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冬河將自行车支好,又把那个空背篓从后座解下,轻轻放在地上,动作不疾不徐。
    “我的背篓里什么东西都没有,不信你看。”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听不出丝毫波澜,甚至没有回头去看那声音的来源。
    背篓歪倒在地,里面果然是空空荡荡。
    树林里沉默了几秒钟,只有风声呜咽著穿过光禿的枝椏。
    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似乎因为没捞到油水而有些气急败坏,又强自镇定,试图维持凶恶:
    “行了行了,推上你的自行车滚蛋,算老子今天倒霉!”
    陈冬河心中微微诧异。
    这劫匪……似乎並不专业。
    甚至有点……怂?
    他原本因未知而绷紧的神经稍微放鬆了些,那种若有若无的危险直觉也淡去了。
    但他並没有依言离开,反而生出了一探究竟的念头。
    这年头,除非是活不下去走投无路,或者穷凶极恶之徒,否则很少有人会干这拦路抢劫的勾当。
    看这人的做派,倒更像是前者。
    他身形一动,如同灵巧的狸猫,倏忽间便闯进了路边的树林。
    脚下踩碎枯枝的细微“咔嚓”声,在寂静的林中显得格外清晰。
    “你干什么?老子不是和你说了吗?別进树林,你是不是想要找死啊?”
    那声音立刻慌了,带著明显的惊惧,色厉內荏。
    与此同时,陈冬河听到了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正踉踉蹌蹌地向著林子深处逃去。
    脚底板刮擦著厚厚的落叶,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动,暴露了逃窜者的慌张和……腿脚似乎不太灵便。
    这声音他太熟悉了。
    在山里追踪野兔、獾子时,没少听到猎物惊慌逃窜的类似动静。
    此刻,他的嘴角不由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倒要看看,这个半路出家的“山大王”,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加快脚步,在光禿的林木间穿梭,目光锐利地捕捉著地上被趟开的落叶痕跡和折断的细小枯枝。
    没过多久,陈冬河便在几棵树皮皸裂的老槐树后面,看到了那个仓皇逃窜的背影。
    那是一个穿著打满补丁,顏色几乎褪尽的藏蓝色破棉袄的身影。
    身材不算高大,背上斜挎著一桿长长的老套筒,那枪隨著他的跑动笨拙地晃荡著。
    最显眼的是,他跑起来时,左腿明显不灵便。
    一瘸一拐,身体隨著步伐大幅度地左右摇晃,速度根本快不起来,样子十分狼狈。
    “原来是个瘸子……”
    陈冬河心里嘀咕了一句,警惕心又降了几分。
    “站住,否则我立刻就要开枪!”
    陈冬河压低声音,模仿著民兵喊话的腔调喝道,试图震慑对方。
    “你哪里有枪,真当老子傻吗?”
    那人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句,脚下更快了几分。
    但瘸腿严重拖累了他的速度,努力让自己显得凶悍,却掩不住此刻的慌乱。
    陈冬河不再多言,心念一动,一支保养得油光鋥亮,木质枪托泛著暗红光泽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手中。
    他举枪,並未刻意瞄准,只是虚指著那个蹣跚背影的方向,声音冷了下来:
    “你可以试试,是你的腿快,还是我的子弹快。”
    那人似乎感觉到背后骤然升腾起的寒意,下意识地回头瞥了一眼。
    就这一眼,让他如同被施了定身法,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嘴巴微张,却发不出声音。
    他明明看得清楚,这人刚才身上除了那空背篓,什么傢伙事都没有!
    这枪是哪里变出来的?
    魔术吗?
