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会把今宵所有暴露出来的蛛丝马跡,把地形,天气,各方势力的兵力配置,甚至是敌人的退路和补给线,全都算得一清二楚。”
    “她布置的局,向来都是十面埋伏,瓮中捉鱉。一步接一步,把人逼进死胡同,根本不给对方留半点活路。”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那是一张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今宵的高层插翅难逃。”
    “但是,她最后输了。”
    “而且不止输了一次,是连续两三次,都以惨败收场。”
    秦雪瑶的脸色变得很凝重。
    “怎么败的?”
    “战力不够?还是情报泄露了?”
    “都不是。”
    陈幼夕有些无奈地摊了摊手。
    “『魔术师』实在是太强了。”
    “时雨算尽了天时地利,她能把所有的兵力调配做到绝对的完美。”
    “但是,魔术师的招数实在是有点不讲道理。”
    “第一次围剿,时雨故意卖了个破绽,把今宵的主力引到了一个绝谷里,外面全是大夏的精锐,本来已经是死局了。只要周围几个世家的私军按时合围,就能把他们一网打尽。”
    “结果呢?”
    “在收网的前一个小时,魔术师让人在帝都放出消息,说那几个世家在外省的一条极品灵脉遭遇了怪物袭击,防守空虚。同时,她还暗中给其中一个世家的死对头送去了那条灵脉的坐標。”
    “就这简简单单的一手挑拨离间。”
    “那几个原本应该衝锋陷阵的世家私军,为了保住自己的钱袋子,为了防备同僚背后捅刀子。”
    “他们迟疑了,他们退缩了。有一支队伍甚至直接找藉口撤退,掉头去保护自己的產业了。”
    “完美的包围圈,就这样从內部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魔术师带著人,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后来还有一次。”
    “是因为前线两个统领为了爭抢彻底击毙今宵头目的首功,互相抢著出手,结果乱了阵型,被魔术师抓住了破绽,反杀了一批人,又溜了。”
    “接连几次,全都是这样。”
    陈幼夕看著寧梧和秦雪瑶。
    “你们能想像当时时雨有多憋屈吗?”
    “她没有输在战术上,也没有输在智商上。”
    “她算准了敌人的每一步,却算不准自己人的贪婪,愚蠢,怕承担责任,以及那种为了爭功夺利而不要命的自私!”
    清风掠过。
    寧梧听完,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他能想像到那种画面。
    “所以......”
    陈幼夕指了指身后那栋静悄悄的研究所小楼。
    “在那几次行动失败之后。”
    “她申请卸任了所有职务,把自己关进了实验室里。”
    “直到现在,她一直在耿耿於怀。那几次交手,是她人生履歷上最大的落败。她很不服气。”
    听完陈幼夕的讲述。
    寧梧原本因为想到还要和“今宵”这帮人打交道而微微有些烦躁的心情,此刻竟然奇蹟般地平復了不少。
    甚至,他的嘴角还忍不住往上扬了扬。
    “呼......”
    寧梧长长地吐出了一口胸腔里的浊气。
    他转过头,看著旁边的秦雪瑶和陈幼夕,十分诚恳地感嘆了一句。
    “说实话。”
    “被你这么一说,我现在心里突然平衡多了。”
    “之前在乾云城的时候,我一直觉得自己当时是太大意了。”
    “魔术师隨隨便便丟了几个饵,就牵著我的鼻子走,最后稀里糊涂地帮他们把顾唯欢的封印给解开了。”
    “我这几天回想起来,总觉得自己当时那种被算计的感觉,特別憋屈,甚至觉得自己有点蠢。”
    寧梧笑了笑。
    “现在看来。”
    “连大夏公认的第一天才,连能坐在皇家科学院首席位置上的夏时雨。”
    “手握著最精锐的禁军,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
    “最后居然也被魔术师用挑拨离间的阳谋给耍得团团转,甚至接连惨败。”
    “那我一个靠打铁混饭吃的武夫,被她坑了一次,似乎也是件很合理,很正常的事情嘛。”
    这不是给自己找台阶下。
    这是纯粹的逻辑自洽。
    听到寧梧这番清奇的自我安慰。
    走在旁边的秦雪瑶,也是忍不住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但很快,她的神色又重新变得认真且感慨起来。
    “其实,我刚才在里面的时候,心里受到的衝击,比你只多不少。”
    秦雪瑶抬起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栋已经被绿树掩映起来的研究所小楼。
    “这几年,我在边境防线,接触到的大多是军部的绝密简报。”
    “在那些官方的文件和口口相传的评价里。”
    “夏时雨这三个字,几乎已经被神化了。”
    “军方高层对她的评估是,大夏古往今来的第一天才。”
    “只要有她在,大夏的科技和阵法防御就永远领先一个时代。”
    “很多人甚至私下里定论,她仅凭那个脑子和推演能力,在战略层面的价值,甚至不输给当年横压一个时代的顾唯欢前辈。”
    “一个代表了武力的极巔,一个代表了智慧的极巔。”
    秦雪瑶嘆了一口气。
    “我一直以为,像她这样的人,绝对是一台永远不会出错,永远精准无误的精密机器。”
    “真没想到......”
    “她不仅有过这样惨痛的失败经歷,而且,还会因为不服气,因为觉得憋屈,像个普通小女孩一样,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生闷气。”
    “这种充满了挫败感和情绪化的经歷。”
    “反而让我觉得,这位高高在上的首席,是个活生生的人了。”
    “接地气了很多。”
    三个人站在原地,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
    天才嘛,总得有点瑕疵,才没那么嚇人。
    然而。
    就在三个人站在这条安静的石板路上,正准备继续往前走的时候。
    路旁那修建得整整齐齐的半人高灌木丛里。
    突然传来了一阵非常突兀的“沙沙”声。
    “什么东西?”
    寧梧的神经瞬间一紧,目光立刻锁定了那片灌木丛。
    秦雪瑶更是条件反射般地绷紧了肌肉,八阶圣者的威压隱隱待发。
    “滋啦——咔噠。”
    伴隨著一阵细微的机械齿轮摩擦声。
    灌木丛的枝叶被粗暴地向两侧拨开。
    一个底盘装著履带,上面顶著一块大概只有平板电脑大小屏幕的银色微型小机器人。
    从草丛里慢吞吞地碾了出来。
    这小玩意儿的造型非常简陋,甚至履带上还沾著两片烂树叶。
    它慢悠悠地爬到了寧梧三人的面前。
    然后,停了下来。
    “滴。”
    那块屏幕闪烁了一下,瞬间亮起。
    紧接著。
    在寧梧三人有些错愕和尷尬的目光中。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苍白,顶著巨大的黑眼圈,头髮乱得像个鸟窝的脸。
    正是刚才还在屋子里盘腿坐在废纸堆上的,夏时雨。
    视频里的夏时雨,眼皮耷拉著。
    她手里正拿著一袋营养液,面无表情地吸了一口。
    然后,她用那双死鱼眼,透过屏幕,直勾勾地盯著外面的三个人。
    “餵。”
    扩音器里传出了夏时雨那毫无起伏,甚至还带著点烦躁的声音。
    “你们几个。”
    “要偷偷在背后议论我,说我的坏话。”
    “能不能稍微走远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