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雪停了。
陈彦七点四十分到了l帅的办公室。门口的警卫员换了岗，新站哨的年轻战士冲他敬了个礼。
办公室里已经坐了四个人。l帅坐在主位，外交部副部长钱有为坐在左手边，商务部的对外贸易司司长孟广路坐在右手边，最里头靠窗的位置上还坐著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头——中科院工业技术所的副所长方克勤。
“人到齐了。”l帅抬手示意陈彦坐下，桌上铺著一摞文件，“昨晚外交部那帮人熬了通宵，把鹰酱和汉斯猫两条线的对接方案都拢出来了。你先看。”
陈彦接过文件翻了几页。
钱有为开口，声音里还带著熬夜之后的沙哑：“陈主任，有个情况需要先跟您通气。今天凌晨两点，瑞士驻华代办处收到了汉斯猫方面的加急回函。他们对我们昨天那份確认函的响应速度比预计快了整整十二个小时。”
“回函说什么？”
“汉斯猫外交部提议，由联邦经济部副部长弗里德里希·艾哈德率领一支十二人的技术代表团，在一周之內抵达北京进行非正式磋商。”钱有为翻开自己面前的资料，“代表团名单里有四名来自西门子电气的高级工程师，两名巴斯夫化工的技术总监，还有一名克虏伯钢铁的冶金专家。”
“一周之內？”陈彦放下文件看向l帅。
l帅用手指头敲了两下桌面。“汉斯猫急了。他们怕鹰酱把好位子先占了。”
“让他们来。”陈彦把文件翻到汉斯猫技术合作清单那一页，指著第七项和第十一项，“但来之前，让外交部通过瑞士渠道传一个口信——我们对精密磨床和光学镀膜这两个方向特別感兴趣。让他们的代表团把这两项的技术参数带齐。”
方克勤插话进来，老头说话慢，但每个字都掂著分量：“陈主任，我补一句。汉斯猫的精密磨床，特別是斯图加特那边几家老厂的五轴联动设备，精度比我们目前在用的毛熊援建型號高出一个整数量级。如果能引进一条生產线，不是买成品，是买生產线——我们的轴承加工和航空零部件的良品率能往上翻一番。”
“生產线。”陈彦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字，抬头看方克勤，“老方，你觉得汉斯猫会卖吗？”
“单独来看，不好说。巴统的出口管制清单里，五轴联动设备属於限制类目。”方克勤推了推老花镜，“但你刚才说的对——买家多了，卖家的嘴就鬆了。汉斯猫知道鹰酱在跟我们谈，他们要是不鬆口，鹰酱鬆口了怎么办？”
l帅听到这里，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眾人说了一句：“外交部的同志昨晚討论了一个方案，我觉得可以。两条线的磋商不要分开搞，时间上故意叠在一起。让鹰酱和汉斯猫的代表团在北京碰上。”
陈彦咧嘴笑了一下。
“具体怎么排？”孟广路问。
“腊斯克那边的第二轮实质磋商，定在下周三。”钱有为看了一眼日历，“汉斯猫的代表团如果一周內到，最快也是下周二。我们可以安排汉斯猫的接风宴和鹰酱的磋商会在同一天的前后场。地点都放在钓鱼台国宾馆——两拨人住同一栋楼，在走廊里就能撞见。”
“不用刻意安排撞见。”陈彦摆手，“鹰酱的情报人员不是吃素的，汉斯猫的代表团一下飞机，他们就会知道。消息会自己长腿跑到腊斯克的枕头边上。”
l帅转过身。“那就这么定。外交部负责汉斯猫的接待程序，商务部负责技术合作清单的对接细则。陈主任——”
“我负责跟两边都谈价。”陈彦合上笔记本。
会开了四十分钟。散场的时候，孟广路追上陈彦，两个人在走廊里並排走。
“陈主任，有件事我得提前跟您说。”孟广路压低声音，“鹰酱那边昨天晚上通过非正式渠道放了个信號——腊斯克回去跟隨行团队碰头之后，对我们提的三条诉求做了內部评估。精密工具机出口限制的鬆动，他们內部分歧不大，有戏。中东军事利益的承认，分歧很大，暂时搁置。民用航线的双边开放，他们原则上同意，但要加附加条件。”
