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开出珠子了?快给我瞅瞅!”
    周海峰一听,顿时把刚才在路上的谨慎和算计都拋到了脑后,连忙凑到堂屋门口的矮桌旁,眼睛瞪得溜圆。
    周海洋和胖子也赶紧围了上去,心里都砰砰直跳。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眼见到收穫,感觉还是不一样。
    只见那张掉了漆的旧矮桌上,铺著一块乾净的蓝白格粗布。
    布上放著个搪瓷托盘,盘子是家里最常见的白底红花,边缘磕掉了好几块瓷。
    此刻,盘子里静静躺著六颗大小不一,色泽各异的珠子,在从门口透进来的天光下,泛著温润內敛的光泽。
    四颗小些的,约莫成人指甲盖大小,呈乳白色或淡黄色。
    形状不算特別规整,但表面光滑,一看就是年头不短的老蚝珠。
    另外两颗则明显大了一圈,也更引人注目。
    一颗是略带粉晕的银白色,有鸽蛋大小,圆润饱满。
    最夺目的是另一颗,个头比鸽蛋还大些,呈现出一种罕见的橘黄色。
    仿佛落日熔金,又像上好的蜜蜡。
    表面光润得如同细细打磨过的古瓷,仔细看去,內里似乎还有隱约火焰纹路般的天然肌理在缓缓流动。
    形状更是难得的近乎浑圆,浑然天成。
    “臥槽!”
    周海峰小心翼翼地用拇指和食指捏起那颗橘黄色的珠子,凑到眼前,避开直射的光线仔细端详,忍不住惊嘆道:
    “这颗……真他娘的漂亮!跟个小蛋黄似的,还透光!这肯定值老钱了!”
    “这是……蚝珠?不对,蚝珠没这顏色,这是从椰子螺里开出来的……美乐珠?”
    他虽不是珠宝行家,但常年跑海,耳濡目染,也听说过一些。
    普通的珍珠多是白、黄、粉、黑等色,但这种独特橘黄,且带有火焰纹的,十有八九是美乐珠。
    周长河这会儿早忘了自己之前反对开蚝的话,乐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背著手,眼睛就没离开过那颗珠子,闻言呵呵笑道:
    “別说你,老子我活了六十多年,在海上见识也不算少,也是头一回亲眼见著这么漂亮、成色这么足的珠子!”
    “没错,就是从那个最大的黄螺里开出来的!”
    “你妈开的,刀一下去,就看见这黄澄澄的一角,当时心都快跳出来了!”
    何全秀正在旁边整理开出来的蚝肉,闻言翻了个白眼,嘴上不饶人:
    “瞧他爸高兴的,牙花子都齜出来了,快赶上村口捡了肉骨头的阿黄了!”
    “先前听老三说要把这些好生蚝全开了,是谁吹鬍子瞪眼,说老三心比天高、胡闹来著?这会儿倒看得比谁都起劲!”
    “咳咳!”
    周长河被老伴当著小辈的面揭了短,老脸有点掛不住。
    乾咳两声,佯装生气瞪了何全秀一眼:
    “你这老婆子,哪壶不开提哪壶!我那不是……那不是怕孩子们白忙活嘛!谁知道运气真就这么好?”
    他嘴上硬,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
    “哈哈哈……”
    周海洋、周海峰和胖子见状,都忍不住笑起来。
    院子里先前那点因为閂门而產生的紧张气氛顿时消散,充满了轻鬆和喜悦。
    胖子更是得意地挺了挺胸,仿佛这珠子是他开出来的一般:
    “昨儿在洞里捡到那大椰子螺时,我就说里头准有货!看,被我言中了吧!”
    “还开出来这么大、这么漂亮的一颗!”
    “海洋哥,你说这么漂亮的美乐珠,能值多少?”
    “有没有上回咱们卖的那颗最好的蚝珠贵?”
    周海洋从大哥手里接过那颗橘黄美乐珠,也仔细看了看。
    珠子入手温润,分量感十足。
    在自然光线下,那內蕴的火焰纹仿佛真的在隱隱流动,光彩並不刺眼,却有种深邃的吸引力。
    他摇摇头,实话实说:
    “这可说不准。美乐珠比普通蚝珠稀有得多,价格波动也大,要看大小、顏色、形状、光泽,还有买家的喜好。不过……”
    他顿了顿,掂了掂手里的珠子。
    “上回咱们卖的那批蚝珠,品相最好的那颗淡金色鸽子蛋卖了五千块。”
    “这颗美乐珠,无论大小、顏色还是这罕见的火焰纹,都比那颗只强不差。”
    “我估摸著……应该只多不少,具体多少,得找真正的行家看。”
    “嘶……”
    围观的眾人,包括刚走过来的大嫂和王云海,齐齐吸了口凉气。
    五千块!
