好吃了……”
    她吃得无比专注,无比幸福,仿佛在享用世间最珍贵的盛宴。
    那纯粹的快乐和满足感,几乎要从她身上溢出来。
    姜璃安静地吃著饭,偶尔给苏晚荷碗里添一勺菜。
    看著她狼吞虎咽、泪眼婆娑又笑容灿烂的样子。
    听著她一句句“从来没吃过”、“太好吃了”的真心夸讚。
    姜璃清冷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复杂情绪。
    她沉默了片刻,在苏晚荷又一次夸讚燉肉时,轻轻开口,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一丝:
    “好吃就多吃点。锅里还有。”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让苏晚荷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用力点头,嘴里塞满了食物,含糊地“嗯嗯”应著。
    林雪看著苏晚荷的吃相,也笑得更开心了,把自己觉得好吃的部分往她碗里夹。
    “晚荷姐姐,你尝尝这个!这个菌子特別鲜!还有这个,这个肉筋燉得最入味!”
    南宫星若也放慢了吃饭的速度。
    看著苏晚荷和苏晓母子俩埋头苦吃的模样,冰清的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这顿饭,似乎比她吃过的任何珍饈都更让人感到温暖。
    苏晓虽然也吃得很香,小嘴油汪汪的,但他似乎更关注母亲。
    他时不时抬头看看娘亲。
    他觉得,娘亲今天好像特別开心。
    陆熙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只是含笑看著。
    他看著苏晚荷毫无心机、全情投入享受美食的憨態。
    看著她因为一顿好饭就感激涕零的模样。
    看著她那双依旧带著空茫、此刻却盛满纯粹快乐的眼睛。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淡淡微笑。
    这顿饭,就在苏晚荷的惊嘆、笑容中,进行著。
    夕阳最后一点余暉也消失了。
    小小的土坯房里,灯火如豆。
    苏晚荷几乎吃光了碗里的每一粒米饭,连汤汁都用米饭擦得乾乾净净。
    最后,她小小地打了个饱嗝,然后立刻捂住嘴,脸颊又红了,不好意思地偷看陆熙和姜璃。
    “吃得好饱……”
    她小声说,摸了摸自己终於感到充实满足的胃部,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梦幻的幸福笑容,
    “真的……像做梦一样。”
    她看向陆熙,眼神清澈而真挚:
    “陆先生,姜姑娘,谢谢你们。真的。这顿饭,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南宫星若冰澈的眸子看著她,终於將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
    “苏姐姐,”
    “我有一事不解。此地有山有湖,物產不贫瘠。你如此勤快,为何日子还这般……艰难?”
    苏晚荷脸上幸福的笑容微微一滯。
    眼神里那份慵懒散去,染上空茫的愁绪。
    她放下擦嘴的手帕,手指无意识地揪著洗得发白的衣角。
    “因为……租金很贵呀。”
    她声音低了下去,像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湖里的鱼不是想打多少就打多少的,要看天时,看运气。可房租是每月都要交的,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房租?”
    林雪眨了眨眼,
    苏晚荷点了点头,提到这个时,她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但很快又放鬆下来,语气带著点朴实:
    “嗯,是苟叔。他是我们村的大户,我住的这房子就是他的。”
    “每月要交八十个铜板的租钱。”
    她顿了顿,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好让自己听起来不是在抱怨,只是在说明情况。
    “苟叔……他也不容易。”
    “这么多房子要管,收租是天经地义的。”
    “就是我有时候手头紧,交得慢了,他会说道几句,但……但也理解。”
    她说这话时,眼神有些飘忽,不敢看任何人,只是盯著桌上空了的碗沿。
    然而,一直安静吃饭的姜璃,清冷的眸光却敏锐地捕捉到。
    当苏晚荷提到“苟叔”时。
    坐在她旁边的苏晓,那双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恐惧,小身板瑟缩了一下。
    姜璃垂眸,掩去眼底的瞭然,没有点破。
    “八十个铜板……”
    南宫星若冰清的脸上露出沉吟。
    以她对民间物价粗浅的了解,这对一个仅靠打鱼为生的女人而言,確是沉重的负担。
    “仅仅房租,便让你和晓儿食不果腹?”
