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洋笑了笑,示意大哥稍安勿躁:“大哥,你別急,我让他先来,主要是跟著小船白天干活,熟悉海上生活。”
    “至於山洞那边……”他声音压得更低,“咱们晚上去,他又不知道。”
    “他住这边,晚上咱们行动反而更方便,不用从各自家里聚头再出发,直接从这儿走就是了。”
    “晚上干活,不叫他不就行了?他刚来,人生地不熟,晚上肯定早早睡了,不会察觉的。”
    周海峰听罢,仔细一想,確实有道理,鬆了口气:
    “这还差不多。是我一时没转过弯来。不过,也得叮嘱小凤和胖子,晚上过来时动静小点。”
    “你看我像那么没成算的人嘛?”周海洋笑道,隨即嘆了口气,语气变得柔和些:
    “我主要是瞧见刚才玉玲留他们吃饭,说有肉,阿旺那眼神……你是没注意,都冒绿光了,喉头直动。”
    “让他先来小船,起码能先吃上几顿饱饭,把身子养一养。”
    “你看他那个头,那个骨架,要是能吃饱,稍微长点肉,绝对是条好汉子。咱们现在也不差他那几顿饭。”
    周海峰听弟弟这么一说,回想起阿旺刚才听到“肉”和“吃饭”时的反应,心里也是一软,摇头嘆了口气:
    “那孩子是真不易……看著真叫人心酸。”
    “这都什么年月了,竟还有人连饭都吃不饱,穿不上一身囫圇衣裳。咱们是得拉他一把。”
    周海洋拍拍大哥肩膀,目光望向门外渐渐暗淡的天光,语气有些深沉:
    “大哥,这年头,像阿旺家这样,甚至更困难的,山里、偏远地方,多了去了。”
    “只是咱们平时接触不到,不知道罢了。”
    “咱们现在算是赶上点好运气,有能力了,能帮一个是一个,也是积德。”
    “再说了,帮人也是帮己,阿旺这样的,你对他好,他记恩,干活肯定卖死力气。”
    “这倒是。”周海峰赞同地点点头,“行了,大哥你快回去眯会儿吧!”
    周海洋看了看天色:“晚上还得去弄货,你不歇好,夜里该没精神头了。”
    “我估计胖子和小凤这会儿也睡得差不多了,晚点我去叫他们。”
    “行,那我回去躺会儿,晚上八点,我准时过来找你。”
    周海峰说完,转身走了,脚步轻快。
    沈玉玲看著丈夫,眼里满是温柔。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说道:“对了,你晌午睡著那会儿,阿阳来过一趟。”
    “没说什么事,就是给咱送了一篮子红薯,说是自家地里种的,让咱们尝尝鲜。”
    “我瞧著那红薯品相挺好,个头匀称,就挑了一条早上没卖掉的马鮫鱼,让他拿回去。”
    “他死活不肯,把篮子往院里一放,说了句给三叔尝尝,扭头就跑了,喊都喊不住。我拎来你看看。”
    阿阳,就是老爹周长河前两天给找的另一个船工,全名叫周阳。
    按村里的辈分,算是周海洋的远房侄子,也是周家本家的人。
    他家就兄弟俩,老大叫阿宽,小时候生病落下了残疾,腿脚不利索,干不得重体力活。
    阿阳是小的,也二十好几了,一直没个正经营生,性子有点闷,但人实在。
    平日里就在附近打零工,帮人修修船、织补渔网、晒鱼鯗,或者谁家盖房去帮工。
    啥零活都接点,挣点辛苦钱贴补家用。
    他哥干不了重活,就在家附近开了块荒地,种点红薯、青菜,也算是个进项。
    这红薯,想来就是他哥侍弄的。
    周海洋跟著沈玉玲走到灶房墙角,看到地上放著个半旧的竹篮,里面装满了红薯。
    一个个细长溜圆,表皮光滑,带著新鲜的泥土气息,品相著实不错。
    “这红薯种得好啊!”
