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时代的洪流席捲而过
    片刻之后,戚云飞神色重归平静。
    他隨手將那毁掉的画作揉成一团,丟入一旁的纸篓。
    “这样也好————”戚云飞喃喃。
    “如此一来,倒省得我再恳求父亲,破例出手干预这次围猎了。”
    他转向恭敬侍立的老管家,语气淡然。
    “去告诉我父亲,就说我的意思,此次六家盟的围猎行动,我们戚家,不参与了。”
    老管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並未多问,躬身应道:“是,大少爷。”
    待老管家离去,戚云飞缓步走到窗边,负手而立。
    他望向窗外暮色沉沉的天空,乌云在天际匯聚,似乎预示著不久后,將有一场风雨。
    “林青师弟,希望此次,你们能够平安离去吧。”
    他轻声低语,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屋舍。
    数日之后,林青收到赵龙赠予的一枚洗脏丹,林青也知是赵龙內心忌惮著自己。
    当下也坦然收下,並告诉过来送礼的汉子,自己感谢赵鏢头好意。
    得了承诺,那送礼的汉子才笑著拱手离去,神色轻鬆不少。
    下午,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经由一个乞儿之手,悄然送到了林青的手中。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约定在青云岭山脚木屋相见,落款是一个简单的“顺”
    字。
    林青心知是张顺那边有了回音,不敢怠慢。
    当日便再次悄然出城,来到那间熟悉的木屋。
    他刚到屋前,木门便从內打开,张顺精悍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脸上带著笑容,拱手道贺:“阿青,恭喜恭喜,一举突破洗脏境,从此海阔天空啊!”
    ——
    林青心中微动,他突破的消息虽然已经传开。
    但张顺身处城外,消息竟也如此灵通,这么快便知晓。
    可见其摩下的哥袍会耳目,在城內依旧活跃,甚至可能就潜伏在各大势力左近。
    这份情报能力,不容小覷。
    “顺子哥消息果然灵通,小弟也是侥倖。”
    林青拱手回礼,隨张顺进入屋內。
    两人坐定,张顺神色一正,低声道:“你之前所託之事,我已稟明老大哥。”
    林青精神一振,凝神细听。
    “老大哥答应了。”
    张顺直接给出了答案,但隨即话锋一转。
    “不过,他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白银三千两,或者等值的银票。而且,他只出手一次。”
    张顺看著林青,缓缓说道:“老大哥的意思是,价格可以谈,但需要你亲自去与他面谈。”
    三千两,只出手一次。
    这个价格,堪称天价!
    三千两,足以在清平县城內购置数间上好的铺面,或者供养一个中等家族数年之用。
    即便是对於如今的林青而言,这也是一笔巨大的数目,他身上的现银加上之前从蒋石、陶济等人身上获得的,也不超过两千多两。
    但,一位炼血境强者的一次出手,其价值又岂是金银所能衡量?
    尤其是在面对六家盟可能派出的洗脏境高手,甚至更强者围剿时。
    这一击,或许便是决定生死,扭转战局的关键。
    林青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决断。
    钱没了可以再赚,命只有一条。
    更何况,自己还能求助师傅,若是师傅没钱,自己再想办法就是。
    “好,我去见他。”林青沉声道。
    “何时?何地?”
    张顺见他如此果断,眼中闪过一丝讚赏:“地点就邻县交界处的胡狼谷,那里地形复杂,易於隱匿行踪。”
    “时间定在三日后中午。届时,我会与你同去。”
    “有劳顺子哥了。”林青点头。
    得知老大哥罗天成安排的条件后,林青並未立刻离去。
    “顺子哥,除了撤离之事,小弟尚有一事,欲与你商议。”
    林青的声音低沉,神色肃然。
    张顺见状,也知道林青必然还有重要的事和自己说。
    “你等等。”
    张顺走到窗户扫视四周,確认寂静无人,这才关上门窗。
    “说吧。”张顺郑重道。
    林青点头,將心中那个盘旋已久的计划,向张顺和盘托出。
    “潘家那潘三寸,屡次三番寻衅,昔日更曾买凶暗杀於我。此等仇怨,若不能亲手了结,我心难安。”林青语气漠然,眸间杀意涌现。
    张顺闻言,眉头一挑,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意,就在武师盟大队人马撤离,吸引各方注意力的当天。”林青眼中寒光一闪。
    “你我,再联合你那两位信得过的朋友,悄然潜入內城,目標直指潘家老巢!
    ”
    “首要,诛杀潘忠佑,其次,趁乱夺其积累之不义之財,最后一把火烧他个乾乾净净!”
    饶是张顺这等刀头舔血,见惯了风浪的江湖汉子,听到这个计划,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心头剧震!
    在六家盟与武师盟即將爆发大规模衝突的敏感时刻,反向突袭六家盟之首的潘家內宅?
    这何止是大胆,简直是疯狂。
    无异於在猛虎酣睡时,去拔其虎鬚!
