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良脸上闪过些不忍。
    就如同是兔死狐悲。
    上千项氏族兵前赴后继。
    他们已经知道自己的下场。
    可这一刻却是无人露怯,坦然赴死。
    最终,张良只是抬起手来。
    身后的冯毋择心领神会。
    战鼓和號角声同时响起。
    这场战事其实就是秦楚决战的延续。
    “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轂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爭先。”
    “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
    “……”
    项氏族人异口同声的怒吼衝锋。
    像极了秦楚寢丘决战。
    很多西甌人也是受其影响。
    一个个紧隨其后怒吼。
    就连桀骏也是如此。
    他双眼血红,紧握手中竹矛。
    秦卒则是丝毫不退让。
    紧隨其后的就是《秦风》声。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王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德。”
    “王於兴师,修我甲冑。与子同鎧!”
    “……”
    盾兵前出。
    身后的弓弩手同时拋射。
    一支支羽箭从天而降。
    中箭倒地的项氏族兵很多。
    有的伤势不严重,扛著剧痛继续衝锋。
    但是,秦国不会给他们任何机会。
    面对敌人,秦军只会全力以赴!
    直到一方倒下去为止!
    冯毋择拂袖挥手。
    旌旗迅速摇曳。
    盾兵主动让开些缺口。
    一支支锋锐的铜戈刺出。
    鲜血喷溅,在这个夜晚分外显眼。
    后方的轻骑兵则是已经杀至。
    他们对步卒就是降维打击。
    仅仅只是一轮衝锋,便將战场分割。
    他们挥舞著秦鈹。
    迅速將他们扫平。
    越来越多的族兵倒在血泊內。
    项梁左手握剑,右臂已被斩断。
    他满脸是血,只能够勉强支撑著。
    而后就环顾四周。
    能勉强站著的就只有少数人。
    大部分人都已经倒在了血泊內。
    张良重新走出。
    轻轻嘆息。
    “项宗长,何必呢?”
    “你这么做,没有任何意义。”
    “有!”
    项梁双眼几乎能喷出火来,忍著剧痛道:“赵政残暴不仁,视天下子民为奴。秦国律法残酷,什么都没做就要遭受连坐。我们今日虽死,却还是荆楚之民。更是要告诉这天下,依旧有人敢反抗赵政的暴政!”
    张良却是轻蔑笑著摇头。
    他就这么看著项梁。
    “项宗长……你知道现在的秦国吗?”
    “你所说的一切,都只是你的幻想。”
    “你不要忘了,秦国还有丞相在。”
    “而丞相做事风格,你该知道的。”
    张良面带微笑,淡淡道:“自秦灭六国后,新政陆续推行。秦国根据爵位缴纳田赋,爵位越高交的田赋越高。秦国统一文字、度量衡,政令传递至全国各个郡县。”
    “秦国暂缓修建驪山皇陵,释放无数刑徒归乡。丞相更是著手修订新的律令,废除了部分酷刑。他让天下秦民有了活下去的希望,能让黔首靠著耕种,便可填饱肚子。每个人的餐桌上,都多了麵食。”
    “良还记得秦军攻破楚国城池后,秋毫无犯。天降暴雨,可秦军是入城不入户。数万秦军,就依靠在屋檐下休息。而楚国溃军走后,將城中能搜刮的粮食全部带走。百姓们饿著肚子,秦军將自己的口粮分给百姓!”
    张良最终长舒口气。
    而后冷冷的指向项梁。
    “项宗长,秦灭六国,皆六国之过也。”
    “是你们的所作所为,让曾经的楚人彻底看清了你们。所以他们愿意归顺秦国,成为秦民。甚至愿意翻越五岭,开拓岭南,不是吗?”
    项梁勉强抬起头来。
    也看到那些楚人不忍的表情。
    “他说的……是真的吗?”
    “宗长,是真的!”有人眼含热泪,低声道:“寢丘决战,楚国大败。残兵溃逃,经过的城邑被抢的连一粒米都瞧不见。我们也想跑,可家里有老人跑不了……我们害怕秦国会屠城,会抢我们的粮食,更会侮辱我们的女人。但是,丞相亲自下令。让秦军入城不入户,让秦军拿出自己的口粮分给我们!”
    “您知道我们捧著馒头时的感受吗?”
    “有秦卒仗著有军功,不愿听从。”
    “长公子亲自下令,將其当眾处死!”
    “项宗长,我们的楚国能这么干吗?”
    “……”
    项梁看著他们,已是哑然。
    他不知道这些事。
    或者说他一直在欺骗自己。
    在他眼里,秦国就该是残暴的。
    可他始终刻意的去忽略公孙劫。
    忘记了公孙劫的性格。
    在赵国时,他为了百姓就敢於推行算緡。作为秦国丞相,他又岂会不去照顾百姓呢?
    这些事项梁本该知道的。
    可他却不愿意相信。
    还有秦卒缓步走出,颤抖著道:“荆楚覆灭后,秦国没有苛责我们。为我们重新分地,教了我们很多新的耕作方法。项宗长,我来的时候,家里稻田亩產已经超过了两石!”
    “两石……”
    “两石……”
    项梁轻声呢喃,自嘲的笑了笑。
    现在也变得更为清醒。
    “所以,你们愿意来岭南。”
    “这不怪你们。”
    项梁自己也都还记得。
    他们跑路的时候,可没少劫掠。但他始终认为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当时楚国已经没有希望,他能做的就是带走所有粮食。这不仅是为他们做准备,同样是为了阻绝秦国追击。
    项梁回头看了眼桀骏。
    此刻的桀骏双腿皆是中箭,只能瘫坐在血泊內,双手依旧死死握著竹矛,似乎是在等著消息。
    “项宗长,你不了解现在的秦国。”
    “你还活著,就还有希望。”
    “难道,你不想看看现在的秦国吗?”
    “或者回江东,看看当地父老?”
    “等你看完后,也许会有不同的想法。”
    项梁惨然一笑。
    他艰难的抬起手中长剑。
    最终只是轻轻摇头。
    “项宗长!!!”
    无数的惊呼声响起。
    而项梁只是將剑横在脖颈处。
    他又有何顏面去见江东父老呢?
    他知道终有一日会步父亲后尘。
    只是没想到,会以这种绝望的方式。
    那时,他的父亲又该是怎么想的呢?
    最终,他猛然用力。
    鲜血喷涌而出。
    而他的意识也迅速溃散……
    项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