    周海洋弯腰拿起一个,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挺沉。
    他轻轻一掰,红薯应声断成两截,露出里面泛著诱人橘红色的瓤,断口处立刻渗出些白色的浆汁。
    他递了半截给沈玉玲,“尝尝,看著就甜。”
    他自己也咬了一口生红薯,嘎嘣脆,清甜的汁水瞬间盈满口腔,带著土地特有的芬芳。
    確实比往后那些年大量种植,却似乎少了些味道的红薯滋味足多了。
    “阿阳人也实诚,知道感恩。”周海洋边嚼边说,心里对这个小伙子的印象又好了一层,“我待会儿去他家转转,看看他在不在家。”
    “要是他最近也没別的活计,就让他和阿旺一块儿,先跟著小船出几趟海看看。提前熟悉,也看看合不合適。”
    “要是能行,咱们也给他算工钱,不能让人白干。”
    沈玉玲点点头,心里也觉得这样安排妥当:
    “那你去看看吧,这会儿,他们兄弟俩应该都在家。就在村西头老祠堂旁边那两间旧房子。”
    “行。”
    周海洋把手里剩下的半截红薯几口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灰,出了院门。
    夕阳的余暉给村子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橘红色,炊烟裊裊升起,空气里飘著各家各户晚饭的香气。
    周海洋揣著给阿阳家带条鱼回去的念头,朝著村西头走去。
    路过港口上头那个岔路口时,他下意识地朝下面的码头方向瞥了一眼。
    这一瞥,却让他顿住了脚,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不对劲!
    这会儿才下午三四点钟,太阳还老高。
    按理说,除非是就在附近下网的小舢板,那些稍微跑远点的渔船,根本不到回港的时候。
    可眼下,港里却异常热闹,甚至可以说是拥挤,停满了返航的渔船,桅杆林立。
    码头上更是闹哄哄一片,聚集了不少人,影影绰绰,声音嘈杂。
    隱约还夹著几声尖锐的,属於女人的哭声和男人激动的吼叫声,顺著风断断续续飘上来。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周海洋的心。
    臥槽,別是出事了?
    海难?
    还是……
    他不敢细想,把手里那串鱼往路边草丛里一扔,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著朝港口方向奔去。
    越靠近码头,嘈杂声、哭喊声、议论声就越清晰。
    老远就看见一大群人围在码头前那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黑压压一片,指指点点,情绪激动。
    人群中心似乎有些混乱,两个汉子正奋力挤开人群,他们的背上似乎还背著人,正朝著村卫生所的方向疾步跑去。
    儘管隔得远,又被人群阻挡,周海洋还是一眼认出其中那个背著人的汉子。
    是海湾村五队的船老大,姓万,大家都叫他万老大,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渔民。
    为人豪爽,在村里人缘不错。
    此刻,万老大和他旁边那个同样背著人的伙计,都是一身狼狈。
    脸上似乎还有伤痕,衣服也皱巴巴湿漉漉的,沾著不知道是海水还是別的什么污渍。
    周海洋的心沉了下去。
    他加快速度挤进人群,目光急切地搜寻著熟悉的面孔。
    很快,他看到了周铁柱和他儿子周虎也在人群外围。
    两人脸色都十分凝重,正跟旁边几个船老大模样的人低声说著什么。
    周虎更是拳头紧握,额头上青筋隱现。
    周海洋赶忙挤过去,一把拉住周铁柱的胳膊,声音发紧:“铁柱哥,出啥事了?我刚刚看到万老大……他们怎么了?背的是谁?”
    周铁柱见是周海洋,脸色更加难看,眉头拧成了疙瘩,重重嘆了口气,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愤懣和后怕:
    “万老大的船叫海盗给劫了!就在东边四五十海里的那片公共渔场!”
    “他们拼了命开船跑,还是让人家快艇给追上了!”
    “那帮天杀的强盗,上了船不由分说就打人,把万老大和船上的伙计都打成重伤。”
    “然后……然后像掛破旗子似的,用绳子把人捆起来,就吊在桅杆上!简直是畜生!”
    周虎在一旁,气得声音发沉,眼睛都红了。
    “不光打人、抢了船上所有的鱼获,连万老大船上的那台新换的柴油发动机都给拆走了!”
    “船上的备用柴油,也被抽得一滴不剩!狗日的海盗,做事太绝了!这是要人命啊!”
    “要不是这两天海上风平浪静,路过那边的渔船多,有船看见他们船上情况不对,靠近了把人救下来,万老大他们……能不能活著回来都两说!”