    “你……你是从哪里拿出来的武器?”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隨即才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手下意识地就往肩膀上的老套筒摸去,动作却因恐惧而僵硬。
    陈冬河冷哼一声,声音里带著不容置疑的警告,像冰块砸在地上:
    “別怪我没提醒你,若是你敢动一下,那就別怪我的子弹不长眼。”
    “万一把你给崩了,你的这条小命可就没了。”
    “你是在拦路抢劫,把你给崩了,我也不需要替你偿命。”
    说到最后,他刻意收敛的那股在山林里与野兽搏杀所积累的煞气,微微泄露出一丝。
    这气息比冬天的寒风更冷,更刺骨。
    瞬间让那瘸子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刚刚触碰到老旧枪带的手,像被滚水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来。
    “兄……兄弟……”
    瘸子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之前的凶悍消失无踪,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和哀求。
    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
    “我也没想过要你的命,我就是饿急了,家里有两个娃,饿得嗷嗷叫,老娘也病得快不行了……”
    “你也看到了,我就是个瘸子,实在是没办法了,逼急眼了,所以才想抢点儿吃喝的回去……我连只鸡都没杀过啊……”
    说著,他那条瘸腿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就跪在了铺满腐烂落叶的地上。
    双手撑著地,不敢抬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老天爷还真是有眼啊……”
    他声音哽咽起来,充满了绝望的自嘲和浓重的鼻音:
    “老子当了一辈子的老实人,今天头一回干坏事,就碰到了硬茬子,这是我的报应,我的报应啊!”
    他觉得自己今天肯定是在劫难逃了。
    面前这人身手矫健,手里拿的更是只有民兵骨干或者特殊人员才能配发的五六半!
    这年头,能配这种好枪的,要么是公社里最精干的民兵,要么就是县城那些大厂的保卫科干部或者有门路的採购员。
    个个都不是好惹的主。
    普通民兵和社员,手里能有杆三八大盖,或者他这种老掉牙,准头堪忧的老套筒就不错了。
    想到家里病榻上气若游丝的老娘,想到两个面黄肌瘦,眼巴巴等著爹带回吃食的女儿。
    他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砸在身前的枯叶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老话都说,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只找苦命人……为啥,为啥就不肯放过我们这一家子呢?”
    他喃喃自语,心如死灰,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我知道,你肯定不会放过我……我认了。”
    “那你能不能行行好,別把我送进去?我家里真的有老人和孩子,没了我,他们可怎么活啊……”
    他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著陈冬河,浑浊的泪水顺著黝黑脸颊上的沟壑流淌,赌咒发誓般说道:
    “我没敢骗你,我娘就想在走之前,吃上一口热乎的肉……”
    “我要是有半句瞎话,就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陈冬河眯著眼睛,就著林间昏暗的光线,仔细打量著眼前这个哭得不成样子的汉子。
    那黝黑粗糙的脸庞,深深鐫刻著生活磨难留下的沟壑。
    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菜色,以及眼神里那种几乎要溢出来的绝望和哀求,都不似作偽。
    他沉默地走上前,伸手,动作利落却並无粗暴地將那杆老旧不堪的老套筒从瘸子背上取了下来,隨手靠在旁边的树干上。
    接著,他也把自己的五六半重新背好。
    “走吧,”陈冬河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那股凛冽的杀气已经敛去,“现在去你家里看看。”
    “如果你家里的老人真的像你说的那样,我不介意送你点肉吃。”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一丝不解和轻微的责备:
    “现在县城里想买到肉,確实比登天还难。”
    “可你有这杆老套筒,就算腿脚不利索,进山碰碰运气,也比在这里拦路抢劫强。”
    “山里再危险,运气好打个野兔山鸡,也比吃枪子儿强。”
    那瘸子听到陈冬河似乎有转圜的余地,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火苗,仿佛溺水之人抓到了一根稻草。
    他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水和鼻涕,挣扎著想站起来。
    可因为腿脚不便,加上跪得久了,动作显得有些笨拙和踉蹌。
    “我……我去了……”
    他声音沙哑地解释著,带著浓重的鼻音,一边努力站稳。
    “可我不懂打猎,这老套筒还是我爹留下来的,放的年头比我的岁数都大,膛线都快磨平了,我都怕它炸了膛。”
    “在山上转悠了一天半,冻得半死,连根兔子毛都没打到……子弹就剩三颗,还不敢轻易放……”
    “我没脸回去,又鬼迷心窍,就……就想著在这路上,看能不能碰上个落单的,弄点钱或者吃的……”
    说著,他又羞愧地低下了头,不敢看陈冬河的眼睛。
    陈冬河看著他这副模样,心里大致有了判断。
    这人本质恐怕不坏,只是被逼到了绝境,走投无路之下,才做出了最愚蠢的选择。
    “你真的……能帮我?”
