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大壮抬起眼皮,烟锅子停在嘴边。
    “煤城那边的煤价,一到冬天就往上涨。公社往年都是从县里煤建公司拉煤,平价煤是有指標的,议价煤又贵得离谱。
    可我知道煤城建矿那边有个废矿堆,堆了好些年的煤矸石,里面掺著不少能烧的半煤半矸。”
    陈锋拿脚尖在地上画了个圈,示意废矿堆的位置,
    “煤矸石不算煤,不在统购统销的目录里,拉回来筛一筛、掺在好煤里烧,火头不比纯煤差,价钱却便宜一半还多。”
    许大壮把烟锅子从嘴里拿下来,眼睛亮了:“你的意思是,组织人上煤城拉煤矸石?”
    “对。”陈锋点了点头,
    “不光是大棚烧的煤,各家各户过冬烧的煤,都可以用这个法子。咱们出一趟车,拉回来十几吨煤矸石,屯子里按户分,剩下的我大棚里用。
    这样既能给大伙省下买煤的钱,干活的人也能挣一份工钱。出车的,装车的,卸车的,筛煤的,每一道工序都要人。一趟活干下来,一个人能分个三五块钱。”
    许大壮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猛地站起来,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这法子好,既给大伙省了钱又给大伙找了活,一举两得。你说怎么干,我这就去叫人!”
    “先別急。”陈锋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他坐下,
    “这事得先跑手续。煤矸石虽然不在统购统销目录里,但毕竟是从矿上拉出来的东西,没有公社的介绍信,人家矿上不会让咱们进。
    另外,煤城离咱们这儿小二百里地,来回得两天,路上得住一宿。人手,车辆,乾粮,住宿,都得提前安排妥当。”
    许大壮把这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这事不能瞎干。明天一早我就去公社开介绍信,车辆的事……”
    “车辆的事我来办。”陈锋接过话头,
    “拖拉机拉不了重载,得用我那两辆吉斯重卡。一辆车能拉七八吨,两辆车一趟就是十五六吨,够屯子里烧一阵子了。”
    许大壮走了以后,陈锋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
    他其实还有另外一层心思。
    拉煤矸石这事,不光是为了给屯子里的人找活干、省煤钱。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一批靠得住的人,在需要的时候能顶上去。
    如果有一批壮劳力因为拉煤矸石的事聚在一起,平日里在大棚区进进出出,夜间也能借著筛煤的名义轮班值守,那就不一样了。
    外人摸不清大棚区夜里到底有多少人,动手之前就得掂量掂量。
    这叫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表面上是为了拉煤,实际上是把防守的网撒得更密一些。
    “过几天我要去一趟煤城。”陈锋把手上沾的梨汁在裤腿上蹭了蹭,朝堂屋里说了一句。
    陈云正手里端著一摞盘子往灶房走,听见这话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去煤城?来回小四百里地呢,哥你一个人去?”
    “不一定,看许叔那边能找到几个人。”陈锋靠在门框上,把明年的打算在心里又盘了一遍。
    草莓和无籽西瓜如果能种出来,光靠省城的供销社消化不了,得往更远的地方铺货。
    煤城是工业重镇,矿工多、购买力强、
    冬天缺新鲜水果,正好是个现成的市场。
    这趟去拉煤矸石,刚好顺道摸摸煤城那边的行情。
    沈浅浅直接道,“煤城那边如果有供销社或者国营饭店对草莓感兴趣,咱们可以提前签意向合同,等草莓一上市就直接发货,省了中间周转的时间成本。”
    陈锋嘖了一声。
    心里暗嘆这丫头的脑子確实好使。
    光凭许大壮来的那几句话,就已经把他的打法推导得八九不离十。
    这种级別的洞察力,放到后世的商业諮询公司里,一小时諮询费少说得五位数起步。
    这还没说几句话呢,就听到外面嘰嘰喳喳的声音响起。
    不少村里人一窝蜂都来陈家了。
    只要不下雨下雪,陈家每天晚上都热闹极了。
    毕竟是村里唯一有电视的家庭。
    是半个村子的宝贝疙瘩。
    虽说白天没信號,但这大晚上的,只要那屏幕一亮,那就是过年。
    可是,这宝贝也有让人头疼的地方。
    大妹陈云看到人又来了,眉头皱得能夹死个苍蝇。
    “这才看了半个月,电费就干进去两块多。照这么个看法,这一冬下来,够买半头猪了。”
    二妹陈霞听见这话,说道,
    “姐,那能怪我们吗?一到晚上,半个屯子的人都挤在我们家,那灯泡子得点好几个,电视还得开著。”
    陈云虽然心疼钱,但也明白,这电视买回来就是让人看的。
    聚的是人气。
    但这钱確实流水似的往外淌。
    听到动静,西屋的门帘子一掀,陈锋走了出来。
    手里端著个大茶缸子,他看了一眼愁眉苦脸的大妹,笑了笑。
    “云子,钱是赚出来的,不是省出来的。老五咋样?我刚怎么听到她咳嗽了?”
    提到老五,气氛顿时压抑了几分。
    三妹陈雨正手里拿著根银针,在自己的虎口穴上比划著名找感觉。
    听见大哥问话,她放下针,轻声说道:
    “哥,老五那是冬燥。虽然屋里暖和,但火墙烧得太干,她肺气本来就虚,受不住这燥气。
    金爷爷给的方子倒是管用,就是缺了一味润肺的引子,说是要用野蜂蜜,还得是那种在大山深处、经了霜的岩蜜,那才润。”
    “岩蜜?”陈锋眉头微皱。
    这大冬天的上哪找蜜去?
    蜜蜂都冬眠了。
    除非能找到那种掛在悬崖峭壁上,没被黑瞎子掏乾净的老蜂巢。
    “行,我记下了。”陈锋喝了口水,
    “明儿一早我进山转转,看看能不能碰碰运气,顺便打两只野鸡回来。”
    正好他也要去北坡看看那几个套子。
    再说,若是大雪封山了,不能他们吃肉,也得给山里的朋友留口吃的。
    这个朋友,不仅仅是那些野兽,更是他对这片大山的敬畏。
    老猎人都有个规矩。
    在大雪封山前往山神庙或者老树洞里放点肉,算是祭山,保佑来年风调雨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