“什么附加条件？”
“他们希望双边航线以货运为主，客运暂缓。理由是——”孟广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他们国务院的运输安全委员会认为，目前华夏的民用航空適航標准跟鹰酱的faa体系还没有互认，客运航线涉及旅客安全责任的归属问题。”
陈彦走了几步没说话。
“他们是借技术標准卡我们。”
“对。”孟广路点头，“但这一条谈的空间大。咱们的运-10项目已经在推了，到时候適航標准的互认可以作为一个单独的技术谈判包来处理。”
“行。先货运后客运，这个我能接受。”陈彦在门口站住，“但精密工具机那一条，我要他们白纸黑字地写进联合公报。不是口头承诺，不是备忘录，是正式公报。”
“这一条腊斯克能做主吗？”
“做不了他就打电话回华盛顿请示。”陈彦拉开车门，“反正汉斯猫的代表团下周就到了。他不著急，有人替他著急。”
---
一周后。
钓鱼台国宾馆十二號楼。
汉斯猫的技术代表团比预计早了一天到达北京。艾哈德副部长带著十二个人从首都机场出来的时候，停机坪的另一端正停著一架掛鹰酱国旗的专机——那是腊斯克团队的备用通讯机。
两拨人在国宾馆的走廊里第一次“偶遇”，是在周二傍晚。
据事后周志乾拿到的安保录像记录，腊斯克的首席助手在走廊转角撞见了艾哈德的隨行翻译。两个人都愣了不到两秒，各自点了点头，错身而过。
当天晚上九点，腊斯克给华盛顿打了一通加密电话。通话时长四十七分钟。
周三上午。人民大会堂东厅。第二轮中美磋商。
腊斯克落座之后，脸上的表情跟第一轮比变了。少了那股居高临下的从容，多了一种职业外交官在时间压力下才会露出来的专注。
他没有再提贷款的事。
陈彦七点四十分到了l帅的办公室。门口的警卫员换了岗，新站哨的年轻战士冲他敬了个礼。
办公室里已经坐了四个人。l帅坐在主位，外交部副部长钱有为坐在左手边，商务部的对外贸易司司长孟广路坐在右手边，最里头靠窗的位置上还坐著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头——中科院工业技术所的副所长方克勤。
“人到齐了。”l帅抬手示意陈彦坐下，桌上铺著一摞文件，“昨晚外交部那帮人熬了通宵，把鹰酱和汉斯猫两条线的对接方案都拢出来了。你先看。”
陈彦接过文件翻了几页。
钱有为开口，声音里还带著熬夜之后的沙哑：“陈主任，有个情况需要先跟您通气。今天凌晨两点，瑞士驻华代办处收到了汉斯猫方面的加急回函。他们对我们昨天那份確认函的响应速度比预计快了整整十二个小时。”
“回函说什么？”
“汉斯猫外交部提议，由联邦经济部副部长弗里德里希·艾哈德率领一支十二人的技术代表团，在一周之內抵达北京进行非正式磋商。”钱有为翻开自己面前的资料，“代表团名单里有四名来自西门子电气的高级工程师，两名巴斯夫化工的技术总监，还有一名克虏伯钢铁的冶金专家。”
“一周之內？”陈彦放下文件看向l帅。
l帅用手指头敲了两下桌面。“汉斯猫急了。他们怕鹰酱把好位子先占了。”
“让他们来。”陈彦把文件翻到汉斯猫技术合作清单那一页，指著第七项和第十一项，“但来之前，让外交部通过瑞士渠道传一个口信——我们对精密磨床和光学镀膜这两个方向特別感兴趣。让他们的代表团把这两项的技术参数带齐。”
方克勤插话进来，老头说话慢，但每个字都掂著分量：“陈主任，我补一句。汉斯猫的精密磨床，特別是斯图加特那边几家老厂的五轴联动设备，精度比我们目前在用的毛熊援建型號高出一个整数量级。如果能引进一条生產线，不是买成品，是买生產线——我们的轴承加工和航空零部件的良品率能往上翻一番。”
“生產线。”陈彦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字，抬头看方克勤，“老方，你觉得汉斯猫会卖吗？”
