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通借著金轮法王引发骚乱为掩护,如游鱼般滑出人群缝隙,闪出那达慕大会的正门。
    他不敢有丝毫停留,朝著站赤所方向发足狂奔。
    午后的哈拉和林街市依旧喧囂,对即將席捲全城的风暴一无所知,时通可不会管这些,人越多他速度越快,眨眼间便穿过了闹市区。
    待衝进站赤所时,各国使团的隨从们仍在帐篷间穿梭交易,討价还价声不绝於耳。
    时通毫不理会,径直闯回大宋营地,寻到坐镇帐中的徐霆,抱拳急报:“徐大人,黑衣大食果然动手了!大汗遇刺,依小的观察,怕是凶多吉少!”
    徐霆猛地从案后起身,神色凝重的说道:“他们竟选在今日动手?!想来他们一定准备了后手,以便脱身...”
    话音未落,帐外杀声骤起。
    一名斥候疾冲入內,单膝跪地抱拳道:“稟告徐大人,黑衣大食部眾不知抽了什么风,突袭我方巡逻队,正朝营地杀来!”
    “什么?!”
    徐霆大惊失色,他立刻想到了祸水东引之计。
    敢情黑衣大食的后手就是干大宋?
    区区蛮夷,竟敢算计天朝,简直不知死活!
    徐霆当即传令道:“命杨智、彭忠、周武,各领將士三十,严阵以待!若敌敢犯,全力歼之!”
    片刻后,整个大宋营地开始运转起来。
    虎翼將士们分作三组,第一组手持盾牌、腰刀,顶在最前头。
    其后的第二组手持长枪,严阵以待。
    最后第三组则是弓箭手,均已箭在弦上。
    不多时,一阵密集的脚步声传来,两百余名身著玄色劲装、手持阿拉伯弯刀的马木留克武士席捲而至。
    这些黑衣大食精锐身形剽悍,刀法狠辣,冲至阵前便挥刀猛劈,与大宋士卒缠斗在一处。
    战阵后方,伊本·扎菲尔骑於高头大马之上,一身锦袍耀眼。
    他挥动长刀,以洪亮的蒙古语向四周嘶声高喊:“诸国使节且听我说,大宋汉人刺杀了窝阔台大汗,蒙古人已然暴怒,今日当诛尽宋使,为大汗復仇!唯有如此,我等方可活命!”
    此言一出,周遭各国使节隨从皆面露惊疑,不少人下意识的操起武器,朝著大宋营地靠近。
    就在此时,大宋营地中弓弦震响!
    一道寒光如流星破空,直取伊本·扎菲尔咽喉。
    箭矢精准贯入,伊本闷哼一声,坠马气绝。
    射出这一箭的欧阳师仁执弓而立,以流利蒙古语朗声喝道:“黑衣大食一派胡言!大汗此刻正在主持那达慕大会,何以遇刺?我等皆未闻讯,尔等何以知之?分明是尔等蓄意搅乱站赤所,图谋不轨!恳请诸国明辨,共诛此獠!”
    伊本死的突然,加上欧阳师仁言辞鏗鏘、长相端正,原本被煽动的各国隨从顿时却步,面露犹豫之色。
    的確,若大汗真遭不测,大家何以毫无风声?
    就连蒙古人都这么淡定,显然是伊本撒谎了啊!
    原本就与黑衣大食不合的罗姆苏丹国使节果断下令,让麾下护卫加入战局,协助大宋士卒围剿马木留克军团。
    与罗姆苏丹国同属塞尔柱帝国残余势力的呼罗珊公国使节见状,果断选择参团。
    高丽国使宋彦琦觉得欧阳师仁所言有理,为了討好蒙古与大宋,也下令进攻黑衣大食。
    一时间,战场局势逆转,马木留克军团虽悍勇,却陷入四面夹击,人数锐减。
    隨著混战开启,不少国家之间本就是血海深仇,有这么好的机会当然是有仇报仇有怨抱怨了。
    弗拉基米尔公国与加利奇公国都认为自己才是罗斯正统,蒙古人没来就廝杀近百年,蒙古人来了也要互相下绊子。
    如今能在异国他乡灭了对方,岂不美哉?
