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个下午,秘书刘成坐在县商业局副局长老胡的办公室里。
    老胡五十出头,头髮剩了一半,剩下那一半梳得整整齐齐横跨过头顶,远远看著像头上顶了片瓦。
    他当年是赵副部长在松江县当商业局长时的办公室主任,赵副部长调到省里以后,把他提到了副局长的位置。
    这份知遇之恩他一直记著。
    “刘秘书,你让我查的那个陈锋,我托人去红旗公社问过了。”老胡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信纸,上面用钢笔密密麻麻记著几行字。
    字写的很小,像蚂蚁排队,一行一行挤在一起,看著费眼。
    秘书刘成接过来扫了一眼。
    上面写著陈锋的基本情况。
    年龄、家庭人口、在靠山屯的住址、什么时候开始搞养殖场,大棚的数量和规模。
    但这些都是面上的东西,没任何什么价值。
    看完后,他把信纸搁在茶几上。
    “就这些?”
    “就这些,公社那边的档案就这么多,一个庄稼人能有多少纸面上的东西?”老胡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茶叶沫子粘在上嘴唇上,他拿手指抹掉了,
    “不过我托的人还打听到一些档案上没有的。这个陈锋在靠山屯威信很高,今年秋收的时候他拿出自家的拖拉机和脱粒机给全屯免费用,就收了个柴油钱。
    后来缴公粮,他又当著全公社的面揭穿了粮站验粮员塞湿棉花的猫腻,把他们屯的麦子全评了特等粮。屯里人提起他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秘书刘成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
    拖拉机、脱粒机。
    这些东西一个普通庄稼人哪来的?
    就算打猎赚了点钱,也不够置办这些。
    “他的家底查过没有?拖拉机、脱粒机,还有那五十座大棚,哪来的钱?”
    “大棚的薄膜是省化工厂拉回来的,手续上写的是支援农村副业建设,”老胡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秘书刘成一眼,“手续齐全,挑不出毛病。”
    秘书刘成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又苦又涩,不知道泡了多少遍了。
    他皱著眉把缸子放下,
    “他一个种菜的,怎么搭上秦卫国和雷震这条线的?”
    老胡摇了摇头,“这个没查出来,公社的人也不知道。”
    “他打猎的事,查过没有?”
    “打猎?”老胡愣了一下。
    “我听人说他枪法极好,断魂崖那地方你也知道,老猎人都不敢轻易进去,他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哪来那么大本事?”
    老胡哦了一声,说这个倒没细查,不过红旗公社那边的人都说陈锋打猎是一把好手,他养的那几条狗也厉害,比猎犬还猛。
    秘书刘成把这几句话在心里嚼了嚼。
    一个种菜的,会打猎,跟省军区的雷震称兄道弟,让省商业厅的秦卫国替他跑前跑后。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不出一个完整的轮廓,但能看出一个大概的形状。
    就是这个人不简单。
    “老胡,还得再辛苦你一趟。”秘书刘成把菸头摁进菸灰缸里,
    “帮我查查他今年经手的买卖,都卖给谁了,有没有走公社供销社的帐,一笔一笔查清楚。”
    老胡点了点头,把这事记下了。
    从商业局出来,秘书刘成往县委招待所走。
    得给赵副部长打个电话,把这些事匯报一下。
    走到招待所门口的时候,他忽然站住了。
    在那之前,靠山屯没人听说过这號人物。
    一个深山里的猎户,怎么突然搞起来养殖场,盖起了五十座大棚,种起了反季节蔬菜?
    就算他有秦卫国帮忙,就算他打猎攒了点本钱,但大棚这东西不是有钱就能盖的。
    半地下结构,夯土厚墙,採光角度,滑轮卷被,这些东西不是庄稼人能琢磨出来的。
    除非有人教他。
    秘书刘成回到招待所,走到前台借了电话。
    电话很快拨通了。
    “副部长,是我刘成。那个陈锋我让老胡查了,面上的东西没什么,但我总觉得不对劲,这些不是普通人能想出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怀疑他背后有人?”
    “我不確定,但如果有那个人一定不简单。”
    赵副部长在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阵子。
    片刻后,才继续道,“继续查。不要打草惊蛇,先把他周围的人都摸清楚。跟他走得近的,替他干活的,跟他有买卖往来的,一个都不要漏。”
    “知道了。”
    *
    红旗公社中学的冬季长跑比赛定在十月最后一个星期天。
    这天早上陈霞比平时早起了半个时辰。
    天还黑著她就从被窝里爬起来了,摸黑穿好衣裳,棉裤外套又套了一条绒裤,上身棉袄外面又加了一件陈云的旧夹袄。
    陈云被她的动静弄醒了,从被窝里探出头来。
    “你干嘛去?天还没亮呢。”
    “跑步。”陈霞把鞋带系了个死扣,“今天比赛,我先去跑两圈热热身。”
    陈云说了句別跑太远,翻了个身又睡了。
    陈霞轻手轻脚推开门,冷风灌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黑风趴在狗窝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个点起来的人都不太正常,把脑袋又缩回去了。
    她出了院门顺著村道慢慢跑起来。
    天边刚泛出一线灰白,屯子里的公鸡还没叫,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冷风颳在脸上像小刀子,跑了没多远鼻尖就冻红了。
    她其实有点紧张。
    报名的时候说“第一肯定是我的”,说得跟板上钉钉似的。
    但真到了比赛这天,心里还是打鼓。
    她跑得快是快,可公社中学那么多学生,谁知道有没有比她更快的?
    上回体育课跑四百米,她跑了第一,但第二名咬得她紧紧的,就差了两个身位。
    那还是她们班的,別的班呢?
    红旗公社中学三个年级加起来好几百號人,
    藏龙臥虎的多了去了。
    跑到村口老榆树下她停下来扶著树干喘了口气。
    树底下蹲著一只花猫,看见她也不跑,舔了舔爪子洗了洗脸,慢悠悠地走了。
    “你倒是不紧张。”陈霞衝著猫屁股嘟囔了一句,又跑起来了。
    跑回家里,陈霞换了洗漱好又换了一套衣服,
    陈云起来生火的时候她已经穿好衣裳蹲在灶房门口了,棉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鞋带系了双股死扣,头髮用头绳扎了个利索的马尾。
    陈云端著水瓢从她旁边走过,看了她一眼,“紧张不?”
    “不紧张。”陈霞说这话的时候脚尖在地上碾来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