    苏晚荷闻言,连忙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宽慰的笑容。
    那笑容有点憨,又带著强撑的乐观。
    “也、也不是啦!大家不用为我担心。”
    “我手脚还算利落,只要湖里收成好点,交了租,再换点油盐,还是能勉强过得去的。”
    “就是……就是有时候青黄不接,会难一点。”
    她努力想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有说服力。
    可那单薄的衣衫、空荡的米缸、以及苏晓偷果子充飢的事实。
    却让这“勉强过得去”显得格外苍白。
    这时,一直安静聆听的陆熙放下筷子,用布巾擦了擦手,温声开口,仿佛只是隨口一提:
    “今日我们路过青石镇,倒是听到些议论。”
    “似乎镇上土地,多归一个赵家掌管?百姓交租纳税,颇为沉重。”
    “赵家?!”
    苏晚荷脸上那强撑的笑容冻结,眼底浮现出惧意。
    她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左右看了看,仿佛怕隔墙有耳。
    然后才压低声音,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带著点焦急的告诫:
    “陆先生,姜姑娘,你们是外乡人,不知道……赵家,赵家可惹不得!”
    她那双带著懵懂的大眼睛此刻写满了紧张,
    “他们家里是有仙人的!真正的仙人!能呼风唤雨的那种!可厉害了!”
    “仙人?”
    林雪一听,杏眼顿时瞪圆了,小脸上满是惊奇,脱口而出:
    “有多厉害?能比师——”
    “雪儿。”
    南宫星若反应极快,在林雪那个“尊”字即將出口的瞬间,伸手轻轻捂住了她的嘴。
    “唔!唔唔!”
    林雪被捂住嘴,大眼睛瞪著南宫星若,满是控诉。
    南宫星若冰澈的眸子对她微微摇头,带著一丝不赞同。
    林雪这才反应过来,悻悻地“哼”了一声,等南宫星若鬆开手,她才气鼓鼓地小声嘟囔:
    “若儿可恶!就知道捂我嘴巴!”
    南宫星若没理她,只是看向苏晚荷,语气平和地接话道:
    “苏姐姐放心,我们只是路过,不会去招惹是非的。只是听闻,有些好奇。”
    苏晚荷见他们听进去了,这才鬆了口气,拍著胸脯,那“沉甸甸”隨之晃动:
    “那就好,那就好……赵家的事,我们小老百姓可不敢多打听,也打听不著。”
    “只知道他们很厉害,租子也……嗯,反正按时交就是了。”
    她似乎不愿再多谈赵家,那恐惧是实实在在的。
    话题似乎有些沉重。
    苏晚荷下意识地抬头看向窗外,这才惊觉天色早已彻底暗下,墨蓝的夜空里已能看见几颗疏星。
    “呀!这么晚了!”
    她轻呼一声,脸上露出了懊恼,连忙站起身,
    “光顾著说话了!陆先生,姜姑娘,你们还要找住处呢!”
    “这天都黑透了,村里人歇得早,这会儿怕是……”
    她急得团团转,因为自己的“耽搁”而满脸愧疚。
    “都怪我,忘了时辰!这下可怎么办?村子小,客栈是没有的,这么晚去敲別人家门问租房子,也太失礼了……”
    陆熙淡淡一笑:
    “无妨,我等游歷在外,风餐露宿惯了。苏娘子不必掛怀。”
    姜璃也微微頷首,清冷的嗓音带著安慰之意:“野外亦可安身,无需担心。”
    “不行的!”
    苏晚荷急急摇头,脸都涨红了,
    “晚上山里有狼,湖边风又大又冷,怎么能让你们睡外面!”
    她看著眼前四人。
    温和的青衫先生,清冷的仙子姑娘,还有冰清玉洁的星若和活泼可爱的雪儿。
    他们不是坏人,是给她和晓儿东西吃的好人。
    “陆先生,姜姑娘,”她声音带著一股倔劲儿,“你们要是不嫌弃,今晚就住我家吧!”
    她目光扫过篱笆內那三间虽然低矮却整洁的土坯房,语气更坚定了些:
    “东屋我和晓儿住,西屋是放杂物的,收拾收拾能睡人。”
    “堂屋这里……铺上乾草也能將就一晚。总比睡野外强!”
