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红尘问丹
    千岳殿內,云海翻腾,山影沉浮。
    玄岳真君的话语如同暮鼓晨钟,在李长山心头迴荡,激起层层涟漪。
    “你的真我”何在?你的道基”何立?”
    这简简单单的两个问题,引得那混沌色的丹丸微微震颤。
    李长山沉默良久,眉头微蹙。
    他一路行来,凭藉山河鼎与自身毅力,纳太阴,御山河,融气血,容乙木,诸力加身,看似根基雄厚,潜力无穷。
    可这磅礴力量的核心,那统御一切的“我”,究竟是什么?
    是那个青嵐山中只为求存的猎户少年?
    是铁壁城內挣扎求存的边城校尉?
    还是如今这身负异宝、周旋於金丹世家与郡府之间的“姑爷”?
    似乎都是,又似乎都不是。
    力量在增长,身份在变幻,可那颗最初追求自在、守护亲眷的本心,是否依旧澄澈如初?
    玄岳真君见他神色变幻,知其心潮起伏,也不催促,只静静看著周遭云捲云舒,山岳生灭。
    这“千岳锁灵阵”核心,本就蕴含天地至理,在此悟道,一日可抵外界一年。
    许久,李长山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迷茫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悟后的坚定。
    他对著玄岳真君深深一揖:“晚辈————不知。”
    他坦然承认了自己的困惑。
    “力量易得,道心难明。晚辈这一路,多是凭藉本能与机缘前行,於这真我”二字,实则雾里看花。”
    玄岳真君脸上非但没有失望,反而露出一丝讚许。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能明己之不明,便是悟道的开端。”
    他袖袍一挥,指向下方无尽云海与山岳虚影。
    “你看这千山万岳,形態各异,气韵不同,然其根皆扎於厚土,其魂皆源於地脉。这便是它们的真”。”
    “你的根在何处?你的魂系何方?”
    不等李长山回答,他继续道。
    “金丹之道,乃是修行路上第一道真正的天堑。褪去凡胎,凝聚道果,非是单纯法力的积累,更是对自身生命本质的认知与升华。”
    “你体內诸力混杂,虽暂时平衡,然其根源各异,性情不同。太阴之清冷,山河之厚重,气血之灼热,乙木之生机————你欲纳万川,便需有海之胸怀,天之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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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否则,终有一日,诸力反噬,道基崩毁,就在眼前。”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让李长山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他之前並非没有隱忧,只是被一路高歌猛进的修为所掩盖。
    如今被玄岳真君点破,顿时感到那看似稳固的假丹之下,潜藏著何等汹涌的暗流。
    “请老祖指点迷津!”李长山再次躬身,语气恳切。
    玄岳真君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层层虚空,看到了那冥冥中的命数。
    “你的道,不在玄岳山,不在铁壁城,亦不在任何仙山福地。”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在、红、尘。”
    “红尘?”李长山一怔。
    “不错。”
    玄岳真君頷首,“你出身微末,崛起於边陲,看似经歷颇多,实则始终未曾真正脱离修士”的身份去看这世间。”
    “你的挣扎、你的取捨、你的喜怒,大多围绕著修行、资源、势力。这固然是修行的一部分,却非全部。”
    “大道至简,衍化至繁。这人间烟火,爱恨情仇,生老病死,其中蕴含的至理,有时比任何高深道典都更为深刻。”
    “你欲明真我”,需入红尘,体悟眾生相,照见自身心。何时你能在那万丈软红中,找到最初的那个“自己”,何时你便有了凝聚金丹的资格。”
    李长山若有所思。
    他想起了青嵐山脚下那个为了一口吃食便能欢喜整日的猎户少年,想起了与张氏相濡以沫的贫寒岁月,想起了铁壁城初立时军民眼中的期盼————
    那些看似遥远的记忆,此刻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心头。
    “晚辈————该如何做?”
    “封灵台,闭识海,敛华光,入凡尘。”
    玄岳真君言简意賅。
    “我会在你体內设下三重封印,封你假丹之力,封你山河鼎感应,封你大半神识。”
    “此后,你便如寻常凡人一般,入世生活。或为贩夫走卒,或为田间老农,或为学堂稚子————隨缘而定,隨心而行。”
    “期限不定,或许一年半载,或许十载百年,何时叩问本心,明心见性,封印自解。”
    李长山闻言,心中凛然。
    这意味著他將失去赖以生存的一切力量,真正以凡人之躯,去面对世间的风雨险恶。
    这其中风险,不言而喻。
    但他只是略一沉吟,便毅然点头:“晚辈愿意。”
    道途艰险,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既然前路已明,岂有畏缩不前的道理?
