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又安静了一秒。
    始终笑呵呵、活像个笑面佛的老周,在这一刻,也不可避免地,笑容僵在了脸上。
    老两口的眼睛同时瞪大了几分,下意识地互相对视了一眼。
    这一句话,短短几个字,可把这对老夫妻的大脑 cpu给干烧了。
    只听得林望舒又道:
    “不过小孩子嘛,总是没办法坦率、也不能够勇敢地表达自己的感情——所以我当时,也用了比较幼稚的方式。”
    “——半开玩笑,又半欺负人地,去表达自己的心意。”
    她说著,偏过头,看了周屿一眼。
    语气依旧是淡淡的,眼神却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周屿则默默把自己的手,放在了她膝盖上的手,轻轻握了握。
    他看著她,也在笑。
    二人又他妈旁若无人地开始对视了。
    饭桌上,仍是安静的。
    回过神来。
    穆桂英的筷子,悄悄放下了。
    老周端著茶杯,没有喝,也没有放。
    林望舒重新看向了穆桂英,笑道:
    “阿姨,周屿当时是不是挺怕我的呀?”
    周屿愣了愣,下意识就想抢答。
    可这老小子,哪里说得过嘴巴比脑子快的老母亲哟。
    “是的呀!”
    穆桂英立刻接话,语气兴奋得不行,
    “当时小屿真是一点没开窍,每天回来都是愁眉苦脸的,可烦了,哈,哈哈……”
    她说起这事儿,又笑得合不拢嘴:
    “回来就说,那个小女孩好烦,老是来找我,我不想理她,她还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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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又说,那个小女孩又来了,今天又拉我玩过家家,我不去,她就让其他人把我抓过去了,太过分了!”
    “我当时还问他,那你去了吗?”
    “他说,去了。”
    “我又问,那你烦不烦?”
    穆桂英顿了顿,学著小孩子的语气,一本正经地学道:
    “他说,『还行。』”
    老周终於忍不住,又笑出了声。
    林望舒低下头,笑意慢慢漫上了眼尾。
    周屿坐在那里,没有说话。
    但確確实实,是又一次汗流浹背了。
    他只是悄悄地,把膝盖上的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穆桂英浑然不觉,还在乐呵呵地感嘆:
    “你说说,这叫什么缘分啊!”
    老周也跟著附和:
    “都是缘分。上天都安排好了啊!哈哈哈.....”
    林望舒也笑著点了点头:
    “是呀,都是命中注定的缘分。”
    唯有周屿没有附和,他没有说话。
    但是他在心里说的是:
    “哪有什么缘分不缘分,只有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林望舒。”
    ......
    ......
    这顿饭,最终吃了两个多小时。
    从餐厅,转到了客厅。
    从餐桌,转到了茶几。
    把老小子的童年糗事当著本人的面扒了个底朝天之后,又聊到了穆桂英和老周年轻时候的事。
    从夜色擦黑,到华灯初上,到夜深了,窗外的路灯把整条街照得昏昏黄黄的,茶换了一壶又一壶。
    谁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穆桂英讲起自己年轻的时候,话匣子比讲周屿还开,眉飞色舞,手势比划得满桌子都是。
    老周坐在旁边,偶尔插一句,偶尔被穆桂英拍一下——
    “你少说两句!”
    “我说的哪里不对了?”
    “哪里都不对!”
    “.....”
    这对斗了大半辈子嘴的老夫妻,总能说几句,就拌起嘴来,然后又和个没事人一样,继续说。
    世界纷纷扰扰,老周家依旧,吵吵嚷嚷,热热闹闹。
    期间嘛,毕竟是第一次上门,哪怕是已经知道的事情,例行公事该问的问题,还是得问:
    “父母是做什么的呀?”
    “家里几口人?”
    “学的是什么专业?现在课程多不多?”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嗯,每问一个问题。
    穆桂英就会很刻意地说一句:“阿姨就是隨便问问。”
    偶尔穆桂英问到一半,自己先跑题了,扯到別处去,林望舒也不催,就跟著她的话头走,听她说。
    周屿坐在旁边,一边喝可乐,一边听,偶尔插一句,大多数时候,就只是看著。
    看林望舒应对他妈的连珠炮。
    看她不紧不慢,不卑不亢,始终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像是什么阵势都见过,什么问题都难不倒。
    其实他知道,她今天是认真准备过的。
    但你看不出来。
    这,正是她最厉害的地方。
    穆桂英问到最后,终於又没忍住,把那个问题兜回来了——
    “那你们俩,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啊?”
