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轮红日岳麓山,数声鷺鸣湘江边。
    不知不觉间,眾人在湘君庙中商议到了傍晚时分。
    黄珊看向欧羡与杨过,笑著询问道:“景瞻兄、子逾兄,你们从前可曾来过潭州?”
    欧羡上辈子在潭州生活了许多年,这辈子倒是未曾踏足,便摇了摇头:“不曾。”
    杨过也跟著摇头,表示没来过。
    黄珊闻言,当即邀请道:“那正好!择日不如撞日,今夜便由我做东,请两位远道而来的朋友夜游潭州城,瞧瞧此间的风光!”
    一旁的罗怀信也笑著帮腔:“潭州虽比不得临安锦绣,却也自有一番湘楚气韵,二位莫要错过。”
    欧羡与杨过对视一眼,齐声拱手道:“如此,我二人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长沙十万户,游女似京都。
    作为大宋六大都城之一,潭州的夜晚別有一种不同於临安的、更为泼辣鲜活的烟火气。
    眾人自九门之一的云阳门入城,径直便往最是热闹的跛子街。
    但见长街两侧酒旗食幌林立,灯火通明,行人摩肩接踵,喧囂声、叫卖声、丝竹声匯成一片。
    行至街中,忽见一座庙宇香火鼎盛,檐下『火神殿』三字匾额在灯火中很是醒目。
    欧羡颇为惊讶,原来南宋时期这地方就属於火神了啊!
    罗怀信见状,便在旁解释道:“南岳衡山乃火神道场,而我们潭州的岳麓山,正是南岳七十二峰之尾。因此三湘四水虽多有火神庙,唯潭州此座可称殿,地位仅次于衡山脚下的南岳大庙。”
    “原来如此。”欧羡点了点头,隨即走近殿前,见一方石碑矗立,鐫刻著神祇渊源:
    火神乃古帝顓頊之后,名重黎,亦称吴回。
    至帝嚳时,任火正之官,功勋卓著,能光融天下,故被赐名『祝融』,尊为火官之神。
    这记载倒是跟后世略有区別,后世主要说的是神话中那位火神祝融。
    眾人继续前行,街上百戏杂陈,傀儡戏动作詼谐,杂技艺人顶竿走索,皮影戏在布幕后演绎悲欢……令人目不暇接。
    正走著,杨过脚步突然一顿,目光转向不远处一个正在舞剑的身影。
    欧羡隨之望去,只见一位荆釵布裙的少女手持青锋,招式展开,虽力道均匀却稍欠锋芒,在周遭喧闹中並不起眼。
    只是这少女的轮廓有些眼熟,似乎在哪见过。
    待一套剑法使完,少女抱拳向四周看客行礼,声音清亮:“各位看官,小女子献丑了。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多谢诸位!”
    然而这跛子街上卖艺者太多,她这平实无华的剑法实在引不起多少兴趣,面前的铜盘里仅有寥寥数文。
    少女身后的阴影里,传出一声冷冷的低哼:“早说了是白费力气!”
    “师兄…”
    少女神色一黯,却又立刻扬起笑容道:“也赚了几个铜钱,咱们可以买大包子吃呀!”
    就在此时,“嗒”的一声轻响,一两碎银子稳稳落入她面前的铜盘。
    少女愕然抬头,映入眼帘的是杨过那张带著笑意的俊脸。
    他抱著胳膊,语气玩味的说道:“稀奇,当真稀奇!早上见时还是兄弟,怎地到了晚上,就变成兄妹了?”
    这少女正是卸去偽装、露出原本清秀面容的景如。
    景如先是一惊,隨即脸上飞起红晕,连连作揖,訕笑道:“杨、杨二哥…对不住,我不是存心瞒你。实在是佛寺规矩,不便留宿女客,我才出此下策,扮作男装的...”
    没了易容,景如眉目间確有一股邻家小妹般的温润亲切,只是扔进这茫茫人海,依旧是不甚起眼的模样。
    隱藏在暗处的景意见杨过出现,顿时心头一凝,再看向杨过身后,只见欧羡、黄珊、罗怀信等人正缓步过来。
    这群人举止间气度从容,衣著光鲜,一望便知非富即贵。
    暗处的景意望著,心头莫名涌起一股夹杂著自惭与不服的戾气,竟生出一种想上前挑衅的衝动。
    那边,欧羡听得杨过之言,再细看那卸去偽装的少女,面露讶色:“竟是景…姑娘?二弟好眼力。”
    杨过摆摆手,解释道:“大哥莫取笑,我是认出了她那套剑法。”
    景如尷尬的笑了笑,这话有点打击人啊!
    “这位姑娘是?”黄珊见此人与欧杨二人相识,便好奇问道。
    欧羡当即为眾人引见道:“这位便是荆州四象剑法的传人,景如景姑娘。”
    他又看向景如,温言问道:“对了景姑娘,令师兄此刻何在?”
    “师兄他方才还……”
    景如下意识回头,却见身后的阴影处哪还有景意的影子?
    她不由得神色一怔,眸中掠过一丝茫然与无措。
    杨过见状,心下瞭然,面上却浑不在意的打了个哈哈:“想必是偶然遇见了旧识,被人拉去敘话了吧!”
    他转向黄珊,笑著问道:“黄三娘子,咱们这游城队伍,可否再添一位朋友?”
    黄珊目光在有些侷促的景如身上一转,爽朗笑道:“有何不可?来者便是客!景姑娘,同去同去,正好让我们也听听荆州的风物!”
