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只虎鯨闻声,几乎同时扭过头,將脑袋昂出水面,黑亮湿润的眼睛齐刷刷望著他,发出轻柔的“嚶嚶”声,像在回应。
    那只刚被救下的小虎鯨还尝试著模仿父母,笨拙而可爱地上下晃了晃脑袋,模样憨態可掬。
    周海洋指著不远处那些隨著波浪起伏的泡沫浮標,提高声音说道:
    “以后带著孩子玩,可得留神这些玩意儿!看见这种浮標,下面八成有网,儘量躲远点,记住了吗?”
    几只虎鯨顺著他指的方向望了望,又转回头,发出短促的应和声。
    最大的两只再次清晰地点了点头,仿佛真的听懂了这郑重的告诫。
    “这些海兽……可真成精了。”
    大嫂王美芳直到此刻,才长长地舒出一口气,腿一软,坐在甲板上的小马扎上,摸了摸还在砰砰直跳的胸口:
    “它们难道真能听懂人话?我活了大半辈子,也没见过这么灵性的事儿。”
    今天的所见所闻,桩桩件件,確实比她前面几十年在渔村所有的经歷加起来都要震撼,顛覆了她许多固有的认知。
    周海洋接过张小凤递来的温水咕嘟咕嘟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唇,转头对大嫂解释道:
    “虎鯨聪明是出了名的,听说比很多陆地动物都机灵。”
    “它们也许不能像咱们一样理解每句话的字面意思。”
    “但通过语气、手势,加上当时的情景,它们能明白咱们的大概意图。”
    “尤其是对善意和恶意,感觉非常敏锐。”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认真起来:
    “不过大嫂,这话也得说回来。海里不是所有傢伙都像虎子它们这么通人性,多得是凶猛认死理的。”
    “以后万一在海上单独遇见別的海兽,哪怕是看著像的,也儘量別靠近,安全第一。”
    周海峰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他跑海的经验更丰富些:
    “老三说得在理。通人性的少,野性的多。今天这是运气好,遇上讲道理的邻居了。”
    正说著,那只体型最为庞大的雄性虎鯨突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发出“嗤”的一声喷响。
    隨后头一低,庞大的身躯像潜艇般沉入了水中,只留下一个缓缓扩大的漩涡,片刻便消失不见。
    海面一时间恢復了平静,只剩下另外三只虎鯨依偎在一起发出的轻微水声。
    这平静却让人隱隱感到不安。
    忽然,渔船左舷外的海水毫无徵兆地剧烈翻涌起来,水下仿佛有什么巨大的力量在搅动,暗流横生。
    龙头號这艘不算小的木质渔船竟像片枯叶般被无形的力量推搡著左右摇晃。
    幅度之大,甲板上没固定好的桶、筐都开始滑动。
    “哎哟!”
    “抓稳了!”
    几人都被晃得站立不稳,慌忙紧紧抓住身边的船舷、桅杆或缆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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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嫂差点从小马扎上滑倒,幸亏张小凤眼疾手快扶住。
    “怎么回事?底下有东西?”
    周海洋抓牢缆桩,惊疑不定地望向骤然沸腾的海面,心里闪过一丝猜测。
    话音未落——
    啪啦!!!
    一声巨大得如同牛皮鼓炸裂的轰响猛地迸发。
    就在渔船侧前方不足十米处,一道巨大的黑影被一股无可匹敌的蛮力从深海中狠狠甩出水面。
    漫天的白亮水花冲天而起。
    而那黑影,则划出一道近乎完美的拋物线,挟著呼呼的风声和浓重的水汽,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直直朝著龙头號的甲板中央砸落下来。
    “臥槽!闪开!”
    周海洋只来得及吼出这一句,便听得“砰”一声沉重到让人牙酸的闷响。
    整个船身隨之剧烈一震,甲板木料发出令人心颤的“嘎吱”呻吟。
    几个摞在一起的空竹筐被震得轰然倒塌,滚得到处都是,缆绳也跳动不止。
    几人死死抓住手中之物,身体隨著船身大幅度倾斜又回正。
    待这令人心悸的摇晃和撞击声稍缓,才惊魂未定地看向甲板中央。
    只见一条体型滚圆粗壮,呈完美纺锤形的巨大海鱼,正瘫在那里。
    强健的尾巴还在无意识地轻微抽搐。
    鱼身目测超过两米,在晨光下泛著深沉的金属蓝黑色光泽。
    背鰭和臀鰭后方鲜艷的黄色在昏暗光线下也依稀可辨。
    巨大的眼睛茫然地瞪著天空,碗口大的鱼鳃如两把並排的破蒲扇,正徒劳地开合著。
    “我的……亲娘嘞!”
