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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鄂尔浑河两岸草色初青,远山残雪未消,零星的白毡帐像蘑菇散落在草原上,牧马嘶鸣,通往城门的大道上尘土飞扬,混杂著商队驼铃与士卒呵斥之声。
    哈拉和林城十里之外的河岸边,一个简易的营地內,大宋使节团眾人分批在河边洗漱、整理仪容。
    徐霆身穿朱衣朱裳,內著白色罗中单,外束罗料大带、緋色罗料蔽膝,身掛锦綬、玉佩、玉釧,下著白綾袜黑皮履。
    即便他皮肤黝黑,可这身朝服一穿,立马变得风流儒雅又不失沉稳大气。
    片刻后,欧羡与欧阳师仁也换上了朝服。
    欧阳师仁这位礼部员外郎是正七品,所以跟欧羡这个八品书状官一样,都是展脚幞头、绿色曲领大袖襴袍、玉銬大带、乌皮靴。
    不过欧羡剑眉星目、风姿特秀,欧阳师仁文质彬彬、器宇不凡,这绿袍丝毫影响不了一点他们的顏值。
    三人没有多言,徐霆第一个走出帐篷,欧羡、欧阳师仁一左一右跟上。
    帐外,六十骑兵头戴头戴范阳帽、身穿锁子甲、外罩一袭月色戎服,高贵又不失霸气。
    六十骑兵之后,是一百四十名步卒。
    他们同样带著范阳笠、身披步人甲、右手持长枪,不动如山。
    至於百余名民夫,也都换上了统一的青色短衫。
    紧接著,一面赤旗被抬了起来,上面以金线绣著『大宋国信使』五个大字,在风中灼灼耀目。
    徐霆翻身上马,大手一挥,朗声道:“诸君,入城!”
    “遵命!”所有人拱手应道。
    殿前都指挥使司制使杨智一马当先,领著十六骑走在最前头,其后便是徐霆、欧阳师仁、欧羡三人,再往后则是管押礼物官徐应勤,以及被他虎翼军保护在队中间的车队。
    不多时,便能看到远处的城墙轮廓。
    整座城池就像是鄂尔浑河畔草原上的一座孤岛,放眼望去,就它最突兀。
    隨著距离拉近,欧羡能看到那低矮的土黄色城墙轮廓,四座城门清晰可辨。
    城北高台上的万安宫绿色琉璃瓦顶,在的阳光下反射出阵阵光泽。
    怎么说呢?
    有种暴发户的美。
    欧羡看著,忍不住陷入回忆之中。
    他们三月一號出关,不想塞外春寒料峭,北风裹挟著残雪碎屑割过面颊时,对於他们这群南方人而言著实谈不上舒服。
    尤其是使团车马碾过冻土融水浸泡的碎石路,泥泞湿滑,车轮屡屡被沟壑卡住,更让人糟心。
    越往北行,人烟越稀,百里不见部落,由於水源稀缺,冻土消融的溪流浑浊难饮,只能细细过滤后烧开了才敢饮用。
    途经戈壁时,风沙频发,遮天蔽日,使团被迫停了下来,万幸他们带的粮食足够多,又有欧羡细细分配,这才扛了半个月。
    好不容易行至漠北草原,又遭狼群窥伺。
    於是,在欧羡的指挥下,徐应勤、彭忠两路夹击,成功灭了好几批狼群,以此给队伍加餐。
    即便整支队伍都是习武之人,依然有人在途中病倒,欧羡没有让这些人自身自灭,而是让他们进入马车歇息养病,待好了再下马车。
    就这般走走停停,他们三百余人用了七个月,才从临安走到了哈拉和林,其中的艰辛,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而这么一支装备精良的军队出现在哈拉和林周边时,立刻引起了城中护卫军的注意。
    蹄声如雷,一队蒙古精骑卷尘而至,在三十丈外勒马停下。
    为首的百户独骑出列,一手按在刀柄之前,冷声呵斥道:“来者何人?报上名號来由!”
    杨智驱马上前,於风中抱拳朗声道:“我等乃大宋国信使团,奉我朝皇帝陛下旨意,应大蒙古国大汗之邀,特来观礼朝会!”