    景如见黄珊言辞恳切不做作,杨过又暗中朝她眨了眨眼,知是解围之意,心中很是感激,便不再推辞,轻声谢过后,加入了眾人的队伍。
    片刻后,黄珊引著眾人踏入城中最为繁华的碧湘阁。
    此楼高三重,飞檐勾连如翼,在夜色与灯火映照下气势恢宏。
    阁內陈设精雅,酒饌香气与悦耳丝竹声交织,仕女商贾、文人豪客往来不绝,端的是一派富贵风流气象。
    黄珊在此有一间特属的包厢,店小二远远见她身影,便已堆满笑容殷勤迎上:“黄三娘子来了!您惯用的听涛轩一直给您留著呢,快请!”
    眾人登临三楼雅间,见窗外湘江渔火明灭,岳麓山影朦朧,景致独佳。
    黄珊未看菜单,直接对候在一旁的店小二吩咐道:“照老样子安排席面,今日添三坛洞庭春,要陈的。”
    “好嘞!诸位贵客稍坐,酒菜立马便来!”店小二唱了个喏,利落地退下安排去了。
    不消片刻,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美食便被仕女们端了上来。
    黄珊笑眯眯的介绍道:“这第一道菜是来三湘的学子必吃之佳肴,名为金石黄灿!淳熙十四年中丁未科状元王容王大人回乡之时,吃的第一道菜便是这个,自那以后,这道菜便有了另一个名字,状元菜!”
    欧羡定睛一看,心中不由得莞尔。
    这哪是什么陌生菜餚?
    分明是他儿时记忆中,逢年过节或家中大事时,餐桌上必备的一道菜。
    做法也很简单,以细磨的米粉或麵粉掺入蛋液、肉糜,团成形后下滚油,炸至通体金黄、外酥里嫩便成。
    只是后世不叫金石黄灿,而叫黄炸。
    欧羡没想到,从小吃到大的东西,居然还有这么一段来歷,而且后世最普通的一道菜,在南宋居然是上至达官贵人,下至贩夫走卒都重视这道菜。
    接下来便是水鱼燉羊肉,水鱼就是甲鱼。
    三湘大地有个县城叫汉寿,就是甲鱼之乡,湘人吃甲鱼由来已久,可以追溯到周朝。
    而甲鱼与羊肉共燉,能滋阴补阳,这七月中旬食用尤宜。
    接下来的麻仁香酥鸭集鬆软、酥脆、软嫩、鲜香於一体,甚是美味。
    眾人宴饮谈笑,在欧羡的引导下,又聊起了千面灵狐之事,还有意拉景如、景意入伙。
    景如自然是愿意加入的,只是她还要跟师兄说一声才行。
    就在她犹豫之时,一阵叩门声传来,罗怀信扬声道了句“进”。
    门开后,碧湘阁的掌柜一脸笑意的走了进来,朝席间团团作揖:“听闻黄三娘子携新朋友光临,让小店蓬蓽生辉。特奉上一道时令甜羹雪霞羹,请诸位贵客品鑑,聊表心意。”
    黄珊闻言笑道:“掌柜又有新巧思?快快端上来吧!”
    掌柜闻言,这才轻拍手掌,几位侍女便鱼贯而入,在每人面前放下一只甜白瓷碗。
    碗中羹汤清润,红白芙蓉花瓣与<i class=“icon icon-unie018“></i><i class=“icon icon-unie084“></i>豆腐相映,宛若雪后初霞,清香微散。
    欧羡一观一嗅便知,此乃木芙蓉花与豆腐同煮之物,后世称为芙蓉豆腐,有清热之效。
    掌柜在一旁殷勤介绍,见眾人品尝后皆露讚赏之色,这才搓了搓手,脸上笑容愈发恭敬,他目光转向欧羡,试探著问道:“恕小的唐突,敢问座上这位先生,莫非便是今科二甲进士、嘉兴欧景瞻欧先生?”
    此言一出,席间除了早已知情的杨过、黄珊之外,其余人俱是一怔,目光齐刷刷落在欧羡身上,满是惊讶之情。
    难怪此人气度谈吐如此不凡,原来是个二哥一样的文武全才啊!
    欧羡闻言放下羹匙,微微一笑,坦然道:“正是。”
    “哎呀!果然如此!”
    掌柜的喜形於色,连忙又是深深一揖,“欧先生才名,小的早已如雷贯耳,只恨无缘拜见。今日得睹风采,实乃三生有幸!”
    他言语热切,接著又小心翼翼的问道:“不知…小店肴饌,可还入得先生之口?”
    见欧羡含笑点头称善,掌柜眼中精光一闪,终於图穷匕见,恳切的说道:“先生若能屈尊,为小店留下一二墨宝,以为镇店之雅望,则碧湘阁上下,感激不尽!”
    见欧羡含笑点头称善,掌柜眼中精光一闪,终於图穷匕见,恳切的说道:“先生若能屈尊,为小店留下一二墨宝,以为镇店之雅望,则碧湘阁上下,感激不尽!”
    说罢,眼巴巴的望著欧羡,满脸都是期盼。
    眾人听得此话不禁大笑出声,原来绕了一圈,就是为了这个。
    欧羡却神色有些尷尬,他写诗真的很一般啊!
    但在眾人的起鬨下,他只得拿起笔写道:
    菜之味兮不可轻,金盘灿若月华明。
    一匙舀尽瀟湘雨,併入芙蓉暖夜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