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自古以来,世人皆以成败论英雄
    他们平日里修炼,多是模仿外形,何曾见过如此细致入微,直指核心的讲解。
    尤其是那举重若轻的一掌,更是让他们对劲力二字有了全新的认识。
    一时间,院內只剩下林青平淡的讲解声,以及其他弟子耐心练习的呼喝声。
    时间很快到了下午。
    一名负责值守的师弟匆匆穿过庭院,来到林青身边,低声稟报,並递上一封密封的信函。
    “林师兄,威远鏢局派人送来的急信。”
    “嗯,我看看。”
    林青点了点头,接过信件。
    信笺是普通的桑皮纸,署名为罗深。
    他撕开封口,抽出信纸,目光快速扫过。
    信中的字跡略显潦草,语气急切。
    大意是威远鏢局近来遇上了大麻烦。
    恳请林青过府一敘,有要事相商。
    林青沉吟片刻。
    威远鏢局————
    泥头关之行,虽然凶险,但也確实支付了丰厚酬金,罗深、罗晴等人对他亦算客气。
    尤其是罗晴那份若有若无的情谊,他虽然无意承接,但这份人情终究是存在的。
    於情於理,这一趟,他得去。
    將武馆事务暂交赵红袖等人代为照看。
    林青便动身前往威远鏢局。
    如今的威远鏢局,与他上次来时已是天壤之別。
    门口那面象徵著信誉的鏢旗也收了回来,朱红大门紧闭,不见往日车马络绎的景象。
    只有两个无精打采的门房倚在门边,透著一股萧索意味。
    林青刚走到鏢局大门前,还未通稟,那紧闭的大门却从里面被拉开。
    两名身著锦缎劲装,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犀利的中年汉子,正一脸倨傲地从里面走出来。
    其中一人,林青认得,正是清平县另一家大鏢局,长丰鏢局的总鏢头,赵龙!
    赵龙显然也看到了林青,他脚步一顿,那双如犀利的自光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他目光上下扫了林青一遍。
    林青近日声名大噪,拳败断魂枪內院双雄的事跡,早已传遍城內,由不得赵龙不重视。
    “哟,我道是谁,原来是近日名声大噪的过江龙林少侠。”
    赵龙嘴角扯出一抹意味难明的笑容,语气带著几分揶揄。
    “怎么,林少侠如此高义,莫非还想来插足这威远鏢局的一摊子烂事?”
    林青眉头微蹙,不喜欢对方这种居高临下的態度。
    他只是语气平淡地回应:“林某行事,似乎还无需向赵总鏢头报备。与你有何相干?”
    赵龙闻言,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几分,压低声音,语气中带著隱隱的威胁。
    “林青,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但也要懂得审时度势。有些浑水,蹚不得。
    贸然插手不该管的事,小心自身难保!”
    说罢,他不再多言,冷哼一声,与同伴大步流星地离去。
    林青看著他们离去的方向,目光微沉。
    长丰鏢局————
    看来威远鏢局的麻烦,確实不小。
    门房显然得了吩咐,恭敬地將林青引入鏢局內部。
    林青穿过空旷冷清的演武场,来到正厅。
    只见总鏢头罗浅和大鏢头罗深两兄弟正坐在厅中,脸色凝重,愁云惨澹。
    罗深的右臂依旧吊在胸前,神色比往日更加憔悴。
    “林少侠,你来了,快请坐!”
    见到林青,罗氏兄弟连忙起身相迎,只是那笑容显得十分勉强。
    林青抱拳还礼,落座后直接开门见山:“见过两位鏢头。不知急信召林某前来,所为何事?”