“单独来看，不好说。巴统的出口管制清单里，五轴联动设备属於限制类目。”方克勤推了推老花镜，“但你刚才说的对——买家多了，卖家的嘴就鬆了。汉斯猫知道鹰酱在跟我们谈，他们要是不鬆口，鹰酱鬆口了怎么办？”
l帅听到这里，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眾人说了一句：“外交部的同志昨晚討论了一个方案，我觉得可以。两条线的磋商不要分开搞，时间上故意叠在一起。让鹰酱和汉斯猫的代表团在北京碰上。”
陈彦咧嘴笑了一下。
“具体怎么排？”孟广路问。
“腊斯克那边的第二轮实质磋商，定在下周三。”钱有为看了一眼日历，“汉斯猫的代表团如果一周內到，最快也是下周二。我们可以安排汉斯猫的接风宴和鹰酱的磋商会在同一天的前后场。地点都放在钓鱼台国宾馆——两拨人住同一栋楼，在走廊里就能撞见。”
“不用刻意安排撞见。”陈彦摆手，“鹰酱的情报人员不是吃素的，汉斯猫的代表团一下飞机，他们就会知道。消息会自己长腿跑到腊斯克的枕头边上。”
l帅转过身。“那就这么定。外交部负责汉斯猫的接待程序，商务部负责技术合作清单的对接细则。陈主任——”
“我负责跟两边都谈价。”陈彦合上笔记本。
会开了四十分钟。散场的时候，孟广路追上陈彦，两个人在走廊里並排走。
“陈主任，有件事我得提前跟您说。”孟广路压低声音，“鹰酱那边昨天晚上通过非正式渠道放了个信號——腊斯克回去跟隨行团队碰头之后，对我们提的三条诉求做了內部评估。精密工具机出口限制的鬆动，他们內部分歧不大，有戏。中东军事利益的承认，分歧很大，暂时搁置。民用航线的双边开放，他们原则上同意，但要加附加条件。”
“什么附加条件？”
“他们希望双边航线以货运为主，客运暂缓。理由是——”孟广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他们国务院的运输安全委员会认为，目前华夏的民用航空適航標准跟鹰酱的faa体系还没有互认，客运航线涉及旅客安全责任的归属问题。”
陈彦走了几步没说话。
“他们是借技术標准卡我们。”
“对。”孟广路点头，“但这一条谈的空间大。咱们的运-10项目已经在推了，到时候適航標准的互认可以作为一个单独的技术谈判包来处理。”
“行。先货运后客运，这个我能接受。”陈彦在门口站住，“但精密工具机那一条，我要他们白纸黑字地写进联合公报。不是口头承诺，不是备忘录，是正式公报。”
“这一条腊斯克能做主吗？”
“做不了他就打电话回华盛顿请示。”陈彦拉开车门，“反正汉斯猫的代表团下周就到了。他不著急，有人替他著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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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
钓鱼台国宾馆十二號楼。
汉斯猫的技术代表团比预计早了一天到达北京。艾哈德副部长带著十二个人从首都机场出来的时候，停机坪的另一端正停著一架掛鹰酱国旗的专机——那是腊斯克团队的备用通讯机。
两拨人在国宾馆的走廊里第一次“偶遇”，是在周二傍晚。
据事后周志乾拿到的安保录像记录，腊斯克的首席助手在走廊转角撞见了艾哈德的隨行翻译。两个人都愣了不到两秒，各自点了点头，错身而过。
当天晚上九点，腊斯克给华盛顿打了一通加密电话。通话时长四十七分钟。
周三上午。人民大会堂东厅。第二轮中美磋商。
腊斯克落座之后，脸上的表情跟第一轮比变了。少了那股居高临下的从容，多了一种职业外交官在时间压力下才会露出来的专注。
他没有再提贷款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