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柱子站在坡上看著他那佝僂的背影一截一截地矮下去,最后消失在眼前。
    风从北边刮过来灌进领口里,他吸了吸鼻子,不知是被冻的还是怎么的,眼眶有点发酸。
    他把军大衣的领子竖起来捂著耳朵,站在原地站了好一阵子,才转身回了值班小屋。
    天一亮,二柱子还去找了陈锋。
    这事不能不说,不是想出卖刘老蔫,是觉得陈锋应该知道。
    有人欠了你的人情,用最笨最实在的方式在还,你应该知道。
    “锋哥。”
    “有个事,我想跟你说一声。”
    二柱子在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搓了搓。
    “啥事?”陈锋正在给墨点餵奶,手里的小碗离开了墨点的嘴,小傢伙不干了,咪咪叫了两声,四只爪子在空中乱划拉。
    他拿手指在它肚皮上轻轻揉了两下,墨点打了个小奶嗝,消停了。
    “他说他来了七八个晚上了,从刘家屯走三里地过来,帮咱们繫绳子、归拢碎石、拽正草苫子,干完了天亮前再走回去。”
    陈锋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墨点放进柳条筐里,站起来走到压水井旁边压了半盆水洗了手,拿毛巾擦了擦,然后把毛巾搭回晾衣绳上。
    他想起那天送刘老蔫儿媳妇去县医院的情形。
    刘老蔫蹲在走廊里,五十多岁的人缩成一团,两只手抱著脑袋,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掏钱垫住院押金的时候刘老蔫什么都没说,只是嘴唇哆嗦了好一阵子。
    后来在县医院门口吃油条,刘老蔫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不下去,眼泪滴在油条上把油条洇湿了一小块。
    他当时问陈锋,这个钱拿啥还?
    可陈锋说,看病重要,钱的事以后再说。
    这个钱,陈锋没想过让他还。
    刘老蔫明白陈锋的意思,那他就用自己的方式。
    这就是庄稼人的报恩方式。
    没有钱,没有东西,就拿自己的时间和力气来顶。
    “锋哥?”二柱子见他半天没说话,叫了一声。
    陈锋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他儿媳妇现在咋样了?”
    “出院了,能下地了,就是还不能干重活。三个娃也都挺好。”
    “他儿子呢?”
    “还在煤矿没回来。说是一天挣一块钱,请假要扣工资,捨不得请。”
    陈锋点了点头,把毛巾从晾衣绳上扯下来又搭回去,“今晚我去大棚。”
    “你要去堵他?”
    “不是堵,是接他。”
    当天夜里,陈锋没让二柱子值夜班,自己去了大棚。
    他穿了件厚棉袄,脚上蹬著高筒毡靴,手里拎著个布袋,里面装著一双新棉鞋和一件半新的羊皮坎肩。
    黑风跟在他脚边,
    走到大棚区的时候已经在刘老蔫常蹲的那个土沟里看见了人影。
    陈锋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刘老蔫听见动静嚇了一跳,扭过头看见是他,脸上闪过一瞬被人发现了的不自在。
    他赶紧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锋子?你咋来了?我就睡不著溜达溜达,真没啥事,你可別多想……”
    “刘叔。”陈锋打断了他,把布袋递过去。
    刘老蔫愣了一下接过布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双新棉鞋和一件半新的羊皮坎肩。
    他的手在布袋上停了好一阵子,指甲缝里嵌著洗不掉的泥。
    “棉鞋是云子纳的,坎肩是我以前穿的,放著也是放著。你穿上试试不合身再换。”
    “锋子,这……”刘老蔫举著布袋往回推,
    “我穿啥都行,旧衣裳还能穿,这些你拿回去——”
    “叔,”陈锋按住他的手背,声音不高,“你儿媳妇的事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你不用这样。”
    刘老蔫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攥著布袋的手抖得厉害。
    过了好一阵子,刘老蔫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声音,
    “锋子,我啥也没有。钱没有东西没有,儿子在煤矿挖煤挣那点钱刚够他自己吃饭。我这辈子没欠过谁这么大的人情,我不知道怎么还。”
    他低下头看著手里的布袋,眼泪滴在布袋上。
    “我啥也不会,年轻时候就会种地刨土,现在老了地也种不动了。我就想著晚上睡不著过来蹲著,帮你守著这几个棚。
    我知道狗能看家鹅能看门,用不著我。可是来了我心里踏实,你救了我儿媳妇的命,救了我三个孙女的命,我这把老骨头就这点用了。”
    他说完拿袖子擦了擦眼睛,把布袋贴在胸口上。
    “刘叔,”他把木棍捡起来递还给刘老蔫,
    “你要是真想帮我看大棚,那就听我的。以后晚上別蹲土沟里了,三號棚炉子边上有把旧椅子,你坐那儿暖和,渴了棚里有水,饿了灶房有乾粮。”
    “还有,钱別急著还我,等你三个孙女长大了能挣钱了再说。”
    刘老蔫把布袋贴在胸口上,使劲点了一下头。
    第二天晚上,陈锋让陈云多做了几个人的饭。
    刘老蔫是三號棚的常驻编外守夜人了。
    这把老骨头,总算是找到了自己能做的事。
    **
    顾教授回到省城的第二天,天还没亮就起来了。
    他老伴被他的动静弄醒了,从被窝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
    才五点半,
    “老顾你疯了,昨天坐了大半天车腰都僵了,今天不歇著又要上哪儿去。”
    顾教授没理她,穿好衣裳洗了把脸,从桌上拿起一个凉馒头啃了两口,拎著那个装著沈浅浅信纸的公文包就出了门。
    他有一件要紧的事要办。
    不是去院里上班,是去找一个人。
    周国栋,省农科院退休的老院长,
    他当年的导师。
    也是全省农业系统公认的第一把交椅。
    老头子今年七十出头,退了休以后在家养花种草,偶尔去院里转转,给年轻的研究生上两堂课。
    脾气比顾教授还倔,嘴比顾教授还直,
    当年在任的时候就因为一个课题立项的事跟省里分管农业的领导拍过桌子,
    说你懂什么,你连光合作用都解释不清楚。
    那位领导后来调走了,老周还当他的院长,一直当到退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