    在这年头,一个普通工人辛辛苦苦一年的收入。
    周海洋说这颗可能还不止五千块!
    那得是多少钱?
    周长河咂咂嘴,心里后怕又庆幸:
    “幸好……幸好听了你们的,没把这些生蚝和椰子螺直接拉去当普通货卖了。”
    “不然,这珠子可就生生错过了,亏到姥姥家都不止!”
    一直坐在旁边小凳上,笑眯眯看著的王奶奶也感慨道:
    “美乐珠是金贵些,早些年,我家小军他爷爷还在的时候,跟人合伙跑船,好像也开出过一颗。”
    “比这小点儿,顏色也没这个正,就那,还换了五块现大洋呢!”
    “那时候,五块大洋,在乡下都能风风光光说上一房媳妇儿了!”
    何全秀又惊又喜,连忙问周海洋:“老三,你上回那些蚝珠是在哪儿卖的?稳妥不?”
    “要不……咱们现在就把这些珠子拿去卖了?”
    “揣著这么值钱的东西,我心里总不踏实,跟揣了个火炭似的。”
    她这一说,大家都看向周海洋,连周海峰和胖子眼里也流露出赞同。
    毕竟,这么多钱,换成实实在在的票子捏在手里才安心。
    周海洋却沉吟了一下,缓缓摇头:
    “妈,先別急。要我说,这些珠子,咱们先不忙著卖,至少不急著一次全卖出去。”
    见眾人都露出不解的神色,他解释道:
    “一来,咱们现在不算等钱急用。二来,这卖珠宝,跟卖鱼卖虾不一样。”
    “你今天卖一颗,明天卖一颗,跑得勤了,接触的人杂了,容易招人眼,也容易让人摸清咱们的底细。”
    “万一有人起了歹心,或者觉得咱们手里还有更多,盯上咱们,那就麻烦了。”
    胖子脑子转得快,立刻明白了周海洋的顾虑,连连点头附和:
    “海洋哥说得在理!財不露白,尤其这种稀罕物件!”
    “而且,你们別忘了,那山洞里还有好多生蚝没撬呢!个头都不比这些开出来的小!”
    “全撬回来开了,谁知道还能开出多少珠子?”
    “不如先攒著,等攒多了一起出手,或者分开慢慢出,更稳妥。”
    周长河听著二人的分析,抽了口旱菸,缓缓吐出烟雾,脸上露出讚许的神色。
    他拍板道:“老三和胖子考虑得周全。是这么个理儿!就听老三的,珠子先攒著,不急著卖。稳当第一!
    不过……”他看向沈玉玲,语气严肃,“玉玲啊,这珠子你们可得收好嘍!藏得严实点!”
    “这可是压箱底的宝贝,万一丟了,或者被老鼠叼了,哭都没地儿哭去!”
    沈玉玲郑重地点头:“爸,您放心,我一准儿找个最稳妥的地方,藏得严严实实的,除了咱们自家人,谁也找不著。”
    “嗯!”
    周长河点点头,又想起什么,转向周海洋:
    “对了,你们刚去镇上卖货,那批鱼虾蟹,卖了多少钱?够不够咱们近期开销的?”
    他问得隨意,但眼里也带著期待。
    周海洋压低了声音,確保只有院子里这几个人能听见:
    “四千七百五十三。”
    “多少?!”
    大嫂正拿著簸箕装蚝肉,闻言手一抖,差点把簸箕掉地上,她连忙扶住,眼睛瞪得老大:
    “我的乖乖!四千七百多?这……这跟捡钱有啥两样?就那些鱼啊虾的?”
    她知道值钱,但没想到能值这么多!
    这几乎抵得上普通人家好几年的收入了!
    “可不是嘛!”何全秀也喜得眉开眼笑,连连拍手,“老天爷保佑,真是祖宗积德!看这架势,咱们家这是要翻身了!”
    眾人脸上都洋溢著压不住的喜气,互相看著,眼里都是对好日子的憧憬。
    这笔钱,加上山洞的远景,让他们实实在在看到了希望。
    周海洋看他们高兴成这样,自己也乐了,故意打趣道:
    “这就把你们美成这样了?眼皮子忒浅!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等咱们那条大船接回来,正经跑起远海,那挣的才是大钱!”