    玄岳真君眼中讚赏之色更浓。
    “善。记住,此行非是修行,而是修心。莫要执著於寻找,只需去经歷,去感受。”
    说罢,他並指如剑,隔空点向李长山丹田、眉心、识海三处。
    李长山只觉周身一紧,磅礴如海的力量如同潮水般退去,假丹的旋转变得极其缓慢微弱。
    与山河鼎的联繫也变得若有若无,神识感知的范围被压缩到周身数丈,再无法如之前那般洞察秋毫。
    一种前所未有的虚弱感涌上心头,仿佛一下子被抽空了所有倚仗。
    “去吧。”
    玄岳真君挥了挥手,一股柔和的力道將李长山送出千岳殿。
    “璃儿那边,我自会告知。铁壁城,金家也会暗中照拂,你无需掛念。”
    殿门在李长山身后缓缓闭合,隔绝了那片云海山岳。
    他站在殿外,看著自己这双依旧修长,却已感觉不到多少力量的手掌,一种奇异的陌生感油然而生。
    抬头望去,玄岳山依旧巍峨,云雾繚绕,仙家气象。
    但他知道,接下来的路,要靠这双凡人之足去丈量了。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循著记忆中的小路,悄然下山。
    山风拂面,带著草木清香,此刻闻来,却比往日多了几分真切。
    路旁一块凸起的山石绊了他一下,竟让他跟蹌了几步,方才站稳。
    李长山哑然失笑。
    多久没有体会过这种凡人的笨拙了?
    他並未直接离开玄岳山范围,而是先去了一处僻静的別院,那里住著金璃。
    院中,金璃一袭素衣,正在一株老梅树下抚琴。
    琴音淙淙,带著几分清冷孤寂。
    见到李长山进来,她指尖微顿,琴音戛然而止。
    “你要走了?”
    她抬眸看他,眼神清冽如昔,却似乎比以往多了一丝波动。
    李长山点头,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老祖吩咐,入世修行一段时日。”
    他没有细说封印之事,但金璃何等聪慧,观他气息晦涩,与往日大不相同,心中已猜到大半。
    她沉默片刻,轻声道。
    “红尘多纷扰,人心险於山川。你————小心。”
    语气依旧平淡,但那细微的停顿,却泄露了一丝关切。
    “我会的。”
    李长山看著她,“你闭关在即,也需谨慎。筑基中期虽非天堑,亦不可大意。”
    金璃微微頷首,目光掠过他略显朴素的青衫。
    “何时归来?”
    “不知。”
    李长山坦然道,“或许很快,或许————很久。”
    一阵微风拂过,吹落几片梅瓣,落在石桌上,落在她的琴弦上。
    两人一时无言。
    他们之间,始於利益捆绑,相处虽算融洽,却总隔著一层壁障。
    此刻在这即將分別之际,那层壁障似乎薄了些许,却又因前路未知,更添几分悵惘。
    “此物赠你。”
    金璃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枚用红绳繫著的玉符,符上刻著简单的平安纹路,灵力微乎其微,更像是凡间之物。
    “早年隨手所做,戴著————聊胜於无。”
    李长山微微一怔,接过玉符。入手温润,带著她指尖淡淡的凉意。
    “多谢。”
    他將玉符贴身收好,起身。
    “保重。”
    “保重。”
    金璃目送他转身离去,直到那青衫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才缓缓收回目光,落在琴弦那瓣落梅上,许久未动。
    李长山出了別院,不再停留,径直下山。
    他並未使用任何飞行法器,亦未运转身法,就这么一步一步,沿著山阶向下走去。
    起初尚不觉得,行了约莫半个时辰,便觉双腿酸软,气息微喘。
    抬头望去,山门依旧遥远。这对他而言本是瞬息即至的距离,此刻却显得如此漫长。
    他没有焦躁,反而放慢了脚步,细细体会著这种久违的“行走”之感。
    路遇巡山的金家子弟,见他步行下山,虽感诧异,却也不敢多问,只是恭敬行礼。
    李长山皆微微頷首回应。
    日头渐斜,当他终於踏出玄岳山门那巨大的玉石牌坊时,已是夕阳西下。
    回头望去,群山披霞,金光万道,仙家胜景,恍如隔世。
    前方,则是炊烟裊裊的凡俗世界,一条黄土官道蜿蜒向前,消失在暮色苍茫之中。
    李长山整理了一下衣衫,將那枚平安玉符往怀里按了按,迈开步子,踏上了官道,身影渐渐融入南来北往的行人车马之中,再不起眼。
    他的红尘叩心之路,自此而始。
    离了玄岳山,李长山隨著官道上南来北往的人流缓缓而行。
    车轔轔,马萧萧,尘土混杂著汗水的气息扑面而来。
    贩夫走卒的吆喝,旅人的谈笑,孩童的哭闹,与他过去所处的清静修仙界截然不同。
    他如今灵力被封,神识受限,与寻常凡人无异,走了大半日,只觉口乾舌燥,腹中飢馁。
    抬眼望去,前方道旁挑著一面褪色的酒旗,是个简陋的茶棚。
    棚內摆了四五张破旧木桌,已坐了不少歇脚的行人。
    李长山寻了个角落空位坐下,要了一碗粗茶,两个炊饼。
    ——
    茶水苦涩,炊饼硬实,咀嚼起来颇费力气。他慢慢吃著,耳中听著棚內眾人的閒谈。
    多是些家长里短,收成好坏,或是哪家闺女出嫁,哪家又遭了贼偷。
    也有几人压低了声音,谈论著北边不太平,蛮子又打过来了,还有南境这边顺天军刚被剿灭,据说是个了不得的仙师大人出的手————
    “仙师大人————”
    李长山心中微动,低头看著碗中浑浊的茶水,自己如今这般模样,与棚中这些为生计奔波的凡人,又有何区別?
