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羡在桃花岛过著逍遥日子时,朝廷之中却是暗流涌动。
    却说嘉熙三年十月,出使蒙古使节团回到临安,他们不仅带回来了最新的消息,还顺道带回来了一位女王和七国使节。
    这可把大宋太常寺眾官员给整懵了!
    华夏文明源远流长,在此之前没有外邦元首亲自前来访问的先例。
    毕竟咱家自古就是礼仪之邦,知道国王不能离开自己的国家,所以都是先灭其国,让国王没有后顾之忧,再把国王请回都城献舞的。
    这种自己送上门来的,千古头一回啊!
    而且就算是从属关係的,最早一例也是大明永乐六年来访的浡泥国国王麻那惹加那,他也是歷史上第一位来华访问的外国元首。
    其率王妃、子女等一百五十余人隨郑和船队来朝,后在南京病逝,遗嘱“体魄托葬中华”,现南京仍有其陵墓。
    第二例还是大明永乐朝,不过是永乐十六年,苏禄国东王巴都葛叭答剌率三百四十余人访华,归国途中病逝於山东德州。
    明朝按王礼將其安葬,其后裔至今仍在华夏生活。
    在古代,各国间交通不便,沟通、通使、和亲等事务,都是通过派遣使臣完成,不需要君主亲自出访。
    君主亲访在政治成本上过高,风险远大於收益。
    因为没灭他国,所以反而不知道该用什么规格的礼仪来接待。
    尤其是知道对方还是一位女王后,太常寺那帮子官员头皮更麻了。
    无奈之下,只得涌入秘书省,开始套答案。
    结果还真有人套了个答案交给太常寺卿赵希朴:
    《左传·桓公十八年》有载:
    公会齐侯於濼,遂及文姜如齐。
    齐侯通焉。
    公謫之,以告。
    翻译过来就是:
    鲁桓公与齐襄公在濼地会见,然后带著夫人文姜到了齐国。
    齐襄公与文姜私通,鲁桓公责备文姜,文姜把这事告诉了齐襄公。
    赵希朴看后气笑了,虽然这个做派很理宗,但事情还没发生,就不能这么写。
    他拿著那份『答案』对身旁的人说道:“把这廝贬去地方,我太常寺不需要这样的人才!”
    就在这时,礼部尚书曹孝庆前来拜访。
    赵希朴一听便知,这是来催促自己的。
    毕竟他们太常寺不拿出个规章来,礼部那边就没法展开工作。
    赵希朴起身相迎,將曹孝庆让入內室,亲自奉茶。
    曹孝庆落座后,並不急著开口,只是慢悠悠地品茶,目光在室內淡淡扫过,落在那满案的典籍上,才微微一笑道:“赵寺丞这几日闭门苦读,想必是有所得了?”
    赵希朴苦笑,拱手道:“曹尚书来得正好,下官正为此事焦头烂额,翻阅了本朝诸多典制,皆无女王来访之先例。春秋虽有诸侯来朝之事,又觉得不合时宜,实在不知从何处下手。”
    曹孝庆轻轻吹了吹浮叶,隨口说道:“近来诸事繁忙,以前读过的书,有些竟记不清了。赵寺丞可还记得《春秋》隱公十一年,滕侯、薛侯来朝於鲁?”
    “下官记得。”
    赵希朴点了点头道:“滕、薛爭长,鲁隱公使羽父调解,最终以滕为长。”
    曹孝庆微微頷首:“那滕、薛二侯,一个是姬姓、一个是任姓。鲁国是如何招待的?”
    “自然是行朝礼、设饗宴……”
    赵希朴说著,忽然一顿。
    曹孝庆没有看他,只是继续道:“滕、薛虽是小国,鲁国却不曾因为他们国小就减了礼数。爭长归爭长,朝礼归朝礼。鲁隱公可曾在意过他们的年龄?谁强谁弱?”
    赵希朴心神一动,隱隱抓住了什么。
    曹孝庆见状,又添了一句道:“《周礼》有云,诸侯朝於天子,曰覲。诸侯相朝,曰朝』。朝者,以礼相见也。礼之所重,在位在德,不在其他。”
    赵希朴浑身一震,脑中豁然开朗。
    是啊!
    礼的核心是“位”,对方是一国之君,便当以国君之礼待之。
    鲁国当年招待滕侯、薛侯,也不曾在意那些细枝末节。
    顿时,赵希朴心中有了章程,整个人都鬆快下来,起身郑重一揖:“多谢曹尚书指点,下官明白了。”
    曹孝庆这才露出一丝笑意,他忍太常寺这群木鱼脑袋很久了,今日点拨一番,总算知道转弯了!
