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副部长喉结滚了一下,清了清嗓子。
    “孙书记,南方调运菜的事我们一直在抓紧推进。从粤东调运的第一批蔬菜已经装车发运,预计三天后抵达省城。总量约三百吨,虽然不能完全弥补缺口,但至少能——”
    “三天后。”孙副书记打断了他,声音像秤砣一样沉,“你上次说的是十天,现在过去了八天了,你告诉我还要三天。
    这三天,省城两百多万人吃什么?你的方案里写了怎么解决这三天的缺口吗?”
    赵副部长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
    他翻到方案的第三页。
    上面写著已经安排各县供销社紧急调拨库存,优先保障省城供应。
    孙副书记摘下老花镜搁在桌上。
    说道:“各县的库存我昨天刚让人统计过,加起来不到五十吨,还都是土豆萝卜,绿叶菜一片叶子都没有。五十吨够干什么的,省城一天就要吃掉两百吨菜。”
    赵副部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会议室里又沉默了。
    孙副书记的目光从赵副部长身上移开,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秦卫国身上。
    “小秦,你上次呈上来的那份方案我看了。人防工程里存了两千吨菜,土豆一千二,大白菜八百,情况属实吗?”
    “属实。”秦卫国站起来,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份牛皮纸封面的方案,双手呈过去。
    “六个防空洞的库存我昨天亲自清点过,每一个洞的存量,品种、入库日期都有详细记录。方案后面附了原始台帐,请孙书记过目。”
    孙副书记接过方案,翻到台帐那几页,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台帐上每一笔入库都记得清清楚楚。
    日期,品种,数量,来源,经手人签字,一笔不落。
    看了足有將近十分钟,会议室里没人敢出声。
    赵副部长坐在座位上,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难以置信,
    又从难以置信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盯著秦卫国,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两千吨菜,从南边三个县收上来,
    塞进六个防空洞里藏好,
    整个过程他这个副部长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不对。
    不是不知道,是他根本没往那方面想过。
    他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秋菜抢收文件上,
    放在了流程上,
    放在了怎么把自己的责任摘乾净上。
    而秦卫国。
    从一开始就没想著怎么摘责任,他们直接去做了。
    孙副书记合上方案,目光越过镜框看向秦卫国。
    “这批菜你打算怎么投放?”
    “分三批。第一批七百吨,在市场断供后四十八小时內投放,定价按灾前市价执行。
    第二批七百吨,在南方调运菜到货前投放,价格不变。第三批六百吨作为机动储备,应对春节前后可能出现的二次缺口。”
    “按灾前市价?”孙副书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小秦,现在省城的菜价你知道是多少吗?你这批菜按灾前价卖,一进一出要少多少钱?”
    “孙书记,这笔帐我算过。”
    秦卫国的语气不急不缓,
    “两千吨菜,按现在的市价卖確实能多赚不少。但多赚的每一分钱,都是从省城老百姓的饭桌上省出来的,从他们的口粮里抠出来的。
    这批菜的初衷就是平抑物价,保障供应,不是赚钱。按灾前价卖,投放第一天菜价就能压下来,
    第二天就能回到正常水平,第三天市民就不用再排队抢菜了。少赚的那部分不是亏了,是花在了该花的地方。”
    孙副书记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著,没有说话。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阵子。
    然后他摘下老花镜,在手里折了两下,放在方案上。
    “这份方案我看行。”他看向坐在角落里的秘书,
    “小周,把这份方案复印几份,今天下班前送到各相关单位。明天上午召开专题部署会,商业厅牵头,蔬菜公司配合,人防办保障,三天之內第一批菜要上柜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这件事,小秦你全权负责。需要协调哪个部门直接报到我这里来。”
    全权负责。
    这四个字的分量,会议室里每个人都掂得出来。
    秦卫国微微低下头应了一声后坐回座位上。
    雷震在对面朝他悄悄竖了个大拇指。
    动作很小,只有两个人看得见。
    赵副部长面前那份厚厚的方案从头到尾一页都没被翻过。
    散会后,秦卫国和雷震走出省委大院,天已经擦黑了。路灯刚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雷震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被晚风吹得四散。
    “老秦,今天这场仗打得漂亮。”
    他把火柴梗扔在地上踩灭,
    “你是没看见赵副部长那张脸跟霜打的茄子似的,那个南方调运方案从头到尾就没人翻过,孙书记连问都没问。”
    秦卫国把公文包夹在腋下,两只手插在大衣兜里,沿著人行道慢慢走著。
    几个下了班的工人骑著自行车从旁边经过。
    “不是我打得漂亮,是锋子布的局漂亮。”
    “谁说不是呢。”雷震叼著烟点了点头,吐出一口烟雾。
    “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他是怎么算到这一步的。早霜什么时候来,赵家会在哪个环节出问题,省城的菜价会涨到什么程度,孙副书记什么时候会介入,
    甚至连防空洞的菜什么时候投放,分几批,定什么价,他几个月前就全算好了。”
    “不是算。”秦卫国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
    天上几颗稀疏的星子在头顶闪著,
    “算帐是能算的,早霜的概率,秋菜的缺口,价格波动区间,这些东西只要有足够的数据和经验,確实能算个大概。
    但他不是算帐,而是是在下棋。走一步看三步是高手,走一步看五步是国手。他走一步看十步,而且每一步都把对手的应手算进去了。”
    “你说他这个人是不是有点邪门?”
    雷震把菸头扔在地上碾灭,
    “我雷震活了三十多年,见过狠的,没见过这么稳的。见过聪明的,没见过聪明到这种程度的。他要是生在三国那会儿,诸葛亮都得给他当参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