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樑上枪声稀了。
    “砰——”
    偶尔才会响起单发步枪的闷响。铁牛带著人开始逐一补刀。
    徐震蹲靠在一块岩石后,衝锋鎗横搁在膝盖上,嘴里咕噥著。
    “……无我相,无人相,无眾生相,无寿者相……”
    碎石坡上横七竖八躺著四百多具日军尸体,血从坡顶往下渗,在碎石缝里匯成暗红色细流,晨风带著铁锈味和硝烟从坡底翻上来。
    脚步声从后方林子里传过来。
    陈锋踩著碎石走上山樑,他身后跟著孔武、唐韶华和王大憨,再后面是十几个端著三八大盖的山地营战士。
    陈锋站在山樑最高处,扫了一眼碎石坡上的战场。
    藤场宗治面朝下趴在碎石堆里,后背三个弹孔,指挥刀插在两步远的石缝中,刀柄上的菊纹沾满泥浆。
    他的副官歪倒在旁边,钢盔滚出去三米远,半边脸埋在碎石下面,露出来的那半边嘴巴大张著,死不瞑目。
    陈锋走到徐震跟前,齜牙一笑。
    “嬲你妈妈別!徐软蛋!今天真成怒目金刚了!”
    徐震嘴角一抽抽,赶紧站了起来,缩了缩脖子,两只手在裤腿上搓了搓,憨笑著。
    “司令,恁甭夸俺……俺就是个且货,这不是被逼到份上了嘛……,多亏佛祖保佑……”
    陈锋一拳砸在他的肩膀上。
    “哈哈!徐金刚名副其实,华少没给你取错外號!”
    徐震挠了挠头,乾笑了两声,不知道说啥。
    唐韶华凑了上来,鼻孔对著二人。
    “人渣!你少捧他!”
    他撇了撇嘴。“要不是本少爷的炮弹省著打,没把这帮畜生全埋在沟里,哪轮得到他在这抢风头?”
    他侧头瞥了徐震一眼,嘴角往上一扯,露出八颗雪白的牙齿。
    “不过……这活乾的还算像个人样。”
    徐震咧开嘴,硝烟燻黑的脸庞更显牙白。
    “华少!恁可別夸俺!俺脸皮薄!受不住!”
    “嬲!你个怂货。有什么受不住的?”
    唐韶华跳起来一把勾住了徐震的脖子,让徐震的身材傴僂了几分。“快来,跟本少说说。事情经过。”
    孔武拄著戒尺站在一旁,山羊鬍子被晨风吹的翘了起来,他看著唐韶华和徐震越走越远,摇了摇头。
    “子曰,刚毅木訥近仁,徐大个,他这辈子就吃亏在嘴上。”
    “哈哈...老孔啊...他现在可不仁啦....”
    陈锋大笑起来。
    孔武一愣也捋著鬍鬚笑了起来。
    “耶嘿!祖宗显灵咯!!”
    谢宝財的嚎叫声从碎石坡下面传上来,甚至盖过了二人的笑声。
    他背著药箱,扑向藤场大队的輜重堆,两匹驮马被流弹打死了,马背上的箱子砸落在地,谢宝財一脚踹开木箱盖子,里面码著十二个野战急救包,三盒吗啡,两大包纱布,还有一小铁罐磺胺粉。
    谢宝財整个人趴在箱子上,脸皮一抽一抽的。
    “大官人……老子不用手指头堵窟窿了……”
    他使劲吸了吸鼻子,一把將铁罐塞进药箱,
    “快!都给老子搬!一根纱布头都不许糟蹋!哪个短命鬼敢踩坏老子的祖宗!老子把他卵蛋割了当线团使!”