    说罢,自怀中取出以蒙汉双语、印有朱印的文书递了过去。
    那百户接过文书一看,神情这才鬆懈下来。
    他们此前收到过必闍赤的传令,凡持印信使团,不得隨意打杀,否则军法处置。
    所谓的必闍赤,就是蒙古国的文书官员,该官职在中央及地方行政机构中广泛存在,其中中央为二十二人组成,其职能涵盖詔令撰写、文书档案管理及多语种文书翻译等等。
    所以不得刁难印信使节的命令看似出自必闍赤,实则是传达大汗的意思。
    於是,那百户调转马头,向麾下以蒙语短促下令,隨即对杨智道:“既有文书,且隨我来。城外设营暂驻,自有官人来迎。”
    说著便引兵在前,也不交谈,只以手势指挥使团跟上,態度说不上友好,但至少没有故意为难。
    使节团自然也乐得清閒,便跟了上去。
    那百户一看与自己並行的杨智不禁微微皱眉,这南人为何这般高大?
    显得自己仿佛路边顽石一般!
    於是,百户驱使马匹加快脚步,越过了杨智。
    杨智却也不恼,大大方方的跟在蒙古人身后,颇有几分巡视之意。
    使团被引至城南三里一处河畔高地的站赤所,营地已设数十顶灰毡大帐,外围有木柵,內有马厩、炊帐,四角皆有哨骑巡视。
    虽然简朴,却也整洁有序,显然是刚建立不久的接待之所。
    而大宋的到来,很快便引起了其他使节团的关注。
    毕竟像大宋这般三百余人、兵甲齐全、个个雄壮、衣著光鲜的使团,整个站赤所仅此一家了。
    尤其是眾人的气度,隱隱有压著蒙古人一头,更让所有人心中惊奇不已。
    片刻后,在一顶灰毡大帐前停下,那百户转身对杨智说道:“这里就是你们的住所了。”
    杨智微微皱眉,他们三百多人,就安排一顶灰毡大帐?
    欧羡见状,拍马上前,脸上带著惯常的温润笑意,於马背上拱手道:“这位百户,我等应大汗之邀,千里迢迢而来,一路艰辛自不必说。这三百余人,除正副使、属官、通译、医士及必要护卫外,余者多为驼马车夫与杂役。按贵国《大札撒》及驛站通例,使团核心人员入站赤安顿,余眾於指定营地扎帐。此处仅一帐,是沟通有误,还是物资一时周转不及?”
    所谓的《大札撒》,成吉思汗建立大蒙古国后,按照原有的训令,所写成的法规,理论上蒙古人都要尊崇。
    那百户面色一沉,他未料这南人如此熟悉蒙古章程,言语滴水不漏,反將了一军。
    不过那又如何?
    必闍赤的传令是不能打杀,又没说不能怠慢。
    更何况这些男人一个个穿得人五人六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是他们的奴隶呢!
    不给他们一个下马威,还以为蒙古人是讲道理的。
    於是,他粗声道:“哪来许多道理!就这一顶,爱住便住,不爱住就滚!”
    “既然如此。”
    欧羡笑容不变,声音却加大了几分,让周围不少蒙古士卒和別国使节都能听见:“贵国待客之礼,我等领教。那就客隨主便,入乡隨俗吧!杨制使,请取大汗所邀国书,与礼单副本,於此帐前张掛。再命我等三百余人,於此帐外围坐露宿,务必整齐有序,不得喧譁。”
    “毕竟我等来自礼仪之邦,尊重蒙古之礼,亦不可忘了教养。”
    此言一出,那百户脸色大变。
    欧羡此举,看似顺从,实则照著蒙古人的脸甩。
    三百余人秩序井然地露宿帐外,高举著邀请他们的蒙古大汗国书,这场景若传开,便成了一件奇事:
    大汗邀请的客人,被麾下一名百户无礼刁难。
    这已经不是怠慢別国使节的问题,而是轻慢大汗顏面的问题了。
    要知道如今正是大蒙古国如日中天的时候,也是蒙古贵族们最在乎顏面的时候。
    欧羡不再看那百户,逕自下马,开始逐步安排各项事务。
    周围別国使节窃窃私语起来,目光在大宋使节团与百户之间游移。
    那百户骑虎难下,又驱赶不得,任由事態扩大则后果难料。
    正僵持间,一骑飞驰而来。
    来者是个年轻蒙古人,身穿右衽织金锦长袍、束玉质腰带、戴金锦暖帽,一看便知身份不简单。
    他扫视现场,立刻明白大概,冷冷瞪了百户一眼后,快速下马,对欧羡抚胸行礼,用流利的汉话说道:“宋国使节息怒,下面人糊涂,弄错了人数。相邻尚有数帐,即刻便可收拾出来,供贵使安顿。万勿如此,伤了和气。”
    欧羡这才转身,对那面色涨红的百户微微一笑,这才对著年轻的蒙古人拱手道:“原来如此,是在下误会了,那就有劳了。在下大宋使节团书状官欧羡,不知阁下是?”
