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斜照进院子,光影分明。
    “阿宽哥,阿阳!”
    周海洋扯著嗓子喊了一声。
    兄弟二人闻声抬头,见是他,连忙放下碗站起来。
    阿宽动作急了些,起身时瘸腿被马扎绊了一下,踉蹌半步才站稳。
    “海洋来啦,快,快进来坐。”
    他有些侷促地在洗得发白的裤子上擦了擦手,又忙不迭地去旁边拖那个一条腿用木片加固过的破旧竹椅。
    周海洋目光扫过他们面前那个充当饭桌的旧木箱。
    上面摆著三只碗。
    一碗黑乎乎的萝卜乾。
    一碗烧得有些焦糊,看不出本来面目的小杂鱼,鱼小得几乎只剩骨头。
    还有一小碟绿得发暗,没见几滴油星的炒青菜。
    碗里的米饭倒是盛得挺满。
    周海洋心里无声地嘆了口气,面上没显露出什么,只是像拉家常般问道:
    “铁柱哥家摆席,村里不少人都去了,热闹得很。”
    “我还跟铁柱哥问起你们呢,怎么没过去凑凑热闹?席面不错,鱼肉都挺扎实的。”
    阿宽脸上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尷尬。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两个膝盖处打著方正正,针脚却异常细密的大补丁的裤子。
    又瞥了一眼弟弟身上同样不体面的衣裳,訕訕地笑了笑,声音低了些:
    “我……我腿脚不方便,走路慢,怕碍事。身上也……也脏,就不去凑那个热闹了。”
    “席面好,別……別被我败了兴致。”
    他说得很平淡,但话里那份因为贫穷和残疾而生出的自卑与自觉,却让周海洋一时不知该接什么话。
    院子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周海洋转头看向旁边站得笔直、嘴唇紧抿的阿阳,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肯定地说:
    “阿阳,好好干。跟船出海,只要肯下力气,不怕吃苦,日子会慢慢好起来的。”
    “你还年轻,有的是力气和盼头。”
    阿阳重重点头,年轻的脸上表情严肃,声音因为激动而有点发紧:
    “海洋哥,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干!我力气大,什么脏活累活我都不怕!我一定对得起你给的饭碗!”
    “我相信你。”周海洋说完,转向阿宽,说起正事,“渔网材料我买回来了,东西不少。”
    “你们把院门开大点,我把车骑进来,咱们卸货。”
    阿阳立刻跑过去,把两扇木板门彻底拉开。
    周海洋小心地把沉甸甸的三轮摩托车倒进不大的院子。
    阿宽看到后车厢里那堆成小山、五花八门的材料时,惊得嘴巴微微张开,半晌没合拢。
    他拄著棍子,一瘸一拐地凑近了些,眼睛瞪得老大:
    “这……这么多?海洋,你这是要置办多少网具啊?这……这都够开个小的网厂了……”
    “不多,粘网先准备三十部,地笼五十个,蟹笼五十个,延绳钓也要五十副。”
    周海洋一边解捆车的麻绳一边说。
    阿宽呆呆地看著那堆在阳光下泛著崭新光泽的材料,脸色渐渐有些发白。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愧疚和不安,深深地低下头,声音都带著颤:
    “海洋……这,这都怪我不好……我之前没问清楚你要多少,就大包大揽……”
    “二十天,我一个人……就算不吃不睡,怕是也做不完这么多……”
    “是我耽误你事了,我……我对不住你……”
    看他那自责得几乎要无地自容的模样,周海洋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笑著宽慰道:“阿宽哥,別这么说,没事,真没事。是我没交代清楚。”
    “你看这样行不行,你能做多少就做多少,別赶,別累著。”
    “我爸妈,还有我小妹,以前也都帮人织过网,手上有点活。”
    “剩下的,我让他们搭把手,咱们一起弄,肯定来得及。”
    阿宽听了,这才慢慢抬起头,脸色好看了些,但眼神里还是带著忐忑和过意不去:
    “那……那要不这样。粘网三十部,还有那五十个地笼,交给我来做吧!这两样我熟,做得快,也牢靠。”
    “蟹笼和延绳钓,工序杂些,让你家里人帮忙,你看成不?”