    不过在短短震惊过后,一股压抑许久的恨意,取代了张顺的迟疑。
    潘家仗势欺人已久,那潘三寸更是囂张跋扈,行事歹毒,害得佳儿姐无法生育。
    张顺及其麾下的生死兄弟,早已对其恨之入骨。
    林青此举虽险,但正合他这等江湖儿女快意恩仇的脾性。
    “好!”
    张顺几乎是想也没想,重重一掌拍在木桌上,震得茶碗跳动。
    他眼中杀意毕露:“我当初答应过佳儿姐,一定会帮她报仇的。”
    “还有潘三寸那矮矬子,老子早就想弄死他了!”
    “阿青,你这计划,够狠够绝,老子跟你干了!”
    “至於我那些兄弟,你放心,都是生死兄弟,曾跟我劫富济贫的好汉。”
    两人既已达成共识,立刻伏在桌上。
    就著昏暗的油灯,开始仔细推敲计划的每一个细节。
    他们皆是心思縝密,经验老道之辈,深知此举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復。
    “首要之事,需严密监控潘家动向。”
    林青指尖蘸了茶水,在桌面上划拉著。
    “尤其是潘杰明那老东西,以及潘家核心高手的行踪。”
    “必须確认他们已离城参与对武师盟的围剿,府內力量空虚,我等方可动手”
    o
    “此事交给我!”张顺沉声道。
    “我在內城尚有几条隱秘的眼线,盯紧潘家大门不成问题。”
    “一旦他们有大规模异动,我会立刻知晓。”
    “动手时机,就定在武师盟队伍出城后。”林青继续道。
    “那时城外视线已被吸引,城內守备亦会因局势紧张而有所侧重,正是我等行动的最佳窗口。”
    “人选方面,我,你,再加上你那两位三重关的生死兄弟,四人足矣。”
    张顺心內盘算著:“嗯,你说得不错,人少目標小,行动迅捷。以你我如今实力,对付留守的杂鱼,简直是摧枯拉朽。”
    “不过,潜入路线、撤退路线需规划周全。”
    林青谨慎思考道:“得手之后,不可恋战,夺取最值钱的財物,速速放火製造混乱,然后依仗对內城地形的熟悉,分散撤离,到预定地点匯合。”
    “计划不错,不过我还有个提议,派点兄弟趁机搞事,吸引官府巡差的注意力。”
    张顺也提议道。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將整个突袭计划的脉络,以及可能遇到的突发状况,都梳理得清清楚楚。
    一个胆大包天的计划,就在这山野木屋中悄然成型。
    这一刻,他们不再是单纯的师兄弟,更是即將並肩作战,生死与共的同袍。
    与张顺分別后,林青回到城內,立刻前往武馆寻到师傅洪元。
    將哥袍会老大哥罗天成已然答应出手,但索要三千两银票作为报酬的消息告知。
    “三千两,只出手一次————”
    洪元闻言,眉头微蹙,这个价格確实高昂。
    但他深知一位炼血境强者,在关键时刻所能发挥的作用,那或许是能决定数十人生死的力量。
    他略一沉吟,便果断点头:“价钱虽高,但值得,这笔银子,武馆还出得起”
    。
    “只要能护得你们周全,便是五千两,为师也认了!”
    洪元当即转身,从內室一个隱蔽的暗格中,取出一叠厚实的银票,清点出三千两之数,郑重地交到林青手中:“此事关係重大,由你前去交涉,最为稳妥。”
    林青接过银票,感受著其沉甸甸的分量,心知这不仅是银子,更是师傅的信任。
    他小心翼翼地將银票贴身收好,又道:“师傅,还有一事。”
    “嗯,你说。”洪元坦然点头。
    “撤离当日,弟子尚有些私人恩怨,需在城內了结,恐不能与大部队同时出发。”
    林青如实回应。
    洪元目光一凝,看向林青,似乎想从他眼中读出些什么。
    林青眼神平静,目光依旧坦然。
    “什么事,方便告诉为师吗?”洪元迟疑道。
    “此去寻仇,师傅不必担心。”林青继续道。
    “弟子自有分寸,定会安然脱身。”
    “若届时大部队不幸遭遇六家盟围杀,请师傅务必依我们之前密商之策,立刻转向,带领核心弟子由风陵道小路疾行,赶往大渡桥,绕路前往登州。”
    “切勿因等待弟子而貽误战机。”
    洪元深深地看了林青一眼,他隱约猜到林青这私人恩怨,恐怕与近日的某些风波有关,但他並没有追问,更相信林青绝对不会拋下武馆的人。
    自己这个弟子,早已非吴下阿蒙,其心性、智谋、实力,皆已足以独当一面。
    洪元重重拍了拍林青的肩膀,简单说道:“为师知道了,你万事小心,我会儘量等你。”
    “好。”
    数日之后。
    中午,林青与张顺依照约定。
    悄然来到了位於邻县交界处的胡狼谷。
    此地怪石嶙峋,山风凛冽。
    一些怪鸟的啼叫声在山谷间迴荡,更添几分荒凉。
    ——
    午时刚过,一道身影从远处电射而来,几个纵跃,便出现在谷地中央的一块巨岩之上。
    来人一身灰色布袍,戴著鬼头面具,仅仅站在那里,让人感觉如面对一座大山,其周身散发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压抑感。
    来到之后,鬼面人摘下面具,露出真容。
    正是哥袍会老大哥,罗天成。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林青身上,那目光带著审视。
    他已经明显感知到,林青周身气血充盈內敛,呼吸悠长深远,那分明是洗脏境稳固后的徵兆。
    “林小友————”
    “不,现在该称一声林兄弟了。”
    罗天成开口,语气轻鬆。
    “想不到,短短时日,你竟已踏足此境,当真后生可畏。”
    “罗大哥,不敢当,小弟能够突破,全赖师傅支持罢了。”
    林青態度不卑不亢的应答。
    “倒是老大哥你,已经突破至炼血,修为通玄,日后必能成就大业。”
    罗大哥闻言,露出苦笑,看向林青,语气变得有些郑重。
    “既然林兄弟实力已非昔日可比,有些话,罗某便直说了。”
    林青心內惊讶。
    罗天成,究竟想说什么?