    瘸子小心翼翼地確认,声音里充满了不確定和一丝卑微的期盼。
    “我妈这辈子,为我们这些儿女,心都操碎了……”
    也许是因为看到了一线生机,也许是內心的苦闷压抑了太久,他忍不住开始倾诉起来,声音低沉而沙哑。
    “她亲手把我大哥、二哥、三哥都送了出去,参军……一个都没能回来。”
    “就剩下我这个老四,还是个没用的瘸子……”
    “別人都叫我四瘸子,我姓郑,就叫郑老四,我爹娘没念过书,不会起啥大名。”
    “我们家就在前面不远的下水湾村,你可以去打听,村里人都知道我家的情况。”
    陈冬河只是微微頷首,目光锐利地审视著郑老四,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最后价值:
    “走吧,別磨蹭了,我还得赶回去吃晚饭。若真如你所说,给你点肉也没什么。”
    “我的背篓底下,其实藏著点肉。你在前面带路,推著自行车。”
    他並没有完全放鬆警惕。
    让郑老四走前面,自己跟在后面,既能监视,也能防止对方突然发难。
    如果郑老四说的都是实话,那他不介意施以援手。
    雪中送炭,总好过锦上添花。
    他现在正需要人手,一个至孝之人,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
    若能藉此收服一个忠心办事的人,这趟意外也就不算亏。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行走在冬日乡间愈发昏暗的土路上。
    郑老四推著自行车,瘸腿使得他身体不时歪斜,车轮也跟著在坑洼的路面上扭动,发出细微的吱嘎声。
    陈冬河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观察著他略显佝僂的背影,也观察著沿途愈发荒凉的景象。
    约莫走了三四里地,前方出现了一个被积雪零星覆盖的村庄轮廓。
    几缕炊烟在灰暗的天空下裊裊升起,隱约传来几声有气无力的狗吠。
    陈冬河记得这里,下水湾村,后来改名叫下水湾生產大队。
    村子看起来比陈家屯还要破败一些。
    土坯房居多,茅草屋顶低矮,鲜有几间像样的砖瓦房。
    村口的积雪也无人清扫,显得格外冷清。
    刚走到村口,一个穿著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头上戴著破了边的毡帽,腰背有些佝僂的老头,正抄著袖子,踩著脚取暖。
    他看到推著自行车的郑老四,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脸上露出焦急和关切的神色,快步迎了上来。
    “老四!你个混小子,跑哪儿去了?一天一宿不见人影!”
    “你娘都病成那样了,你咋还到处瞎跑?你想急死你娘,急死你老叔我是不是?”
    老头语气带著长辈的责备,但更多的是真切的担忧。
    他的目光隨即落在郑老四推著的自行车上,又瞟了一眼跟在后面,气度沉稳,穿著也相对整齐的陈冬河。
    脸上露出疑惑和警惕,声音压低了些:
    “这自行车是咋回事?老四,你可跟老叔说实话,你是不是……是不是干了啥糊涂事了?这车是哪儿来的?”
    郑老四看到老头,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又像是更加无地自容,眼眶又是一红,声音哽咽著,带著无尽的委屈和疲惫:
    “老叔……我……我就是想出去给我娘找点肉回来。”
    “你也知道我娘的情况,她……她就剩下这点念想了。”
    “咱们下水湾村穷,我们家更是啥都拿不出来,別说是肉,连缸里的棒子麵都快见底了……”
    他说著,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偷偷瞄了一眼身后的陈冬河,心里七上八下,像是悬著十五个吊桶。
    自己的命运还攥在人家手里,要是真被扭送进去,这个家可就真的垮了。
    悔恨像毒蛇一样啃噬著他的心,让他几乎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