    切尔尼戈夫公国表示,不管谁干弗拉基米尔公国,我都要帮帮场子!
    战场最中央,彭忠朴刀势大力沉,每每劈斩皆中要害。
    周武、段阅各率两翼士卒稳步推进,与盟军协同,將马木留克军团残部逐步压缩。
    杨智剑锋一转,挑开一名马木留克士兵的弯刀,顺势刺穿其胸膛,环顾四周,残余的黑衣大食士兵已不足数十人,皆被四国联军团团围困,插翅难飞。
    鲜血染红了站赤所前的空地,兵器散落一地,整个站赤所彻底沦为战场,混乱程度不亚於金帐周边。
    不消半柱香功夫,最后几名马木留克士兵被砍倒在地,黑衣大食的精锐军团被斩杀殆尽。
    杨智举刀喝令:“全军前进,合围黑衣大食营地,一人不得走脱!”
    四国联军士气如虹,迅速整顿队形,向黑衣大食营地压去。
    然而,不等合围完成,营地中央一道浓烟猛然腾起!
    大穆夫提谢赫·阿卜杜拉坐在主营之前,目睹联军迫近,便知大势已去。
    他面容枯寂,默诵经文,而后將手中火把毅然掷向浸透油脂的灰毡大帐。
    “轰——!”
    烈焰冲天而起,瞬息吞没帐顶。
    时值阴天,清风正劲,火借风势狂舞,顺著毡帐、货堆疯狂蔓延,噼啪爆响声中,整个黑衣大食营地顿成火海。
    紧接著,热浪翻腾,火星如雨,溅向邻近帐篷与草木,火势朝著站赤所核心区域急速扩散。
    “速速救火!速速救火!”
    杨智见状,不由得心头大震,高声疾呼。
    在他想来,若是火势失控,整个站赤所化为灰烬,
    那作为先锋的他必然要担责的,他只想建功立业,不想成为別人的背锅侠啊!
    可此时站赤所早就失控了,喧囂、惨叫、兵刃撞击声与火焰咆哮混作一团。
    罗斯诸公国的人仍在相互砍杀,其他各国隨从或抢夺物资,或惊惶奔逃,救火之令无人响应。
    杨智面色铁青,接连踹倒好几个將士,揪著他们的衣领命令他们救火。
    就在关键时刻,时通飞奔而来,朗声道:“传徐大人之令,大宋全体將士,弃救火,清点紧要物资,即刻撤离站赤所!”
    此令一下,宋军將士们顿时面露喜色,不顾杨智的脸色,纷纷撤离回大宋营地,去收拢军械、文书、粮草等物,隨后迅速集结成队,向站赤所外有序退去。
    高丽使宋彦琦见宋军行动,毫不迟疑,亦率眾紧隨其后,得以全身而退。
    罗姆苏丹国使节对地形熟悉,指挥部下轻装疾走,也很快脱出火场。
    唯有呼罗珊公国使节贪恋財物,命手下趁机翻检黑衣大食营帐,企图搜刮珍宝。、
    可火势蔓延之速远超预料,未待他们搜掠多少,退路已被烈焰封锁。
    浓烟蔽目,热浪灼肤!
    呼罗珊人阵脚大乱,相互践踏,使节本人被浓烟呛昏,不及逃出,竟被一根燃烧的巨柱砸倒,葬身火海,其隨从死伤殆尽,仅数人侥倖带伤逃出,使团几近覆灭。
    正当诸国仓皇逃离、火势愈演愈烈之际,雷鸣般的马蹄声自哈拉和林方向席捲而来。
    蒙古大军终於赶来了!
