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现在。
    侯亮平从省委大楼出来的时候,脚步比进去时沉重了许多。他没有回专案组的办公室,而是径直去了自己在纪委的临时办公室。门关上,他把自己扔进椅子里,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著那个问题——抓,还是不抓?
    他摸出烟点了一支,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慢慢散开,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欧阳菁订了机票,人已经在去机场的路上了,再犹豫下去,她就飞走了。一旦出境,再想抓人就难了。可田国富在开会,电话打不通,他请示不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菸灰缸里的菸头从一支变成了三支,从三支变成了五支。办公室里的烟雾越来越浓,他没有开窗,像是要把自己闷在里面,闷出一个答案来。
    第五支烟烧到了尽头,烫了一下手指。他回过神来把菸蒂掐灭,刚要伸手去拿第六支,门被敲响了。他定了定神,对著门口说了声:“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下属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著几分焦急:“侯厅长,欧阳菁已经到了机场,正准备过安检。”
    侯亮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落在桌上的菸灰缸里那堆菸头上:“准备车,五分钟后出发。抓人。我给机场那边打个电话,让安检把人拦下来。”
    下属应了一声:“是!”转身就跑,脚步声在走廊里很快消失了。
    侯亮平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机场公安的值班號码。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侯亮平说:“我是省公安厅侯亮平。马上有一个叫欧阳菁的女人要出境,请你们把人拦下来。理由涉及专案调查,具体手续后续补上。”
    电话那头的人显然知道侯亮平是谁,没有多问:“明白,侯厅长放心。”
    侯亮平说了声“好”,掛断电话,站起来大步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都是专案组的成员,有穿警服的也有穿便装的,看到他出来全都站直了身体。他扫了一眼,没有多余的废话,只说了一句:“出发。老李跟我一辆车,其他人分两辆跟在后面。”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证件都带齐了,到了机场別乱,听我指挥。”
    几个人齐声应了。一群人跟著他穿过走廊下楼,皮鞋踩在台阶上发出一阵杂乱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从高处倾泻而下。
    楼下三辆车已经发动了,引擎低沉地嗡嗡响著。侯亮平拉开第一辆车的车门坐进副驾驶,老李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后面两辆车跟得很紧,车灯在夜色中连成一条线。
    车子驶上机场高速,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楼群变成了开阔的田野,电线桿和行道树飞快地向后退去。
    远处的机场航站楼灯火通明,像一座不夜城。
    老李又问了一句:“侯厅长,到了直接进航站楼?”
    侯亮平说:“直接进。你们跟紧我,到了之后先控制住人。”
    老李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半个小时后,车队驶入机场停车场。侯亮平推开车门大步走进航站楼,身后跟著一队人。航站楼里的灯光很亮,刺得人眼睛有些不適应。
    侯亮平快步走到安检口附近,远远地看到了欧阳菁。她站在登机口的柜檯前,手里拿著护照和机票,脸上带著几分不耐烦。
    欧阳菁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冲:“凭什么不让我登机?”
    一个年纪稍长的机场公安客气地说:“接到上级通知,请您配合。我们也是按规定办事,您別为难我们。”
    欧阳菁冷笑了一声:“上级?哪个上级?让他出来跟我说。”
    侯亮平走上前,在她面前站定,目光平静地看著她:“欧阳菁同志,我是省公安厅侯亮平。请你回去配合调查。”
    欧阳菁转过头来看著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带著几分嘲弄:“侯亮平?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一个公安厅副厅长,没有手续,没有批文,在机场拦一个省委常委的家属。你胆子不小。”
    侯亮平说:“我当然知道。请你配合,不要在这里闹。”
    欧阳菁盯著他看了几秒,嘴角的那丝笑意慢慢收了回去,然后转身跟著侯亮平往外走。
    一个年轻警员凑到侯亮平耳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侯厅长,要不要给她戴手銬?”
    侯亮平摇了摇头:“不用。”
    车队驶回纪委大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欧阳菁被带进审讯室,被安排在铁椅子上坐下,面前的桌上放著一杯水,没有喝。侯亮平坐在她对面,把那份厚厚的材料放在桌上,翻开,一页一页地指给她看。
    侯亮平说:“欧阳菁同志,这是京州城市银行给大风厂发放贷款的审批记录。签字栏里是你的名字。这是大风厂被断贷的催收通知,上面也有你的签字。这是你消费的那张银行卡的流水记录,开户人姓孟,建材公司老板。他说这张卡是他送给你的,卡里存了五十万。这是你用这张卡消费的签购单,上面的签字是你的名字。”
    欧阳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又微微翘了起来:“侯厅长,你这些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侯亮平说:“从该来的地方来的。银行的档案,商场的消费记录,证人的证词。每一样都有出处,每一样都有据可查。”
    欧阳菁“哦”了一声,靠回椅背上,翘起了二郎腿,语气轻鬆得不像是在被审讯:“那你就去查吧。查到了再说。在我律师来之前,我什么都不会说。”
    侯亮平盯著她看了几秒:“你不说没关係。证据在这里,你说不说都一样。”
    欧阳菁不接话了,把目光从侯亮平脸上移开,望著对面的墙壁,嘴唇紧紧抿著。
    她在等,等李达康开完常委会,等田国富从会议室里出来,等方明远、高育良、沙瑞金那些人一个一个地知道她被带走的消息。等那几个省委常委都过来,亲眼看到她被诬陷的证据,亲眼看到姓周的在法庭上翻供,亲眼看到侯亮平如何身败名裂。
    审讯室里的灯白惨惨地亮著,照在两个人的脸上,一个在问,一个在沉默。侯亮平把材料一页一页翻过去,等著她开口。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著,不急不慢,像是什么倒计时。
    侯亮平又问了一句:“欧阳菁,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欧阳菁摇了摇头:“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