    陈锋望著山下,摸出菸捲点上,吸了一口,烟气被晨风吹散。
    “孔政委,坂本支队十二路合围,咱们干掉了第一大队宫崎、第二大队河野、第三大队藤场。”
    “三个大队全灭,日军东路整条线已经断了。”
    他吸了口烟,手指往西边一指。
    “但是。”
    陈锋的语气沉下来。
    “西边还有四路鬼子,南边三路,北边两路,加起来还有一万出头,衝锋鎗弹匣打空了大半,步枪子弹有富余但扛不住几天消耗,炮弹……”
    “只剩下八发了。这两仗咱们亏了......交货不多,那四门步兵炮和炮弹都埋在了碎石下面,取不出来了。”
    陈锋把菸头一撇。
    “八发炮弹,不到两千发衝锋鎗子弹,步枪弹三千出头,手榴弹五百四十几颗,一千出头的战士。”
    “不能连续作战了。”
    陈锋望著东南方向,眼神从疲惫里慢慢磨出一道寒光。
    “走,先回雕窝峰,休整一下,顺便收拾宫崎那帮孙子。”
    .......
    雕窝峰下。
    陈锋带著人绕过松林走到山脚的时候,一个身影从青石后面闪出来,挡在他前面。
    李听风。
    十七岁的少年面无表情站在那里,灭虏一號衝锋鎗斜挎在背后,嘴角压著一条极细的弧线。
    “司令!政委!”
    他敬了个礼,往右边侧了侧身子。
    陈锋歪著头,顺著他侧身的方向看过去。
    青石后面的空地上,三八大盖码的整整齐齐,旁边是刺刀弹药袋水壶军靴钢盔,按类別分的整整齐齐,最远处一堆南部手枪摞在一块油布上,旁边还有两箱子三八大盖子弹和手榴弹。
    王大憨嘴巴张的老大。
    “日他仙人板板……哪来的?”
    陈锋抬起眉毛,扭头看李听风。
    李听风站在原地,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扬起,嘴巴抿成一条线。
    那架势,分明是在等人夸他。
    陈锋忍不住笑了,他伸手在李听风脑袋上揉了一把。
    “一斤,乾的漂亮。”
    李听风的耳根红了,他偏了偏头躲开陈锋的手,声音压的很低。
    “司令,你们那边大捷了?”
    陈锋点了点头,“嗯!大捷!”
    李听风指了指雕窝峰顶,声音突然冷下来。
    “那个……山上的鬼子,这五百个废物,是不是全交给我?我把他们的头全砍下来。”
    陈锋按住李听风的肩膀,拇指在少年瘦削的肩胛骨上摁了一下,挑起嘴角。
    “杀了多可惜。”
    李听风皱眉。
    陈锋转过身,面朝雕窝峰,眯起眼,峰顶人影晃动,宫崎正三的残兵正趴在碎石上朝下张望,离的太远看不清表情,但那股子惶恐隔著很远都能感觉到。
    “一斤,你想想。要不是宫崎的求救电报,咱们能歼灭两个来救援的鬼子大队吗?”
    陈锋竖起一根手指。“两个大队全灭,这消息现在还只有我们知道。”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但如果让这五百个废物继续求救呢?”
    孔武拍了拍额头。
    陈锋齜牙一笑,“他们的武器都被你缴了,断粮断水的,已经翻不起什么浪花了。继续用他们当钓饵,比杀了他们有用。”
    李听风沉默了两秒,舔了舔唇角。“好,我不会杀他们的,可他们也別想好过.....”
    陈锋瞥了一眼李听风。“咳咳...別全祸害死了,尤其是通信兵。”
    “嗯!”李听风点了点头。
    陈锋拍了拍他的肩,转头朝孔武一笑。
    “五百个钓饵,比五百颗子弹好使。”
    孔武捋了捋山羊鬍子,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子曰,攻心为上,锐之,此计甚妙。”
    陈锋掏出那张路线图重新摊开,手指点在沂蒙山东侧一个位置上。
    “政委,这一路上我都在想一件事。尾高龟藏两万人铁壁合围,周围县城的兵力全抽空了。”
    他的指尖停在一个地名上。
    沂南。
    “沂南县城现在就是个空壳子,驻军撑死一个小队加半个中队的保安团,那是鬼子大扫荡东路的补给中转站,子弹粮食药品,全从那往山里转运。”
    陈锋抬起头,嘴角扯出一抹残忍的弧度。
    “咱们要不要去太君老巢里....进点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