    罗浅与罗深两兄弟对视一眼,脸上皆是苦涩。
    最终还是由年长少许的罗深开口,他长嘆一声,声音带著沧桑:“林少侠,实不相瞒,我威远鏢局,如今已是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了。”
    “怎么回事?”林青皱眉。
    毕竟那次押鏢后,威远鏢局得了不少赏银,他虽然不知道鹰扬司那边给了多少。
    但几万银两,总算有的。
    罗深缓缓道出缘由:“自泥头关归来,我鏢局元气大伤,精锐折损近半,我这条胳膊也————”
    “唉,鏢局实力可谓一落千丈,青黄不接。近来更是流年不利,被几家对头鏢局联手,暗中做局,失了一趟极其重要的大鏢。”
    “不止赔得倾家荡產,还欠下了根本无法还清的巨额债务。”
    他看了一眼门外,语气沉重:“方才那长丰鏢局的赵龙前来,便是趁火打劫,想要低价吞併我威远鏢局的招牌和剩余產业。”
    “我们迫於债务,已经原则上同意了。”
    林青默默听著,心中瞭然。
    弱肉强食,本是江湖常態。
    哪怕是看似兴盛的威远鏢局,也有可能因为一次押鏢失利,而衰败下去。
    风险越大,获利越高不假,但一旦失败,那便是墙倒眾人推了。
    自古以来,世人皆以成败论英雄。
    成了,就是高瞻远瞩,能说会道。败了,就是油嘴滑舌,好高騖远。
    可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鯽,人中龙凤尚且举步维艰。
    更何况如罗深两兄弟,出身平平,唯有用一生做赌注,改变家族命运。
    而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那么,两位鏢头叫我过来,是因什么事?”
    林青惋惜嘆道,看来威远鏢局,如今已成定局。
    罗深脸上露出深深的忧虑:“林少侠,你听我说。鏢局问题並非仅仅在於此”
    。
    “家兄罗浅,早年行走江湖时,曾与那莽石拳武馆的馆主蒋石结下深仇。彼时蒋石之子蒋立恃强凌弱,行事下流,更图谋晴儿身子。”
    “幸得家兄发现,愤而出手,废了其双臂。那蒋立自此武道尽毁后,鬱鬱而终。蒋石更是大放厥词,必要灭我罗家,此事,已经是不死不休之局。”
    这时,一直沉默的罗浅,也已经开口。
    “林青,我也实话告诉你,那蒋石,乃是踏入洗脏境多年的强者,一手莽石拳刚猛无儔,且为人睚眥必报。”
    “平日里他顾忌我威远鏢局尚有余力,加之城內规矩,不敢妄动。但如今我鏢局落魄,即將变卖家產撤离清平,他定然不会放过这个落井下石,报仇雪恨的天赐良机!”
    罗浅此时也抬起头,眼中带著一丝恳求:“林少侠,我们深知此事强人所难。但如今鏢局內除我之外,实在无人能抵挡洗脏境的蒋石。”
    “若他再安排一些高手出手,哪怕是几位锻骨境,我等也吃不消了,你也知道,我威远鏢局在风幽谷折损不少锻骨境的兄弟,实力大跌。”
    “我们別无他求,只盼林少侠能看在往日情分上,在我等撤离之时,隨行护送十里————只需十里。”
    “等出了清平县地界,那蒋石顾及顏面,想必应该不会再穷追不捨。届时,我威远鏢局必有重金酬谢,虽不足以偿还恩情,但已是我们能拿出的全部!”