    林雪顺著她的目光看向院子,眨了眨眼。
    屋子是小了点,但看起来確实能住人。
    陆熙温声问:“苏娘子,这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当然不会!”
    苏晚荷用力摇头,眼神真挚得发亮。
    “你们是好人,请我吃了那么好吃的饭……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们才好。”
    “就让我尽点心意吧,请你们一定要住下!”
    姜璃沉默片刻,看了看师尊,见他目光温和,便轻声道:
    “既如此,好吧。”
    苏晚荷脸上立刻绽开笑容,那笑容憨憨的,却透著由衷的欢喜:
    “太好了!我这就去收拾!”
    她转身就要往西屋跑,麻花辫在身后一甩,脚步都轻快起来。
    嘴里还念叨著:
    “西屋有些日子没住人了,我得赶紧收拾出来,可不能委屈了几位……”
    陆熙看著她急匆匆的背影,他转向身旁的姜璃,温声道:
    “苏娘子……太热情了些。”
    姜璃清冷的眸光也落在那道忙碌的身影上。
    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声音也柔和了一丝:
    “嗯,心思单纯,待人赤诚,很可爱。”
    ……
    不一会儿,西屋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苏晚荷探出半个身子,脸上还沾了点灰,额前的碎发也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朝陆熙他们招招手,声音软软地带著点雀跃:
    “陆先生,姜姑娘,星若姑娘,雪儿姑娘,屋子简单收拾好了,你们快来看看!”
    “就是……就是有些简陋,希望你们別嫌弃。”
    陆熙点了点头,率先迈步走了进去。
    姜璃、南宫星若和林雪也隨后跟上。
    西屋確实不大,但看得出被用心打扫过。
    地面乾净,靠墙摆著一张旧木床,上面铺了厚厚一层乾草。
    最上面还细心垫了块粗布床单。
    床边一张小木桌,桌面被擦得鋥亮。
    墙角堆著的渔网和杂物都被整齐地归置到了一角,用一块旧蓆子盖著。
    虽然简陋,却处处透著主人竭力想给予客人的最好心意。
    陆熙在桌边那张唯一的木凳上缓缓坐下,目光温和地扫过屋子。
    最后落在门口有些侷促、眼含期待的苏晚荷脸上,温声道:
    “有劳苏娘子费心,收拾得很乾净,我们很感激。”
    苏晚荷听他这么说,一直悬著的心终於落回实处,脸上露出憨笑:
    “不费心不费心,你们不嫌弃就好!”
    林雪也在屋里好奇地转了一圈,然后目光锁定在那张铺了乾草的木床上,杏眼一亮:
    “师尊,这床看起来好软和!今晚我和若儿睡这里吧?”
    陆熙见她一脸期待,便点头同意:“好,你们睡床。我与璃儿在堂屋將就便是。”
    “太好啦!”
    林雪见他点头,欢呼一声。
    也顾不上什么仪態,像只欢快的小鹿。
    转身就朝著床铺“扑”了过去,一屁股坐了下去,想试试软硬。
    “吱呀——!!!”
    一声响亮的木床呻吟,从床板下炸开!
    在寂静的小屋里显得格外突兀。
    林雪整个人僵在了床上,小脸上的笑容凝固。
    南宫星若原本安静地站在一旁,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了一下。
    隨即冰澈的眸子里漾开一丝揶揄的笑意。
    她抿了抿唇,语调带著明显的打趣:“雪儿,你也太重啦,看把人家苏姐姐的床压的。”
    “不……不是这样的啦!”
    林雪的脸色“唰”地一下,像熟透的柿子般爆红,一路红到了耳朵尖。
    她手忙脚乱地从床上弹起来。
    双手在胸前慌乱地摆动著,声音又急又羞,结结巴巴地辩解:
    “我……我才九十多斤呢!很轻的!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把床压坏呀!”
    她越说越急,目光瞥向那张“罪魁祸首”的旧木床。
    语气一下子变得“理直气壮”起来:
    “对!肯定是这床质量有问题!对,一定是这样的!”
    然而,就在这有些好笑的氛围中。
    一直安静站在门口的苏晚荷,脸上的笑容却慢慢淡了下去。
    她微微低下头,手指绞著洗得发白的衣角。
    眼神里那抹因为客人认可而產生的光亮,黯淡了些许。
    染上了一丝窘迫和……自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