    “大汗怯薛必闍赤,勃古思。奉札鲁忽赤(断事官)之命,迎引宋国使节。”
    “原来是勃古思大人。”
    隨后,在勃古思的协助下,大宋三百余人占据了站赤所近六分之一的帐篷。
    没办法,就是人多东西多。
    待一切安排好后,勃古思也要回去復命了。
    欧羡亲自从他出去时,微笑著说道:“我与勃古思大人一见如故,也不知勃古思大人喜欢什么,便按照我汉人君子之交,赠朋友特產,以表心意,还请勃古思大人莫要嫌弃才好啊!”
    说著,便从一旁的隨从手里接过一个包裹,递给了勃古思。
    勃古思闻言一笑,接过包裹道:“如此便多谢欧大人了。”
    送走这位蒙古贵族后,欧羡又巡视了一圈营地,確认无误后,才隨便吃了些东西,便回到自己的帐篷里歇息。
    別说,这灰毡大帐看著一般,睡在里面却很是温暖,以至於第二日,欧羡睡到辰时过半才起身洗漱。
    出了帐篷后,看著一望无际的大草原,欧羡忍不住伸了个懒腰。
    隔壁帐篷的欧阳师仁也走了过来,看著大草原,不禁缓缓道:“看到如此景色,我才明白北朝所写的『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是何等模样。”
    欧羡闻言,隨口吟道:“放马大泽中,草好马著膘。”
    “哈哈哈,贴切!贴切!”欧阳师仁亦是大笑。
    二人谈兴正浓,索性信步出了宋国使团营地,欲观览诸国使节风仪。
    未行多远,却见一人早已候在道旁。
    此人头戴黑漆儒巾,身著紫文罗窄袖袍,腰系红鞓犀带,下配素白阔腿裤,形制与大宋迥异,正是高丽官服。
    见二人出来,他立刻上前拱手,汉语略带东国口音道:“高丽国贺正副使、起居舍人宋彦琦,见过宋国使节。久慕风仪,特来拜会。”
    欧羡与欧阳师仁相视一眼,旋即整容还礼。
    欧阳师仁道:“大宋国信副使欧阳师仁,有幸得会。”
    欧羡亦道:“书状官欧羡,见过宋舍人。”
    不过帐外不是说话的地方,欧阳师仁与欧羡乾脆邀请宋彦琦入內一敘。
    三人进入宋国帐篷后,相互寒暄几句,言谈间方知,高丽与蒙古渊源极深。
    嘉定十二年,也就是1219年,蒙古协助高丽平定转进高丽的反蒙契丹遗民,並与高丽结成兄弟之国。
    此后,蒙古连年遣使向高丽索取岁贡。
    直到六年后,因蒙古使臣著古与被杀而使两国关係中断。
    绍定四年,窝阔台所派的蒙军以杀使事件为由入侵高丽。
    绍定五年,因不堪蒙古的压迫而迁都江华岛,地方官民转移至山城或海岛,长期抵抗蒙军。
    平端二年,蒙军已经攻占高丽龙岗县、凤州、海州、洞州、九月山城、慈州、归信城、金山城、金洞城等地,最远打到庆尚道庆州,也就是高丽的东京,一举烧毁新罗遗物皇龙寺九层塔。
    换句话说,从绍定四年到平端二年,这短短的十五年里,蒙古人先后灭了西辽、花剌子模帝国、西夏、金国,还差点灭了高丽。
    攻占的领土达一千一百万平方公里,其疆域范围西至中亚里海沿岸,东至整个东北及黄河流域,北抵西伯利亚南部草原,南达西夏故地,说一句幅员辽阔完全没问题。
    “去年十二月,主上派出將军金宝鼎与在下一同出使蒙古,诉说高丽苦衷,恳求蒙古撤军,但被大汗拒绝,要求主上亲朝。”
    说到这里,宋彦琦目光灼灼望向欧阳师仁,压低声音道:“高丽迫於形势,虽表面臣服,然国中血性未泯。若他日大宋王师北伐,高举义旗,我高丽愿为內应,共击蒙古,以雪前耻!”