    “行!就这么办!”周海洋爽快应道,“粘网和地笼就麻烦阿宽哥你了。”
    他看了看兄弟俩身上寒酸的衣著,又瞥了一眼木箱上那几乎没有油水的饭菜,心里有了决定,开口道:
    “手工费的话,咱们按部算。一部网,算两块钱,你看怎么样?”
    “不行!绝对不行!”
    阿宽像是被火烫了似的,猛地抬起头,连连摆手,脸都急红了:
    “手工费不能要!真的不能要!”
    “再说了,我以前帮別人做,也没拿过这么高的价……”
    “你能把这活交给我,就是看得起我,信得过我阿宽的手艺,我哪能再要钱!这不行,这说不过去!”
    周海洋没接他的话茬,目光落在他膝盖上那两块虽然破旧、却缝补得异常平整结实的大补丁上。
    沉默了几秒,周海洋语气平和,却带著不容商量的意味:
    “阿宽哥,一码归一码。你出手艺,费眼睛,费工夫,该拿的钱,就踏踏实实拿著。”
    “你要真觉得过意不去,就把网织得比別人更密实,更经用,地笼扎得比別人更牢靠。”
    “质量做好了,比什么都强,那就是帮我大忙了。”
    阿宽看著周海洋平静却坚定的眼神,知道他不是在客套,也不是施捨,而是真把自己当个凭手艺吃饭的人看待。
    他胸口起伏了两下,感觉有什么热热的东西堵在喉咙口。
    他用力眨了眨有些发涩的眼睛,声音因为情绪激动而有些发哽,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海洋……谢谢你。別的我不敢吹,织网、补网、扎地笼这一块,我阿宽说第二,咱们这片海滩上,没人敢说第一!”
    “我肯定给你织得密密实实,扎得牢牢靠靠,经得起大风大浪,用上个三年五年不带坏的!”
    “要是坏了,你找我,我免费给你补!”
    “好!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周海洋笑了,笑容里带著信任和肯定,“有你这句保证,我这材料钱花得就值!”
    他招呼阿阳一起,开始把属於粘网和地笼的材料从车厢里卸下来,在院子里找个乾燥通风的角落堆放好。
    “这些你先用著,回头要是发现哪种线不够,或者缺了什么配件,再跟我说,我补上。”
    周海洋对阿宽嘱咐道。
    “哎,好,好!”
    阿宽连连点头,看著那堆属於自己的“活计”,眼神里重新有了光。
    东西卸完,周海洋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你们哥俩先吃饭,饭都凉了。我也回去了,还得把剩下的材料送回家去。”
    “好,海洋你慢走,路上当心。”
    阿宽和阿阳一直把他送到院门外,看著他发动车子。
    三轮摩托车“突突”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子尽头。
    阿宽拄著棍子,在院门口又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过身。
    午后的阳光照进院子,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看著角落里那堆崭新的尼龙线、铅坠、浮子,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不高,却语重心长:“阿弟,你看到了。周伯一家子,从上到下,都是厚道人,实心肠。”
    “你以后跟了你海洋哥上了大船,就是端了他给的饭碗。”
    “一定得好好干,眼睛放亮点,手脚勤快点,人家吩咐的事,要做得比他想得还要好。”
    “人家给咱们路走,咱们得知恩,得更卖力才行,不能让人家觉得看走了眼。”
    阿阳站在哥哥身边,比他高了大半个头,闻言重重地点头,年轻的脸上满是坚毅。
    “哥,我晓得了。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干,多挣些钱回来。”
    “等有钱了,咱们先去县里大医院,把你的腿好好治治。”
    “然后,咱们也起两间敞亮的砖瓦房,再也不住这漏雨的屋子了。”
    阿宽听著弟弟朴实却充满力量的话,抬起粗糙的手,用力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鼻子,脸上露出欣慰又带著无限期盼的笑容:
    “好,好……哥就盼著这一天。我阿弟有出息,哥就高兴。”
    ……
    周海洋骑著三轮车,没有回家,而是拐了个弯,来到了父母家。
    同样是泥墙瓦房,但周贵家的院子明显规整些,墙壁也刷得白一些。
    院门敞著,能看见院里晾衣绳上掛著几件半旧的衣裳,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周海洋把车停在门口,按了两下喇叭。
    嘟嘟——
    不一会儿,小妹周瀟瀟手里拿著个纳了一半的千层底布鞋和一根穿著麻线的针,小跑著从堂屋出来。
    十六七岁的姑娘,正是抽条的时候,个子比去年躥高了一截。
    穿著一件碎花小衬衫,虽然洗得有些发白,但乾净合身。
    脸蛋比以前圆润了些,透著健康的红晕,眼睛又大又亮。
    见到周海洋和他车上那堆得冒尖的东西,她眼睛瞪得溜圆:“三哥!你拖了什么宝贝回来呀?这么多!是网吗?”