    “喂,老丈,你这饼也忒硬了,莫不是掺了石子?”
    旁边一桌,一个穿著绸衫、看似有些家底的胖商人,不满地敲著桌子,对忙著添茶的茶棚老汉抱怨。
    那老汉腰背佝僂,满脸风霜,闻言忙赔著笑脸。
    “对不住对不住,客官,小老儿这饼確是实在,用料足,故而————要不给您换碗热汤?”
    “算了算了!”
    胖商人挥挥手,一脸晦气,转而与同桌人抱怨起行路艰难,货物沉重。
    李长山默默吃完炊饼,將粗茶饮尽,取出几枚凡俗通用的铜钱放在桌上。
    他身上並无金银,这些铜钱还是下山前,玄岳真君身边那沉默的“山灵”所赠,言道既是入凡,便需用凡物。
    正要起身离开,棚外忽然传来一阵哭喊和呵斥声。
    只见一个衣衫槛褸、面黄肌瘦的妇人,抱著一个约莫三四岁、同样瘦小的孩子,被两个身著皂隶服色的官差推搡著。
    “官爷,行行好,再宽限两日吧!等孩子他爹卖了柴,一定把税钱凑齐————”
    妇人苦苦哀求,怀中的孩子嚇得哇哇大哭。
    “宽限?都宽限几次了!县尊老爷催得紧,我们也是奉命行事!没钱就拿人抵税!”
    一个三角眼的官差恶声恶气道,伸手就去扯那妇人。
    茶棚內眾人大多面露不忍,却无人敢出声。那胖商人更是缩了缩脖子,假装没看见。
    李长山眉头微蹙。
    若在往日,他神念一动,便可让这两个仗势欺人的胥吏吃个暗亏。
    但此刻,他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就在那官差的手即將碰到妇人之际,李长山站起身,走了过去。
    “两位差爷。”他声音平和,挡在了妇人身前。
    三角眼官差一愣,打量了一下李长山,见他虽风尘僕僕,但气度沉静,不似寻常百姓,口气稍缓。
    “你是何人?莫要多管閒事!”
    李长山取出钱袋,將里面剩余的几十枚铜钱尽数倒出,递了过去。
    “这位大嫂所欠税款,不知这些可够?”
    那官差瞥了一眼铜钱,嗤笑一声。
    “这点钱?塞牙缝都不够!她家欠的是丁口税和剿匪捐,加起来要三钱银子!”
    三钱银子,便是三百枚铜钱。
    李长山身上这些,远远不够。
    妇人闻言,脸色更加绝望。
    李长山沉默了一下。他若显露身份,莫说三钱银子,便是三千、三万,金家也好,铁壁城也罢,立刻会有人奉上。
    但他此刻是“凡人”。
    “我替她担保,三日之內,必將税款凑齐,送至县衙。如何?”李长山看著那官差,目光平静。
    不知为何,被这平静的目光注视著,三角眼官差竟感到一丝莫名的压力,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布衣百姓,而是某种不可言说的存在。
    他色厉內荏地哼了一声:“你担保?你算老几?看你这样子,自身都难保——
    “王五,算了。”
    旁边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官差拉了拉同伴,低声道,“我看这人有些不寻常,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这穷鬼也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