    “就这样,有两个伙计伤得特別重,一直昏迷著,刚背去卫生所了!”
    “唉……”
    旁边一个同村的老船老大苦著脸,连连摇头嘆息,脸上满是兔死狐悲的苍凉:
    “海上討生活,自古就是刀头舔血,最怕的就是遇到这种丧尽天良的匪类!”
    “万幸……万幸人还活著回来,就算捡著条命了。”
    “船和货……没了还能再挣,人没了,可就啥都没了。”
    周海洋听得心头怒火中烧,同时又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
    杨开泰杨队长的警告言犹在耳,没想到这么快。
    而且就在离他们不算太远的海域,就发生了如此恶劣的事件!
    他强压著情绪,追问道:“铁柱哥,虎哥,他们是在哪片具体海区遇上的?对方有多少人?船什么样?有没有什么特徵?”
    周虎接过话头,语气急促:“我们也是刚挤过来,还没来得及细问。”
    “万老大船上有个船工,好像伤得轻点,还能说话,我们正打算过去问问清楚!”
    “问明白了,咱们以后也好有个防备,那片海区,近期是绝对不能去了!”
    “妈的,眼瞅著咱们的船也快回来了,偏赶上这档子晦气事!真他娘的不是时候!”
    周铁柱也是啐了一口,满脸晦气:“是该问明白!这帮狗杂种,无法无天了还!走,海洋,一起过去听听,到底怎么回事!”
    周海洋连忙点头,心里沉甸甸的:“铁柱哥,虎哥,你们也別太往坏处想,这种事毕竟……希望是极少数。”
    “咱们自己以后多留神,结伴出海,应该能避开。走,先去问问详细情况。”
    “走!”
    三人一起,费力地拨开层层围观的人群,朝著人堆最密处,声音最嘈杂的中心挤去。
    还没完全挤进去,就听见里头有人在急声问话,声音盖过了周围的嘈杂:“万老大船上连你在內,好歹五六个壮劳力,怎么就让一帮海盗打成这样?”
    “你们就没抄傢伙跟他们拼一下?就算打不过,嚇唬嚇唬,他们也不一定敢那么囂张吧?”
    “是啊,阿奎,你看清楚对方到底多少人?几条船?怎么上的你们船?你们就没一点防备?”
    被围在中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黝黑汉子,他是万老大船上的一个船工,叫阿奎。
    此刻他瘫坐在地上,背靠著一摞空的鱼筐。
    额头肿起个鸡蛋大的紫黑色血包,半边脸颊高高肿起,鼻孔下还掛著两条已经乾涸发黑的血跡。
    眼神涣散,一副惊魂未定,受了极大刺激的模样。
    他嘴唇哆嗦著,听到问话,脸上露出恐惧和后怕交织的表情,声音嘶哑地喊道:“拼?拿啥拼?!你们以为我们是泥捏的?对方十二个人!整整十二个!”
    “个个膀大腰圆,一脸横肉,手里提著明晃晃的砍刀、铁棍!”
    “我们船上算上万老大才六个人,还都是干了半夜活、筋疲力尽的!”
    “你怎么拼?啊?你告诉我怎么拼?!”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带著哭腔和颤抖:“领头的那个……那个脸上有刀疤的,肩膀上还扛著桿枪!”
    “黑乎乎的,像是土銃,也可能是锯短了的猎枪!枪口就那么对著我们!你告诉我怎么拼?!”
    “我们刚看到快艇靠过来,觉得不对劲,想加速跑,他们就开枪了!打在船舷上,木头渣子乱飞!”
    “万老大喊我们別动,保命要紧……我们还能怎么办?!”
    眾人一听“有枪”,顿时一片譁然,议论声陡然升高,恐惧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
    有枪和没枪,性质完全不同!
    这意味著对方不仅仅是求財的混混,很可能是装备凶残,真正的亡命之徒!
    刚刚挤进来的周海洋、周铁柱和周虎三人听到这话,互相看了一眼,彼此脸上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霾,心都沉到了谷底。
    周虎瓮声瓮气地、带著难以置信和沉重,向那瘫坐的阿奎追问:
    “阿奎,你看清楚了?那些海盗……真有枪?不是嚇唬人的棍子或者別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