    他站起身来,拱手回礼道:“赵寺丞天资聪颖,老夫不过是隨口閒聊了几句,哪里谈得上指点?老夫还有要事在身,告辞。”
    说罢,转身便往外走去。
    赵希朴送至门口,望著曹孝庆远去的背影,这才舒了一口气。
    十月,临安城正是秋高气爽之时。
    使节们在国信使徐霆、国信副使欧阳师仁的带领下,踏入了临安。
    1240年,临安是全世界最繁华、规模最大的城市。
    这群外国使节从靠近这座城池开始,便被震慑得心跳都加快了。
    宽阔的石板街道两旁,茶楼酒肆鳞次櫛比,丝竹之声不绝於耳。
    码头上,货物堆积如山,从江南的丝绸到占城的稻米,从阿拉伯的香料到高丽的青瓷,无所不有。
    行人虽摩肩接踵,却井然有序,不见混乱。
    德里女王拉齐亚掀开车帘,望著那望不到尽头的街市,久久无言。
    她在德里见过的繁华,与这里相比,不过是沙砾之比星辰。
    这时,队伍突然分成了两队。
    拉齐亚有些疑惑,便派侍女长艾西瓦婭前去打听。
    片刻后,艾西瓦婭回来稟告道:“陛下,大宋设有接伴使,负责接待使节和教导礼仪。陛下身份尊贵,大宋皇帝陛下下令清空都亭驛,为陛下入住。其他使节,则入住同文馆、礼宾院等处。”
    拉齐亚闻言,心中不禁有些高兴。
    这大宋皇帝果然比那蒙古大汗英明!
    入住都亭驛后,接伴使特地从宫中请来两位女官,专门负责交代拉齐亚礼仪。
    还好在逃亡的路上,欧阳师仁抽空教过他们一些礼节,属於有一定的基础,学起来倒也快。
    一月之后,又是一个晴朗的好天气,大宋皇帝终於召见他们了。
    大庆殿前,旌旗猎猎,文武百官身著朝服,分列两侧。
    殿內香菸繚绕,一派庄严肃穆。
    殿中侍御史高声唱报,殿门缓缓开启。
    首先入殿的是高丽使节,虽然高丽已臣服於蒙古,但与南宋一直有联繫,双方贸易从没停过。
    紧隨其后的是几名鼻樑高挺的使节,他们来自摩苏尔,一个位於底格里斯河畔的小国家。
    蒙古人的铁骑踏破波斯,摩苏尔人在夹缝中求存,这回与国信团一同撤退,跟著跟著就跟到大宋来了。
    接著入殿的使节身著奇特的十字纹长袍,他们是亚美尼亚王国使者,属於理宗皇帝在地图上都找不到地方的国家。
    隨后,佩列亚斯拉夫尔人、斯摩棱斯克人、科洛姆纳人的使节依次入殿,向理宗皇帝献上尊敬。
    百官看著这些言语不通、服饰奇异、长相有別於中原的外国使节,都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大傢伙问了一圈,愣是没人能说清楚除了高丽之外其他国家所在何处。
    这时,殿中侍御史高声唱报:“召德里苏丹国女王,入殿!”
    隨著侍御史话音落下,文武百官纷纷扭头看去。
    那是一队身著华丽丝袍的使节缓步而入,为首者是一名女子。
    她头戴金冠,面纱半掩,露出轮廓分明的面容,步入殿中时步履沉稳,目光坦荡,与身后男子无异。
    德里苏丹国女王——拉齐亚。
    此刻,她望著那沉稳的殿宇,望著那衣冠肃然的百官,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的见识,似乎有些浅薄了。
    这大宋的各项工艺,远在各国之上啊!
    这时,殿中侍御史高声道:“外邦君长、使节,朝见——”
    拉齐亚上前一步,依礼躬身,並未跪拜。
    之前见窝阔台时,拉齐亚也是这般鞠躬行礼,这是她身为王所享受的特权。
    其余诸国使节则按照接伴使的教导,行跪拜之礼,异口同声道:“外邦使节,参见大宋皇帝陛下,愿陛下圣安!”
    理宗皇帝朝著拉齐亚微微点头,缓声道:“朕恭安。”
    “谢大宋皇帝陛下!”拉齐亚与诸国使节齐声感谢,这才站直了身子。
    理宗皇帝端坐龙椅之上,目光落在拉齐亚身上。
    这位来自遥远天竺的女王,面容轮廓分明,眉目深邃,有別於中原女子的温婉柔美,倒有一种英气勃勃的明艷。
    理宗皇帝不禁生出几分好奇,温声问道:“女王万里来朝,实属不易。朕听闻天竺之地广袤无垠,不知德里苏丹国疆域几何?人口多少?风俗如何?”
    一旁的通事舍人立刻將理宗的话翻译成蒙古语,让拉齐亚能听明白。
    拉齐亚微微一礼,同样用蒙古语回答道:“回稟陛下,德里苏丹国据有恆河上游至印度河平原之地,南北二千余里,东西亦千余里,疆域虽不及大宋十分之一,却也有城池百座,民眾百万。臣民多信奉大食教,亦有信奉天竺教、佛教者,诸教並存,各安其俗。”
    她顿了顿,又道:“德里城中有宫殿无数,市集繁华,商贾云集,自波斯、阿拉伯、中亚而来的商队络绎不绝......”