    说罢,两兄弟皆是起身,对著林青深深一揖。
    林青並未立刻答应,而是陷入了沉思。
    护送十里,听起来简单,但对手是一名老牌的洗脏境武夫。
    蒋石之名,他亦有耳闻,其实力绝非贺虎那种依靠秘药强行提升的锻骨对手可比。
    自己虽实力大进,更有神兵在手。
    但正面抗衡洗脏境,胜负犹未可知。
    而且贸然捲入这等生死仇杀,风险极大。
    几乎等同於在明面上得罪了一位洗脏境的高手。
    林青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语气谨慎:“两位鏢头,此事关係重大,涉及洗脏境强者。林某需要时间权衡利弊,毕竟那蒋石,非同小可。”
    他虽未明言拒绝,但话中的忌惮,已然表露无遗。
    罗浅、罗深兄弟二人闻言,眼中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很快黯淡下去,化作浓浓失望。
    他们自然理解林青的顾虑,洗脏境强者的威慑力,足以让任何人三思而后行o
    就在这时,厅堂侧门的珠帘被轻轻掀开,一道窈窕的身影走了出来,正是罗晴。
    她显然已在门外听了多时,此刻一双美眸微红,怔怔地望著林青,眼神中充满了失望委屈,以及一种被错付的伤心。
    她一直以为,林青是重情重义之人,即便不念及其自己,总会念及几分同行之谊,甚至她心中那点未曾言明的情愫。
    却没想到,在鏢局最需要帮助的时候。
    林青竟会如此怯懦。
    “也许,是我把自己在你心中的份量,看得太重了。”罗晴脸色惨然的看向林青,喃喃低语。
    林青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却並未迴避,只是平静地与她对视了一眼,心中並无多少波澜。
    江湖不是儿戏,每一步都需权衡。
    如自己这种没有背景的普通人,稍有行差踏错,便是万劫加身的境地。
    林青起身,没有再去看罗晴,而是对罗氏兄弟拱了拱手。
    “无论如何,多谢两位鏢头坦诚相告。此事林某还需仔细斟酌。不知贵鏢局预定何时出发,路线几何?”
    罗深苦涩地回答:“五日之后,清晨卯时,从南门出发。至於路线,我们暂时不能告诉任何人。”
    林青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好。届时,若林某前来,自会如约而至。
    若未到,诸位也不必再等。”
    说罢,林青不再停留,转身径直向厅外走去。
    看著他那决然离去的背影,罗晴再也忍不住,眼眶瞬间通红,晶莹的泪珠在眼眶中打转,强忍著才没有落下。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感觉到,自己可能真的看错了人。
    那份朦朧的好感,在此刻显得如此可笑和一厢情愿。
    罗浅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长嘆一声:“晴儿,算了。人各有志,强求不得。林少侠有他的考量,这或许是我们要求太过分了。”
    他看得出女儿的心思,心中亦是惋惜。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江湖便是如此。
    林青走出威远鏢局那略显颓败的大门,阳光照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抬头望了望清平县灰濛濛的天空,目露思索。
    五日之后,卯时,南门。
    去,还是不去?
    这不仅关乎人情。
    更是一场关乎自身风险的严峻考量。
    若事成,威远鏢局离去。
    自己將独自面对蒋石的怒火。
    若事败,更雪上加霜。
    真是两边不討好。
    面临这等局面,林青也是摇头嘆气。
    幸好自己没欠威远鏢局什么人情。
    不然这人情债,可就难还了。
    回到武馆后,林青继续指点其他弟子修行。
    洪元不在的情况下,自己也要做好关门弟子应该做的事,確保不坠了武馆名头。
    残阳西坠,將天边云霞染成一片火烧的橘红。
    林青指导完最后一批弟子,正欲转身离开,结束这心绪纷杂的一日。
    就在他脚步即將迈出武馆大门之际。
    一道跟蹌而来的身影,突兀地出现在了门口逆光的位置,挡住了那片昏黄的光线。
    林青脚步猛地顿住,瞳孔微缩。
    是师傅洪元回来了。
    但此刻的洪元,与他数日前离去时稳重的身姿判若两人。
    他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银髮,此刻散乱贴在汗湿的额角,脸色是一种极不正常的灰败交替,呼吸粗重而短促,每一下都用尽了力气。
    那身惯穿的藏青色长袍沾满了尘土,下摆处甚至有几处不明显的撕裂痕跡,边缘带著深褐色的,已然乾涸的血跡。
    他一手扶著门框,身形摇摇欲坠。
    “阿青,我回来了。”
    “师傅!”