    “到时候,你们可咋办?还不得乐晕过去?”
    “哎哟……老三你可別说了!”大嫂捂著肚子,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笑得我肚子疼!再笑下去,晌午饭都省了!”
    眾人又是一阵开怀大笑。
    连平日严肃的周长河,也笑得露出了缺了颗门牙的牙床。
    院子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笑了好一阵,周长河才强压住笑意,摆摆手:
    “行了行了,都收收心,还有几个生蚝没开完呢,赶紧都开了,看看还能不能再开出一颗来!说不定还有更好的藏在后头!”
    “对对对!还没开完呢!光顾著看珠子了!”
    大嫂连忙应道,又坐回小板凳上,拿起蚝刀和下一个生蚝。
    周海洋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桌上那堆还没开的生蚝。
    在他的“视野”里,其中一颗生蚝內部,正散发著比旁边蚝肉更亮一些的微光。
    那代表里面有一颗珍珠。
    就在沈玉玲手边那堆里。
    他没点破,只是拖了把竹椅坐下,饶有兴致地看著家人继续开蚝,享受著这份丰收的喜悦和家庭的温馨。
    他看著大嫂熟练的动作,忽然想起一事,开口问道:
    “大嫂,你昨天不是回娘家,帮著打听船工的事了吗?有信儿没?”
    大嫂一听这事,脸上的笑容顿时收了几分,手上开蚝的动作也顿了顿。
    隨即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语气里带著明显的火气:
    “说起这个我就来气!我本想著,我娘家那边有两个堂哥,都在家种那几亩薄田。”
    “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也见不到几个钱,家里孩子多,负担重。”
    “给你们船上找个活计,按月拿工钱,是条好出路,他们肯定乐意。”
    “我还特意先问了我大哥王云海,他是瓦匠,有自己的活计,走不开,我就去找了那两个堂哥。”
    她越说越气,手里的蚝刀戳得蚝壳咔咔响:
    “哪晓得!我好心好意去说,他们俩倒好,一个推说船上干活风吹日晒太辛苦,还不安全。”
    “另一个更气人,说什么听说跑船风险大,搞不好就回不来了,家里老婆孩子谁养?”
    “ 说话那个腔调,阴阳怪气的,好像我不是给他们介绍活计,是求著他们上船帮忙似的!把我给气得!”
    “要不是看在一个祖宗的份上,我当场就得跟他们吵起来!”
    “后来我一打听,才知道,他们俩是觉得种地虽然穷,但安稳。”
    “而且……怕是看咱们家最近又是买大船,又是好像挣了钱,心里泛酸,眼红了。觉得我是在他们面前显摆呢!”
    “还有这事儿?!”周海峰皱起眉头,脸色也不太好看了,“你那两个堂哥,我见过几次,平时看著挺精明的人,怎么眼皮子这么浅?”
    “家里明明已经穷得叮噹响,孩子上学都紧巴,给找条挣钱的门路还挑三拣四,说这种风凉话?”
    大嫂气鼓鼓道:“精明?精明就不会把日子过成那样了!”
    “昨晚上回来我跟爸妈一说,爸妈就跟我分析了。”
    “说我那两个堂哥啊,怕是典型的恨人有,笑人无,见不得旁房亲戚比自己过得好。”
    “看咱们家日子有了起色,心里不是滋味,寧愿穷著,也不愿接这嗟来之食,觉得丟面子呢!”
    “我就想不通了!”大嫂放下蚝刀,有些委屈,“都是一家子姓王的,血脉连著,我过好了,难道不是好事?”
    “我能拉拔他们一把,他们日子好了,不也是给咱老王家长脸?怎么就想不明白这个理儿!”
    周长河磕了磕旱菸杆,呵呵一笑,一副歷经世事,看透人情的模样:
    “老大家的,这有啥稀奇的?你还是年轻。老话说得好,嫌人穷,怕人富,同行是冤家,亲戚望穷。”
    “见不得旁人,尤其是身边熟人、亲戚比自己好。这种人,古往今来,哪儿都有,不稀奇。你跟他们置气,不值当。”
    周海洋也点头,温声安慰大嫂:“爸说得对,大嫂,你也別为这事生气,气坏了身子太不值得。”
    “要我说,你那两个堂哥没来,反而是好事。”
    “好事?”大嫂不解,疑惑的看向周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