    周海峰第一个鬆开抓住桅杆的手,小心翼翼地挪过去,蹲下身,伸出手指碰了碰冰凉的鱼身,声音因激动和狂喜而有些变调:
    “这……这是……金枪鱼!黄鰭金枪鱼!好大一条!虎子……虎子怎么把它弄上来的?”
    “发了!这下真发了!值老钱了!”
    胖子也欣喜若狂地跑过来,想伸手去抱又觉得无处下手,搓著手道:
    “我看清楚了!是那头最大的虎子,从水底下潜过去,用尾巴像鞭子一样把它抽飞上来的!”
    “我的老天爷,这得多大的劲儿!跟攻城锤似的!”
    “虎子这肯定是报恩啊!海洋哥救了它家娃,它这就送份厚礼!实在人……不,实在鯨!”
    大嫂在王美芳在小凤搀扶下站起身,看著甲板上那条几乎占了小半块甲板,还在微微动弹的巨鱼。
    又看看海里那几只重新浮出来,正昂著头仿佛在等待“验收”反应的虎鯨,脸上的震惊慢慢化为一种复杂的感慨,喃喃道:
    “真是神了……海兽也懂得报恩,还这么……这么实心实意,用最实在的东西。”
    周海洋站起身,走到船舷边,看著海中那只最大的虎鯨。
    那虎鯨也正看著他,黑亮的眼睛里似乎有著某种等待评价的意味。
    周海洋又是感动又是好笑,冲它喊道:“虎子兄弟!你们这报恩的方式也太实在了点!声势浩大!”
    “下次可別这么猛了,我这小船板子薄,龙骨老,经不起你这么折腾啊!差点没让你给拍散架嘍!”
    啾啾……嚶——
    几只虎鯨发出连贯的鸣叫,尤其是那只小的,还在水里欢快地用胸鰭拍打著水面,溅起些水花。
    似乎很满意这份“重磅礼物”造成的震撼效果。
    周海洋这才回头,仔细打量甲板上的战利品,辨认著种类,略有些惋惜地摇摇头:
    “看这体型、色泽和鰭尖的黄色,是黄鰭金枪鱼没错。肉质也好,可惜了,要是蓝鰭的,那价钱可就真得上天了。”
    周海峰已经尝试著环抱了一下那鱼最粗的中段,没抱起来,喘著气笑道:“知足吧你!这么大的黄鰭金枪鱼,市面上也少见!少说也能卖个十几二十块一斤。”
    “我估摸著,这条鱼……起码一百五十斤往上!算算,两三千块钱跑不了!”
    胖子不信邪,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扎了个结实的马步,双臂穿过鱼鳃下方,使出吃奶的劲儿半抱半拖地將鱼抬离甲板几寸,掂了掂。
    憋红了脸才放下,喘著粗气道:
    “绝对不止一百五!沉得跟灌了铅似的,我看,快两百斤了都!”
    周海洋乐了:“没想到帮个小忙,还有这意外收穫。”
    “行了,別光顾著高兴,这鱼最讲究新鲜,血液积在肉里味道就差了。”
    “赶紧,拖到那边排水孔,放血!处理好了才能卖上价。”
    “好嘞!”
    胖子赶紧应了一声,兴冲冲地跑去工具舱拿来专用的放血长刀和接血的大塑料桶。
    周海峰帮忙將鱼拖到船舷边的排水孔附近,胖子蹲下身,熟练地找到鱼鳃后方主动脉的位置。
    锋利的刀尖稳准地刺入,手腕一拧一划,暗红色浓稠的鲜血顿时汩汩涌出,流进桶里,浓重的腥气瀰漫开来。
    周海洋又转向海里的虎鯨一家,用力挥了挥手,大声道:“虎子兄弟!谢啦!礼物我收到了,非常喜欢!够意思!”
    “今天出来没带渔网,没捕到什么像样的鱼。”
    “下次,等我们正经出海捕到好货,一定专门给你们留一份,请你们好好吃一顿!”
    啾——啾啾——
    虎鯨们发出一阵悠长而欢快的鸣叫,算作回应。
    它们在渔船周围又从容地游了两圈。
    尤其是那只被救的小傢伙,似乎有些依恋,还想靠近,被母亲用身体温柔地拦了一下,推著它往深海方向去。
    最后,在领头的雄性虎鯨一声低沉而绵长,如同號角般的鸣叫带领下,它们齐齐摆尾,庞大的身躯优雅地下潜。
    黑白分明的色彩很快融入黎明前最深的墨蓝海水中,消失不见。
    “再见了,虎子兄弟!一路平安!”