    林青心中一惊,那股因威远鏢局之事而產生的纷杂思绪瞬间被拋到九霄云外。
    他一个箭步上前,稳稳扶住了洪元险些软倒的身躯。
    入手处,只觉得师傅的手臂冰冷,显然身上带著伤势。
    洪元看到是林青,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他嘴唇翕动,声音沙哑:“阿青,好,你还在。隨为师来————”
    洪元挣脱林青的搀扶,强提著一口气,脚步虚浮的朝著內院偏厅走去。
    林青紧隨其后,心中已然沉了下去。
    师傅这般模样,定然是出了大事。
    进入偏厅,洪元反手用力將房门门上,心有余悸。
    做完这个动作,他才背靠著房门,剧烈地喘息几下,蜡黄灰败的脸上,涌起一抹不正常的潮红。
    洪元伸手,从怀中极其小心地取出一物。
    那是一个约莫尺许长,半掌宽的玉盒,盒身雕刻著简单的云纹,密封得极好。
    “好徒儿————”
    洪元的声音带著劫后余生的激动。
    他將玉盒递到林青面前。
    “为师,幸不辱命————”
    “为你,拿回了这赤龙参!”
    洪元说完,如释重负。
    然而,话音未落,他脸色猛地一变,一直强压著的气血再也无法抑制,猛地侧过头,用手帕捂住嘴。
    “哇!”
    一大口暗红色的,近乎淤黑的鲜血,被他狂喷而出,瞬间染红了素白的手帕。
    刺目的血跡甚至溅起几滴,落在冰冷的地上,散发出浓重的腥气。
    “师傅,你的伤势怎么了。”
    林青骇然失色,连忙上前扶住洪元几乎软倒在地的身体,让他缓缓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
    他看著那触目惊心的血跡,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您这是怎么了?究竟遭遇了什么事情?”
    林青急忙开口,也没有去看那玉盒里面的物事。
    洪元靠在椅背上,闭目调息了半响,才勉强压住翻腾的气血。
    他缓缓睁开眼,看著林青焦急的面容,脸上挤出一丝宽慰的笑容。
    “无妨,为师还死不了。”
    洪元喘息著,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为师依约去了邻县,那处地下交易会————”
    “过程还算顺利,我花了不少家当,才把赤龙参拍到手了。”
    洪元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后怕与惊怒。
    “谁知。就在交易完成,为师离开交易会不久,行至一处僻静山林时,突然杀出三个黑衣蒙面人,个个都是洗脏境的好手。”
    “他们出手狠辣,配合默契,分明是早有预谋,衝著这赤龙参而来!”
    林青听得心头剧震,三位洗脏境高手埋伏围攻!
    这是何等凶险的杀局!
    “他们三人联手,攻势如潮。为师寡不敌眾,身上挨了两刀,更中了一记阴毒的掌力————”
    洪元咬牙切齿的说道。
    “不过,我拼著硬受一击,为师也將其中一人打成重伤,这才寻到一丝空隙,凭藉对地形的熟悉,侥倖逃脱。”
    “隨后更是一天一夜,马不停蹄的赶回城內,未曾歇息。”
    林青这时,已经注意到洪元那布满红血丝的眼球。
    饶是洪元说得轻描淡写,林青也能想像出当时战况的惨烈与惊心动魄。
    一位老牌洗脏境强者,被三位同阶高手埋伏围攻,能带著宝药重伤逃出,已足见洪元实力之强横。
    其中过程,更是艰苦难言。
    “那赤龙参的用法,我告诉你。”
    洪元强撑著精神,继续交代:“此物药性至阳至刚,霸道无比,不可直接吞服。”
    “需得以秘法炮製,辅以九种阳性辅药,炼製成赤龙散,而后內服散剂,外辅以特定药浴,里应外合,方能最大程度激发药力,洗炼臟腑,纯化气血,助你衝击洗脏境界!”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林青:“炼製这赤龙散,要求极高,非药理大家不能胜任,成功率极低。”
    “如今城內所有药师,都已经明里暗里的投靠了六家盟,为师断然是信不过他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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