    “当日白马帮堂口之外,罗某为引开石龙,见你跑得最快,情急之下將那盒百年大药掷向你所在方位,实是存了让你吸引火力,助我等脱身之念。”
    “此举,確是將你置於险地,是罗某不义在先。”
    “此事,罗某一直心存歉疚。故而后续,也未曾再让张顺向你追索那大药之下落。”
    这番话说得直接坦诚,既有江湖大佬的担当,也透出几分身不由己的无奈。
    在当时那种炼血境高手追杀的情况下,任何能增加自己生还机率的手段,他都会毫不犹豫地使用。
    林青闻言,心中微微一动。
    他早已知道当初罗天成利用了他,此刻对方亲口承认並致歉,反倒让他心中那点芥蒂消散了不少。
    更何况,那大药最终是落入了他的手中,並助他修为精进,算起来,他並未吃亏。
    林青面色平静,迎著罗天成的目光,澹然开口:“老大哥言重了,生死关头之下,自保乃是常情。”
    “当日之事,於林某而言,不过是行路匆忙,衣角微脏罢了,拂去即可,何足掛齿。”
    “衣角微脏,拂去即可?”
    罗天成先是一愣,脸上露出了极为错愕的神情。
    他万万没想到,林青竟会用如此轻描淡写的態度,將那次生死危机一语带过。
    这份心胸,这份气度,確实超过自己预料。
    错愕之后,便是一阵欣赏,心中那点因利用后辈而產生的些许心结,此刻彻底烟消云散。
    “好,好一个衣角微脏,林兄弟心胸开阔,罗某佩服!”
    罗天成哈哈一笑,笑声在山谷中迴荡,显得畅快了许多。
    “既然如此,前事揭过,你这朋友,我罗天成交定了。”
    气氛顿时缓和下来。
    三人就在这胡狼谷中,最终敲定了合作细节。
    罗天成承诺,在武师盟撤离遭遇不可抵御之危险时,他会出手一次。
    目標仅限於击退或牵制对方的最强者,为洪元、林青等人创造突围之机。
    “林兄弟,你们放心。”
    罗天成最后拱手,语气篤定:“罗某拿人钱財,与人消灾。”
    “此事罗某既然应下,届时必定到场,告辞!”
    说罢,罗天成身形一晃,几个纵跃便已经消失。
    望著罗天成消失的方向,林青与张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篤定。
    炼血强者已然就位,突袭潘家的计划也已敲定,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悄然铺开。
    风暴將至。
    而这一次,他们不再只是被动承受的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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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多天的时间,悄然而逝。
    这一日,天光尚未大亮。
    清平县城东门內外,已是人声鼎沸,一片喧闹的景象。
    武师盟的队伍,终於开拔了。
    近十一家武馆,连同其家眷、僕役、核心弟子,组成了一支规模浩大的队伍o
    一辆辆装载著细软行李,兵器药材的骡马大车首尾相连,碾过黄泥路面,发出吱呀的声响。
    妇孺老弱大多坐在车上,脸上带著离乡背井的忧惧。
    青壮弟子们则大多步行,手持兵刃,神情警惕地护卫在车队两侧,眼神忐忑。
    各色武馆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少了几分往日的张扬。
    人群熙攘,告別声、叮嘱声、孩童的啼哭声、车轴的吱呀声混杂在一起,让场面颇为戚然。
    这支队伍,承载著武师盟在清平县数十年的根基与荣光。
    如今,却要以这样一种近乎逃亡的方式,黯然退场。
    当时代的洪流席捲而过,个人的力量,已然显得极其渺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