    欧阳师仁闻言,心头剧震,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欧羡。
    欧羡神色依旧平和,他略微沉吟,才缓缓道:“贵国苦衷,我等闻之惻然。蒙古恃强凌弱,非止高丽,天下苦之久矣。”
    接著,他话锋一转,继续道:“然国之大事,在戎在祀。我朝官家与朝廷宸衷独断,战和之策,非我辈使臣可以轻议。况高丽既与蒙古有舅甥之亲,世子又尚蒙古公主,此乃血脉之联。我朝远在江南,兵戈之事,恐难呼应。”
    宋彦琦脸上希望之色稍黯,急切道:“欧阳副使、欧书状!此亲此联,实为桎梏,非高丽所愿啊!”
    欧羡抬手,以示理解,微笑著说道:“宋舍人稍安,贵国诚意,我等心领。既言愿助一臂之力,何不先示之以诚?如今两国使团同在此地,耳目眾多。若他日……贵国能於北地兵马调度、辽东虚实之际,遣一二心腹之人,传达情报於我朝边镇,岂不胜过万句空言?”
    此言一出,宋彦琦目光闪烁,显然是在权衡。
    欧阳师仁亦听出欧羡话中深意:既不拒绝,亦不承诺,而是將难题与考验拋回,索要一份实实在在的投名状。
    宋彦琦沉默片刻,再次拱手,语气已与先前不同,多了几分郑重:“欧书状之言……確为老成谋国之论。此事关係甚大,彦琦需细思,亦需机缘。今日之言,出君之口,入我之耳,天地共鉴。”
    欧羡微笑还礼:“自然。”
    欧阳师仁突然开口道:“宋舍人比我等先到十余日,想来对这站赤所內各个国家使团有所了解吧?”
    宋彦琦微微一愣,隨即点头道:“稍微了解过。”
    欧阳师仁微笑著问道:“那可否劳烦宋舍人为我二人介绍一番?”
    宋彦琦连连摆手,笑容可掬道:“举手之劳,何足掛齿。”
    於是,原本的两人结伴变成了三人行。
    在宋彦琦引路下,欧羡与欧阳师仁这才注意到宋使营地被安置於站赤最敞亮乾燥的西南,可谓独得清静。
    欧阳师仁与欧羡交换了一个眼神,此等安排,足见蒙古人对大宋实力的默认。
    前行约两里路,方见另一处营地。
    营中竖一深红三角旗,金线绣就的雄狮人立而吼,在漠风中张牙舞爪。
    宋彦琦低声介绍:“此乃弗拉基米尔公国。去年三月,蒙古军破其都城,大公尤里二世战败北遁。此番来使,便是为了求和。”
    欧阳师仁看了一眼欧羡,满脸都是茫然,什么弗什么哈吉米公国?
    欧羡也一脸懵逼,这国家名字听起来好像跟斯拉夫人有关係,不知道是不是其中的某一个。
    再行不远,又一营地现於眼前。
    一面白底巨红十字旗猎猎飞扬,其形制过於鲜明,让欧羡不禁一怔。
    红十字?!
    宋彦琦適时介绍道:“此乔治亚王国,居於太和岭之南。此前与蒙古数战,败多胜少,今亦是为乞和而来。”
    欧阳师仁闻言微微点头,他只知道太和岭,乔治亚啥的从未听说过。
    三人继续前行,一面黑底旗帜跃入眼帘。
    欧阳师仁停下脚步,抚须莞尔,从容道:“不想在此漠北之地,竟得见黑衣大食旌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