    周海洋朝著它们离去的方向,又用力挥了挥手。
    周海峰看著血已放得差不多,不再抽搐的巨大金枪鱼,笑容就没从脸上消失过:
    “要不是虎子,咱们哪能平白得这么一条宝贝?”
    “下次再见著它们,说啥也得给它们多扔点好鱼,不能白拿人家这么重的礼。”
    大嫂此时已恢復了平日的爽利和精打细算,闻言瞥了丈夫一眼,道:
    “人家一尾巴能从深海里拍上来这么大一条活蹦乱跳的,还缺咱们捕的那点小鱼小虾?”
    “咱们那点收穫,怕是入不了人家的眼。”
    周海峰被噎了一下,挠头咧嘴一笑:
    “也是。这本事,咱们可比不了,那是人家吃饭的傢伙什。”
    他转头看向周海洋,正色道:
    “老三,山洞暂时去不成了,这鱼放了血也得儘快用冰镇著,不然一路回去太阳出来,品质就下降了。咱们赶紧往回开吧?”
    周海洋点点头,对一直守在驾驶舱的张小凤喊道:
    “小凤,返航,回港!稳著点开!”
    “明白!”
    张小凤清脆地应了一声,熟练地操纵舵轮,调整航向。
    龙头號拖著一条渐渐平静下来的血色尾跡,劈开微明的海面,朝著远方隱约显出轮廓的港口方向加速驶去。
    渔船很快回到熟悉的小港口。
    天刚蒙蒙亮,码头上静悄悄的,只亮著几盏彻夜未眠的昏黄路灯。
    老黑守著的水產铺子则是门板紧闭,还没到开门营业的时辰。
    周海洋跳下船,缆绳都来不及系牢,快步走到老黑水產铺子那紧闭的厚重木板门前,抬手“哐哐哐”地用力拍了起来。
    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谁呀?天还没亮透呢!让不让人睡觉了!”
    里面传来老黑带著浓浓睡意,沙哑而不耐烦的吼声。
    一阵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和拖鞋拖拉声后,门板被拉开一条缝。
    老黑披著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旧工装,头髮蓬乱,睡眼惺忪地探出半个脑袋,满脸被吵醒的怨气。
    等看清门外站著的是浑身带著海腥气,头髮还湿著的周海洋一行人,他的瞌睡立刻醒了大半,怨气也变成了疑惑。
    “是你们啊,海洋兄弟,海峰兄弟,这大早上的……”
    他一边说著,一边將门完全拉开,目光习惯性地往几人身后和码头边瞟。
    当看到空荡荡的渔船甲板和似乎没什么异常的情形时,话头顿住了,脸上露出更深的纳闷:“这么早收工?货呢?”
    周海洋没跟他绕弯子,直接道:“老黑,別磨蹭,你库里有没有现成的大冰块?给我来五块钱的,要快,急用!”
    “现在?要这么多冰?!”
    老黑更纳闷了,这大清早急匆匆来买冰块,肯定是有需要紧急保鲜的货。
    可看他们样子,不像刚大规模捕鱼归来啊……
    船上也没见堆著渔获。
    这时,胖子从船舱里吭哧吭哧地挪动出来,肩上扛著那条用旧帆布草草盖住头尾,但中间粗壮体型根本无法掩饰的巨物,踏著跳板稳稳走过来。
    帆布下,那標誌性的纺锤形轮廓和露出的一截深色鱼尾,让老黑的目光瞬间凝固。
    “臥……槽!”
    老黑一个箭步从铺子里跨出来,拖鞋都差点甩飞。
    也顾不上清晨地面的凉意,三两步凑到胖子跟前,伸手想去掀帆布又不太敢。
    绕著胖子和那巨物转了半圈,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倒吸著凉气:“大早上的,你们这是……从龙王宫里淘换来的?这……这是……金枪鱼?!黄鰭的!这体型……”
    周海峰这时也拎著那两个半满的麻袋,里面是鲍鱼和海鸡脚走过来,將麻袋小心放在脚边,接口道:“別光顾著看。冰块到底有没有现成的?没有我们赶紧找別家,这鱼等不起。”
    “有有有!昨天刚进的冰,大块的,还没怎么化!”
    老黑连忙点了点头。
    但精明的小眼睛滴溜溜一转,脸上的震惊迅速被热络的笑容取代,搓著手笑道:“不过我说,海洋兄弟,海峰兄弟,这大早上的,你们拉回去还得自己找地方找冰镇著,多麻烦!”
    “万一冰不够,路上化了,这好货可就糟践了。”
    “不如……直接出给我得了?价格嘛,好商量!保证不让你们吃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