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结束了。
    从第一声枪响到最后一声补枪,前后加起来不到三分钟。陈峰衝进木屋,低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那个新兵。
    人还活著。但活著这个词用在他身上,得打个折扣。
    脸肿得变了形,左眼完全睁不开,脸上全是血,而且血已经干了。衣服从领口到腰间撕开了好几道,露出来的皮肤上面全是伤,有刀痕,有菸头烫的,还有几道看不出来是用什么弄的,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
    陈峰蹲下来,伸手试了试他脖子上的脉搏。跳得不稳,但还在跳。
    那新兵的眼皮动了动,右眼费力地睁开一条缝。眼珠子转了两下,就看见了陈峰旁边的张小军。
    准確地说,是看见了张小军身上那件衣服。
    那是边防的制式作训服。虽然臂章和標识已经摘了,但衣服的样式、顏色、面料,对於他来说,闭著眼都认得出来。
    那新兵的嘴巴动了一下,没出声。
    然后整个人往后一仰,晕了。绷了这么久的那根弦,在看见自己人的衣服那一刻,断了。
    张小军站在旁边没动,低头看著地上这个小伙子,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握枪的那只手,指关节发白。
    “风狼!”张小军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陈峰当即站起来,一把將那新兵扛上了肩膀。这人比他想像中轻,轻得让他不太舒服。
    “撤!”
    b组眾人加一条狗,带著一个昏迷的新兵和一个沉默的老兵,往回跑。
    这里是境外。刚才枪响了那么多声,附近什么情况谁都不清楚。待得越久越危险,这道理不用人教。
    跑了大概二十多分钟,翻过了两道山脊,离边境线近了不少。陈峰估摸著距离差不多了,在一处背风的凹地停下来。
    “警戒!警戒!卫生员快过来!”
    庄焱和强晓伟一前一后散了出去,郑三炮也无声地向侧翼移动。邓振华的身影早就不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摸到了附近最高的那个位置,估计这会儿瞄准镜已经架好了。
    陈峰把新兵从肩膀上放下来,儘量轻地搁在地上。
    史大凡已经跑过来了,药箱往地上一丟,“咔嗒”一声打开,手指头在里面翻了两下就找到了需要的东西。
    “把他衣服剪开。”
    陈峰掏出匕首,三下两下把新兵身上残破的上衣划开。
    史大凡的手在那新兵身上摸了一圈,手指头每经过一个地方就按一按,按完了往下一个位置走。速度不快不慢,但能看出来他脑子转得飞快。
    “肋骨断了两根,左边。锁骨没事。腹部有內出血的可能,但暂时不確定程度。背上这几道刀伤不深,没伤到肌肉层。”
    史大凡一边说一边动手,止血、包扎、固定,一步一步来,手法又乾净又稳。
    张小军蹲在旁边看著,一句话没说。陈峰站在边上也没动,就给史大凡当个递东西的。
    这个过程足足进行了一个多小时。
    中间新兵醒了一次,痛得浑身发抖,嘴巴咬著,愣是没叫出声。
    史大凡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別动,又给他打了一针。人重新昏过去了。
    该说不说,人在折磨自己同类这件事情上,创造力是无穷的。
    这个新兵身上有些伤,陈峰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不是不敢看,是没必要看。看多了影响判断,容易让陈峰忍不住回头再將人杀一遍!
    终於,史大凡直起腰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是满头大汗。他用袖子在额头上抹了一把,把药箱合上,往旁边挪了半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总算稳住了。”
    史大凡喘了两口气,又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新兵。嘴巴动了动,然后冒出来一句:
    “这小子也是个狠人,身上这些伤,没一处是配合之后留下来的。全是硬扛著挨的。但凡认个怂,估计都不会被折磨成这样。”
    陈峰蹲在旁边没接话,他低头看著那新兵的脸,很年轻,估计刚刚成年的样子。
    史大凡把手上沾的血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抬头看了一眼陈峰,又看了一眼蹲在不远处的张小军,忍不住对著陈峰调侃了一句:
    “这要是让鸵鸟来,鸵鸟估计就招了。”
    这句话的音量不大不小,刚好让眾人通过通讯器听的清清楚楚。
    通讯器里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邓振华的声音冒了出来,带著那种特有的、被冒犯之后的愤怒感。
    “卫生员!小心我告你誹谤!我?我铁骨錚錚怎么可能怂!”
    史大凡的嘴角往一边歪了那么一下,没搭理他。
    “卫生员你听见没有!铁骨錚錚!你把这四个字给我刻脑门上我都不带改口的!回答老子,別装聋!”
    庄焱的声音紧跟著从通讯器里传过来,显然也听见了:“鸵鸟,你那个铁骨錚錚是打嘴炮的铁骨錚錚吧?抓你的人还没开始动手呢,你已经把人家祖宗十八代骂完了。”
    “那也没招啊!骂人又不算招供!”
    通讯器里传来强晓伟一声极短的“噗”。
    陈峰的嘴角抽了一下,没出声。b组几个人在各自的警戒位上,虽然互相看不见,但都笑了。
    因为大家心里清楚。邓振华这人要是真被抓了,他確实会开口。但他开口说出来的內容,只会让抓他的人恨不得把他的嘴缝上。
    所以严格来说,招是招了,有用的信息嘛!一个標点符號都不会有。
    但问题就在这儿。你说他没招吧,他確实嘴没停过你只要问他就交代。
    你说他招了吧,那些內容谁信谁sb。
    这事不好评价。真的不好评价。
    张小军听著通讯器里这几个人的对话,嘴巴动了一下。他没笑,但那个绷著的表情终於鬆了那么一点点。
    陈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了一眼天色。
    “行了,別贫了。该走了。”
    陈峰把身上的弹掛和装备往史大凡那边一递,史大凡伸手接了,没吭声,动作麻利地把东西往自己身上一掛。
    然后陈峰小心將已经陷入了深度昏迷的那个新兵小心翼翼的背了起来,然后带著眾人往回撤!
    翻过最后一道山脊的时候,庄焱从前面跑回来开口道:“就在前面,边防的支援!”
    陈峰点了下头。
    果然,翻过去之后就看见了边防的接应队伍。那个上尉连长带著十几个人,远远看见陈峰他们的影子,连长跑了两步,然后硬生生停住了。
    他看见陈峰背上那个人了。
    连长快步迎上来,到了跟前,先看了一眼新兵的脸,嘴巴张了张,然后猛地偏过头去。
    “活著的。”陈峰主动说了一句。
    连长回过头来,点了两下,然后冲后面挥手,担架立刻抬了上来。
    回到营地后,陈峰终於得到了那个新兵的名字——莫一!
    陈峰看著已经被抬上车,带走了莫一,不知道在想什么!
    郑三炮在陈峰旁边开口道:“好苗子!锋子!”
    “我知道,不过......”陈峰看了一眼跟著那车离开的张小军,最后补充道:“不重要了!”
    郑三炮眉头皱了一下:“什么叫不重要了?”
    “北极狼跟著去了,你觉得他会让这块料埋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