    “给你找点活儿干,省得你天天喊无聊。”
    周海洋笑著,开始从车厢里往下搬剩下的材料。
    成卷的铁丝,一捆捆深绿色的尼龙网线,还有成包的鉤子、铅坠、泡沫浮子,零零碎碎,很快在门口空地上也堆了一小堆。
    “爸妈回来没?”他一边搬一边问。
    “回来啦!”
    周瀟瀟蹲在旁边,好奇地拿起一个铁鉤子看,口里一边说道:“喝得脸红红的,回来歇了没一会儿,喝了两碗凉茶,又说不能閒著,去虎子哥家帮忙准备晚上的席面去了。”
    “妈也去了,说晚上女人那桌也得有人张罗。”
    她放下鉤子,又眨巴著大眼睛看那一大堆材料,好奇的问道:“三哥,你弄这么多东西回来,是要开作坊呀?咱家要改行做渔具了?”
    周海洋被她逗乐了,搬完最后一点东西,伸手揉了揉她脑袋,把她刚梳好的小辫子揉得有点乱:“开什么作坊。是给你找点正经事做,別一天到晚不是纳鞋底就是满村子疯跑。”
    “鞋子回头三哥去镇上给你买新的,上海產的白色回力鞋,好不好?”
    “你现在帮三哥做点蟹笼和延绳钓,行不?”
    “行呀!这有什么不行的!”
    周瀟瀟爽快地应了,立刻把手里的鞋底和针线放到一边,拍拍手上的灰站起来。
    她俏皮地一笑,把两只小手背到身后,歪著头看周海洋,拉长了声音:“不过呢——三哥,我帮別人家做点零活,一部网啊、一个笼啊,手工费最少也得一块五呢!”
    “你现在可是咱们村有名的能耐人,有钱人我呢,又是你最聪明、最可爱、最勤快的妹妹……”
    她故意顿了顿,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你打算给你最可爱的妹妹多少手工费呀?”
    说完,她自己先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你这丫头,跟谁学的,这么財迷!”
    周海洋被她那古灵精怪的样子逗得哈哈大笑,伸手轻轻捏了捏她小巧的鼻子:
    “还学会跟三哥討价还价了?行!三哥给你开高价,两块钱一部,够不够?比你帮別人做都高。
    “真的呀三哥!”
    周瀟瀟立刻喜笑顏开,一把抱住周海洋的胳膊,像小时候那样晃悠起来,声音又甜又糯:
    “三哥最大方!三哥最帅了!是天底下最好的三哥!”
    周海洋被她晃得心里暖洋洋、软乎乎的,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收不住:
    “小马屁精!就会捡好听的说。以后多说说,三哥爱听。”
    “知道啦!保证把三哥哄得开开心心的!”
    周瀟瀟笑嘻嘻地应著。
    周海洋转身准备走,去搬车上的东西。
    周瀟瀟忽然想起什么,连忙叫住他:
    “等下三哥!先別走,帮我个忙。家里电视机坏了,突然不出小人了,只有雪花,滋啦滋啦响。”
    “爸妈都不懂这个,你会修,帮我看看唄?”
    “不出小人了?是不是天线鬆了,或者信號不好?”周海洋停下脚步,“我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