    只可惜这些草原铁骑擅长纵火攻坚,对救火这种事也束手无策。
    他们只能迅速分兵控制各出入口,以弓刀强行镇压仍在混乱廝斗的人群。
    徐霆率大宋使节团撤至高地,回望那片映红天际的火光,神情凝重。
    他沉声对身旁的欧阳师仁、杨智等人道:“黑衣大食虽灭,真正风波,恐怕现在才开始。我等固守营盘,谨言慎行,静观其变。”
    此刻的金帐之外,空气格外凝重。
    拔都之子撒里答手按刀柄,一脸冷漠的立於阶前,昔班与唐古特两位宗王一左一右立在其身后,再往后,是列阵森严的亲兵。
    “耶律楚材!”
    撒里答盯著面前的中书令,冷声喝道:“如今人心惶惶,金帐却密不透风!什么封锁竞场,什么十里之內不得走动,乃马真皇后究竟在隱瞒什么?大汗的生死,必须有个交代!”
    耶律楚材行礼后,语重心长的说道:“汗忽明鑑,如今大汗正在被大夫抢救,虽然暂时稳住了伤势,却不便见人,所有命令只能由皇后殿下代传。而传此命令,是为了捉拿刺客。唯有如此,方可稳定家国根基啊!”
    “巧言令色!”
    昔班怒喝道:“帝国根基就是大汗!如今大汗生死不明,谈何根基?我看是有人想趁机揽权,视我等宗室如无物!”
    唐古特虽未多言,重重点头间,身后亲兵齐刷刷踏前一步,地面微震。
    怯薛军立刻横刀相向,锋刃交错,弓弦紧绷,真可谓乾柴烈火,一碰就燃!
    耶律楚材额角渗出细汗,站在双方刀锋之间:“汗忽息怒,宗王息怒!內訌一起,便是亲者痛,仇者快,岂不让那暗中贼寇看了天大的笑话?臣以性命担保,待局势稍定,皇后必会召见诸王,昭告一切!”
    “不见大汗,绝不退兵!”
    撒里答猛地推开身前护卫,刀鞘直指金帐,“若执意遮掩,休怪我等无情!”
    关键时刻,一阵马蹄声自侧方传来。
    察合台系的也速蒙哥率轻骑赶来,他看了一眼眾人,径直走到怯薛军一侧,朗声道:“哼!黄金家族的成员,只会支持皇后殿下主持大局!”
    此话一出,撒里答、昔班、唐古特三人皆脸色一变,因为他们都是朮赤的子孙,也速蒙哥这话就是在骂他们是野种啊!
    耶律楚材这下更慌了,不会真的要火併吧?
    “诸位,且听我一言!”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声音传了出来。
    眾人扭头看去,只见忽必烈自人群后稳步走出,他看著眾人,缓缓道:“现如今,我等当团结一致,肃清外乱,方为第一要务。大汗不便处理事务,由皇后殿下稳持,本就理所应当,我等何必逼迫?”
    撒里答脸色瞬间阴沉,朮赤系与窝阔台系宿怨未消,如今察合台系与拖雷系的忽必烈又双双站在对面,力量对比顷刻逆转。
    若强行发难,必成眾矢之地。
    他眼中戾气翻涌,立刻又有了新的谋划。
    “哼!看在忽必烈的面上,我等可以退,但有一个条件!”
    撒里答看著对面三人,冷声道:“今日在场窥见大汗狼狈情状的各国使节,必须尽数处死,一个不留!蒙古天威,绝不能因此等丑闻流散於外邦!”
    只有死人才会保守秘密!
    所以无论如何,撒里答都不会让黑衣大食的人活著离开哈拉和林。
    如今不过是借乃马真皇后的手杀了他们而已,如此一来,自己才算完全摘乾净。
    “万万不可!”
    耶律楚材大惊失色,“屠戮使节,形同与天下诸国宣战!黑衣大食之祸未平,再树强敌,国家將陷入万劫不復之境啊!”
    撒里答却毫不退让,目光越过耶律楚材,投向金帐:“哼!难道现在我蒙古不是在与天下诸国为敌么?既然本就是敌对,又何必在意是不是多一件激怒他们的事?”
    一阵沉默中,乃马真皇后的声音从金帐中传了出来:“准。”
    撒里答闻言,冷笑一声后,抬手挥了挥,其下兵马如潮水般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