    通事舍人將拉齐亚的话翻译过来,理宗皇帝与满朝文武都听得认真。
    待听完之后,理宗皇帝微微点头道:“女王巾幗不让鬚眉,以女子之身,撑起一国,想必不易。尔国臣民,可能服膺?”
    拉齐亚坦然答道:“我初即位时,確有不服者。时有贵族作乱,我亲率大军征討,杀其首恶,赦其从眾,自此无人敢反。”
    理宗皇帝闻言,不禁讚嘆:“行事果决,甚好!朕闻女王之言,德里国中商贾云集,想来女王重商贸?”
    拉齐亚点头道:“正是!德里地处东西要衝,商税乃国库之大宗。我减免商税,修整道路,使商旅往来无阻。国中富庶,皆赖商贸之利。”
    理宗皇帝闻言,摇了摇头道:“女王终究是小国寡民,商贸虽利,终是末节。国之大者,在教化人心。当兴学校、明礼义,使士农工商各安其业,上下同心,则纵有大难,亦能共度。若惟利是图,人心涣散,虽富一时,何以长久?”
    拉齐亚闻言神色一肃,她倒是想反驳,但一时半会儿还找不到反驳的点,更何况如今是在大宋的都城,无论如何,都要给对方面子才行。
    於是,拉齐亚做出一副受教的表情,躬身道:“陛下之言,我当深思。”
    “孺子可教也!”
    理宗皇帝见状,温和的说道:“既如此,赐德里女王四书百卷,带回德里国,好生教化百姓,使德里之民,皆沐德化,开智明礼。”
    通事舍人將理宗的话翻译后,拉齐亚便躬身致谢。
    她想起穿过子午岭进入大宋时所见繁华,当时心中便震撼不已。
    她在天竺便知道蒙古铁骑横扫欧亚的威名,多少城池被付之一炬,多少王国化为尘土,而大宋竟能在如此情况之下屹立不倒。
    她很想知道,大宋是如何做到的?
    或许这些书籍之中,就藏了答案。
    理宗皇帝又看向其余使节,温言询问各国风俗、地理、人口诸事。
    摩苏尔人细述著底格里斯河畔风物,小亚美尼亚使者谈及地中海东岸的山川城池,罗斯诸国使节则说起极北之地的冰雪与森林。
    理宗一一听罢,頷首称善。
    隨后,殿中侍御史高声唱报,百官移步集英殿,赐宴开始。
    一时间,宫廷內外,钟鼓齐鸣,乐声大作。
    待眾人落座之后,宫人们鱼贯而入,手中托盘里盛著的佳肴一道接一道地呈上。
    使节们这路一路风尘僕僕,自入境以来虽沿途州县亦有款待,但如何比得上这宫廷御宴的讲究?
    那水晶盘中盛著鲜膾,薄如蝉翼,佐以姜醋,入口即化。
    青瓷碗里装著热羹,浓而不腻,暖意顺著喉咙直达腹中,温缓全身。
    炙鸭金黄酥脆,蒸鱸鲜嫩多汁,还有那蜜渍果品、酥炸花饼,甜咸相间,滋味层层叠叠。
    小亚美尼亚使者望著满桌佳肴,想起自己数月来风餐露宿,啃乾粮喝冷水,此刻热汤入喉,眼眶竟有些发酸。
    罗斯诸国的使节更是吃得热泪盈眶,他们一路逃亡,何曾吃过这样像样的饭菜?
    拉齐亚端起酒盏,轻抿一口,酒液清冽甘甜,比她在哈拉和林饮过的任何美酒都要醇厚。
    她环顾四周,见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的使节们,此刻都放下了平日的矜持,吃得心满意足,有的甚至吃得泪流满面。
    反倒是大宋的武文百官,吃得很是文雅,举箸饮酒之间,自有一番风范
    拉齐亚不由得想起了大宋使节团中的欧阳师仁与欧羡,两人也是这般,无论何时都从容不迫。
    筵席既罢,拉齐亚率眾出宫。
    临安的百姓们听说有一位远道而来的女王前来朝拜,一时间满城轰动,男女老少纷纷涌上街头,爭睹女王风采。
    御街两侧,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拉齐亚望著御街两侧黑压压的人群,心中不禁有些疑惑。
    她初来乍到,何以引来如此多的百姓?
    低声询问身旁的通事舍人,对方含笑答道:“百姓听闻女王远道而来,又是以女子之身治国安邦,皆仰慕不已,特来一睹风采。”
    拉齐亚闻言,微微一怔。没想到自己在异国他乡,竟有如此多的陌生人欢迎她的到来。
    於是,拉齐亚略一沉吟,索性翻身跨上骏马,大大方方的朝著两侧的人群挥手致意。
    临安百姓见她头戴金冠、面纱半掩、从容自若,顿时爆发出阵阵欢呼。
    “女王千岁!女王千岁!”
    有人高声喊著,虽然语言不通,但那热烈的情绪无需翻译。
    拉齐亚唇边浮起笑意,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她仰首挺胸策马前行,耳畔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久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