    周屿下意识开口:
    “妈……”
    “我就隨便问问。”
    “上次也是隨便问问。”
    “上次问的是別的!”
    林望舒依旧是笑著。
    也依旧,回答了这个其实完全可以不用回答的问题:
    “结婚的话,目前还是先把本科念完。”
    她顿了顿,又认真道:
    “剩下的——听周屿的。”
    ......
    ......
    饭后,又在客厅里聊了一个多小时。
    眼看著时间已经过了九点,確实到了该散场的时候。
    在穆桂英和老周这样保守又朴实的老一辈眼里,这个点,已经算得上很晚很晚了。
    要是再不回家,就容易惹人閒话。
    更何况还是女孩子。
    女孩子家的名声,向来被看得极重;
    再往深一层想,女方父母那边,也难免会心里不舒服。
    於是乎,虽然只是周屿要送人回家,老两口依旧很热情地把周屿和林望舒一起送到了小区门口。
    “小林,下次再来家里玩啊,不用等小屿,你自己想来就来。”
    “小林,“穆桂英拉住林望舒的手,塞过来一个袋子,“这是阿姨自己做的,你带回去吃,都是小屿告诉我,你喜欢吃的——”
    不仅如此。
    穆桂英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红包,一併往林望舒手里塞。
    “还有,这个是我和你叔叔给你的压岁钱。”
    里头分別也是一万零一,寓意万里挑一。
    这还没完。
    穆桂英又转身,接过老周手里的的礼品袋,递了过来。
    里头是一个金鐲子。
    黄澄澄的,估摸有四十克,在路灯下反著光。
    “还有这个。”穆桂英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给你买了个小礼物。我也不太知道你们年轻人喜欢什么,寻思著,女孩子大概都喜欢首饰。”
    “挑来挑去,又总怕挑的款式老气,你不喜欢——”
    “就索性买了个金鐲子。”
    “不戴也没关係,就当个纪念,收著。”
    林望舒下意识地想推脱。
    可哪里比得过穆桂英的眼疾手快,直接把她的手合拢,按紧。
    “不许不收。”
    林望舒怔了怔,点了点头:
    “谢谢阿姨,谢谢叔叔。”
    来接清冷少女的那辆迈巴赫,已经静静停在路边有些时候了。
    黑色的车身,修长,低调,哑光的漆面把路灯的光吸进去,不声不响地,贵气往外渗。
    停在同心小区门口这条街上,和两侧斑驳的围墙、锈跡斑斑的铁柵栏、还有门卫室里那盏昏黄的节能灯——
    违和得无声无息,又理所当然。
    不像是来接人,更像是误入了这里。
    “那你们路上小心。”
    “叔叔阿姨再见。”
    车门关上。
    黑色的车身缓缓启动,没有声音,平稳地驶离,拐过路口,消失在夜色里。
    穆桂英和老周站在原地,没有动。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站了一会儿,穆桂英先开口,声音很轻:
    “老周。”
    “嗯。”
    “怎么样?”
    老周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依旧和个笑面佛一样笑咪咪的。
    看著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嗯”了一声。
    两个人转身,正欲往回走。
    可这一回头,好傢伙。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小区门后冒了好些个老面孔出来。
    老张头,王婶,楼道口的张大妈,遛狗的李叔,还有几个穆桂英都叫不上名字的面孔——
    黑压压地杵在那儿,一个个伸著脖子,眼睛鋥亮。
    冷不丁被穆桂英和老周一个回头对上,也没有丝毫心虚,反而齐刷刷地凑了上来:
    “哎,桂英,那就是你儿媳妇啊?”
    “长得真好看!”
    “那辆车是她家的?”
    “那得多少钱一辆啊?”
    “哎哟,你们家小屿这是討了个什么样的媳妇儿啊?”
    七嘴八舌,你一句我一句,穆桂英被围在中间,问题跟不要钱似的往她身上砸。
    穆桂英被问得晕头转向,但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本著既然瞒不住,那我也不装了,我摊牌了。
    她挺直了腰杆,清了清嗓子,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哎哟,就是小屿的对象嘛。我本来说,找个差不多能过日子的就行,不用太漂亮,家里条件和我们差不多,或者稍差一点也无所谓。
    但是我们家小屿啊——哎呀......真是一点也不听话!”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