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发查啊,人家顾教授从头到尾就没离开过大棚区,咱们的人跟在后面连话都插不上。
    好不容易找了个机会说要核实经营方面的问题,结果顾教授直接给我挡回来了,还堵得我回话余地都没有,我还能说啥?”
    “老胡,这事你看怎么跟上面说?”
    老胡深吸了一口,然后把菸头扔地上,用脚碾灭了,
    “实话实说唄,赵副部长那边我去匯报,你先回去稳住,別让陈锋那边察觉什么。”
    老魏应了一声,骑上自行车走了。
    老胡在办公室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了屋里,坐到办公桌前拿起话筒拨了个號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头传来秘书刘成的声音。
    “刘秘书,我老胡,靠山屯那边出了点状况。”
    “说。”
    老胡把顾教授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阵子,过了差不多有一分钟,才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声音,
    “这事你核实过没有,那姓顾的真是农科院的人?”
    “车牌是省农科院的,隨行的还有个姓孙的技术员,背著农科院的工具包,还有郑处长的秘书,身份错不了。”
    秘书刘成又沉默了。
    老胡举著话筒等著,等了足有小半盏茶的工夫,那头才重新开口。
    “这事先不要声张。你把今天的情况写一份书面材料,明天一早送到省城来。不要添油加醋,有什么写什么。”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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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掛了电话,老胡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预感到这事不会善了。
    赵副部长是什么人他太清楚了。
    他这辈子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被人从背后捅刀子。
    省农科院这一掺和,等於是在赵副部长的棋盘上放了一颗不受控制的棋子。
    以赵副部长的性子,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
    省城,赵家书房。
    秘书刘成把电话里听到的內容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然后站在书桌前等著赵副部长发话。
    书房里的檯灯亮著,灯罩是绿色的老式玻璃罩,光线聚在桌面上,照著一沓摊开的文件和一只搪瓷菸灰缸。
    菸灰缸里堆著好几个菸头,有的还冒著残烟。
    赵副部长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大拇指一下一下地互相绕著圈。
    脸上的表情倒是不难看,甚至可以说很平静,但秘书刘成跟了他这么多年,知道这种平静比发火更让人不安。
    发火是情绪,平静是算计。
    “顾教授,”赵副部长把这几个字在嘴里嚼了嚼。
    顾教授这个人他是知道的。
    省农科院搞设施农业的权威,在全省这个领域是数一数二的人物,脾气又硬又倔,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年轻的时候因为一个实验数据跟院领导拍过桌子,把搪瓷缸子都摔瘪了,后来领导调走了他还在原位干他的研究。
    这十几年熬下来,从助理研究员熬成了教授,带出来的学生遍布全省农业系统。
    得罪他,就等於得罪了整个省农科院的技术口。
    赵副部长在机关里浸了几十年,最不愿意得罪的就是这类人。
    他们不跟你玩权力那一套,他们跟你玩专业。
    你说陈锋的大棚是瞎搞,人家拿出一沓数据告诉你这不是瞎搞是科学。
    你说种子来源有问题,人家说这是我亲自验证过的,你敢质疑我的专业判断?
    但真正让赵副部长坐不住的是材料里提到的那份《高寒地区温室微气候气流循环调节模型》。
    老魏在材料里写他看不懂那些公式,
    但顾教授看了以后连续感嘆了好几句,还说要把这东西推荐到农业工程学报去。
    能让顾教授说出这种话的东西,绝不是庄稼人瞎琢磨能琢磨出来的。
    “孙副书记批的条子,我怎么不知道?”
    秘书刘成没有接话。
    这个问题不用回答。
    孙副书记为什么要让赵副部长知道?
    省委班子里谁不知道赵副部长分管的是冬储菜,大棚反季节蔬菜是商业厅和农业厅联手推的新项目,
    走的是孙副书记那条线。
    这条线的匯报链条上根本就没有赵副部长的位置。
    赵副部长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绕大拇指的动作停住了。
    他把手从肚子上拿开放到桌面上,手指在文件堆里翻了几下,翻出一份列印好的名单。
    名单上密密麻麻写著靠山屯副业队的人员构成,从陈锋到刘三到二柱子到沈浅浅,每个人的年龄、籍贯、家庭关係都列得清清楚楚。
    “那份模型是谁写的,查了没有?”
    “查了。是一个借调在陈锋副业队里的女知青,叫沈浅浅。以前在燕京的大学教过物理,后来因为成分问题下放到松江县,今年秋天被陈锋走借调手续要到副业队当会计。”
    “什么成分?”
    “档案上写的是家庭出身旧官僚,本人系知识分子,其他的就没什么了。”
    赵副部长把名单放到一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在手里转了两圈。
    旧官僚。
    知识分子。
    教过物理。
    能写出让省农科院老教授摘眼镜的学术模型。
    这样的人在松江县不会太多。
    “她父母是谁?”
    “档案上没写,只写了她本人的籍贯和学歷。”
    “没写?”赵副部长抬起眼皮看了秘书刘成一眼。
    那个眼神不重,但秘书刘成心里紧了一下。
    “档案是从县知青办调过来的,原件就那么多內容,確实没写父母信息。知青档案管理一向比较乱,有的写了有的没写,不稀奇。”
    赵副部长把钢笔搁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这个沈浅浅肯定不是普通知青。”他睁开眼,
    “普通知青写不出那种学术论文。顾教授是什么人?他在省农科院干了二十多年,眼睛里从来不揉沙子。能让他摘眼镜的东西,不是隨便糊弄出来的。
    能写出那种东西的人,出身不会简单。
    查,给我往下查。知青办查不到就从县档案局查,县档案局查不到就从她下放之前的渠道查。她是从燕京过来的,燕京那边一定有她的底。”
    秘书刘成把这话记下了。
    赵副部长停了一下,又说:
    “顾教授那边不用管了,技术口的人不归我管,我也管不著。但靠山屯这个点是孙副书记亲自盯的,年底之前省里的农业推广文件肯定要把大棚经验写进去。
    到时候陈锋就成了全省农业战线的典型,再动他就不好办了,得在那之前解决问题。”
    “您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