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车身猛地一震,仿佛沉睡在地底的巨兽翻了个身。
    紧接著,地板下传来了低沉而充满力量的咆哮声。那不是战马的嘶鸣,也不是暴熊的怒吼,而是一种持续不断的、甚至带著某种魔性韵律的机械轰鸣。
    伊万亲王屁股下的真皮沙发微微颤动,这种震动顺著脊椎直衝天灵盖,让他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还没等这群土包子回过神来,窗外的雪原动了。
    起初只是缓慢的后退,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向后拉扯。
    但仅仅过了几个呼吸,这种后退变成了疯狂的飞逝。
    枯树、土丘、远处的雪山,都在视野中拉成了模糊的线条。
    车厢內的时速表指针,死死地顶在了120公里的刻度上。
    对於习惯了骑马射箭、最快速度也不过每小时几十公里的古代人来说,这无异於把灵魂甩出了肉体。
    “哇呀呀!恶魔!这是恶魔的肚子!”
    那个来自黑非部落、满身涂著油彩的酋长,此刻眼球暴突,惨叫一声,直接五体投地趴在了车厢的地毯上。
    他死死抱著脑袋,屁股撅得老高,瑟瑟发抖,嘴里嘰里咕嚕念叨著听不懂的土语,显然是以为自己被这钢铁巨兽吞进了肚子里,正在往地狱狂奔。
    伊万亲王虽然没那么丟人,但也强不到哪去。
    他那一双本来应该握著狼牙棒杀人的粗糙大手,此刻正死死攥著座椅的扶手。
    指节因用力过猛而惨白一片,青筋暴起。
    他脸色由刚才的涨红转为铁青,死死盯著窗外那快得让人眼晕的残影。
    太快了。
    这实在是太快了!
    作为冰原帝国的统帅,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绝望。
    他引以为傲的极地半人马重骑兵,哪怕是把马屁股抽烂了,在这钢铁长龙面前,恐怕连吃灰的资格都没有。
    如果大夏用这种东西运兵……
    伊万不敢再想下去,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就在车厢內瀰漫著惊恐与不安的气氛时,尽头的自动门无声滑开。
    一位身穿酒红色修身制服的大夏乘务员,推著鋥亮的不锈钢餐车走了进来。
    她脸上掛著职业化的微笑,並未因为看到满地打滚的使节而失態。
    最让这群男人移不开眼的,是她制服裙摆下,那双包裹在半透明黑色丝袜中的修长美腿。
    那种充满光泽的质感,那种若隱若现的神秘,瞬间让几个西域小国的国王看直了眼,连哈喇子流下来都不知道。
    “各位贵宾,旅途劳顿,这是陛下特意吩咐为诸位准备的加餐。”
    乘务员的声音清脆悦耳。
    隨著餐盖揭开,一股霸道至极的香味瞬间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炸开。
    那是一种复合了油脂、香料、肉燥的浓烈香气——那是工业文明对味蕾的降维打击:红烧牛肉麵。
    而且是加了双份料包的。
    在每碗热气腾腾的麵条旁,还摆放著一瓶还在冒著寒气、掛著水珠的深褐色玻璃瓶饮料。
    伊万亲王吞了口唾沫,强行压下心头的震惊,粗声粗气地抓起那个玻璃瓶。
    “这么冷的天喝冰水?大夏人想冻死本王吗?”
    嘴上虽然硬,但那股甜腻的香气已经钻进了他的鼻孔。
    他学著別人的样子,笨拙地用起子撬开瓶盖。
    “滋——”
    一声轻响,白气冒出。
    伊万仰头,猛灌了一大口。
    下一秒,他的眼睛瞬间瞪圆,像是一头被踩了尾巴的暴熊。
    数以万计的细小气泡在他的口腔、舌尖、喉咙里同时炸裂。
    那种酥麻、刺激、冰冷,混合著无法言喻的焦糖甜味,如同一颗甜蜜的炸弹,瞬间轰开了他那早已麻木贫瘠的味蕾。
    这是什么神仙玉露?!
    伊万僵在原地,紧接著。
    “嗝——!!!”
    一个响亮无比、回味悠长的饱嗝,不受控制地从这位亲王嘴里喷了出来。
    那一瞬间的通透感,让他感觉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了。
    手里这瓶不起眼的“黑水”,竟然比他珍藏了三十年的烈火伏特加还要带劲!
    他看著手里印著“可口可乐”四个汉字的瓶子,原本心中那道坚不可摧的傲慢防线,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再看周围。
    哪里还有什么国王、酋长的威严?
    “嘶溜——嘶溜——”
    吸麵条的声音此起彼伏,如同猪圈开饭。
    那个刚才还要死要活的黑非酋长,此刻正蹲在椅子上,双手捧著纸碗,把脸都埋进了汤里。
    红油掛在他黑乎乎的脸上,他却浑然不觉,吃完麵条,甚至伸出舌头,把碗底那一层剩下的调料舔得乾乾净净,就像是在舔舐神灵赐予的圣水。
    在这列疾驰的火车上,所谓的尊严与傲慢,在碳酸饮料和味精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
    列车的速度开始缓缓下降,那种令人心悸的轰鸣声也变得柔和起来。
    “前方即將到达终点站——京城中央车站。”
    广播声响起。
    伊万亲王意犹未尽地放下已经舔得精光的面碗,打著饱嗝,转头看向巨大的落地车窗外。
    此时已是暮色四合。
    按照他的经验,这个时候的城池,应该是漆黑一片,唯有星星点点的火把和难闻的煤烟味。
    然而,当他看清窗外的景象时,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彻底石化。
    並没有黑暗。
    前方,是一片坠落在人间的银河。
    巨大的京城轮廓被无数光带勾勒出来。
    那是霓虹灯。
    红的、绿的、蓝的、紫的……各种顏色的光管扭曲成复杂的文字和图案,在夜色中疯狂闪烁,將半边天空都染成了彩色。
    “不夜城……传说中的不夜城……”西域小国的国王喃喃自语,双膝一软,竟然对著窗外跪了下来。
    宽阔得足以容纳二十匹马並行的道路,並非泥土飞扬,而是铺著一种平整如镜的黑色石头(柏油路)。
    道路两侧,一盏盏造型优雅的路灯发出明亮的白光,將街道照得如同白昼。
    更让他惊恐的是路上的那些东西。
    没有马匹,没有牛车。
    只有一个个长著两只大眼睛的黑色铁壳虫子(轿车),不知疲倦地亮著光柱,在道路上井然有序地穿梭流淌。
    伊万亲王把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鼻子都挤压变形了。
    他死命地嗅著,想要闻到熟悉的马粪味、想要看到那种原始的骯脏和混乱。
    可是没有。
    这里没有隨地大小便的牲畜,没有衣衫襤褸的乞丐。
    甚至连那里的空气,都似乎带著一种名为“文明”的疏离感。
    巨大的玻璃幕墙建筑在远处若隱若现,反射著城市的流光溢彩。
    这一刻,这位来自冰原、自詡武力天下第一的亲王,看著自己在那鋥亮玻璃上的倒影——那是一个穿著兽皮、满脸鬍渣、手里还抓著个空可乐瓶子的野蛮人。
    一种前所未有的自卑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没。
    他们不是来征服的。
    他们就像是一群闯入了神界的小丑,除了滑稽,一无是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