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天,专案组的办公室比前两天更乱了。桌上堆满了各种银行流水、贷款合同和审批文件,地上摞著好几个纸箱,里面装的全是从京州城市银行调来的信贷档案。
    下午两点多,一个警员推门进来,身后跟著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那人穿著一件皱巴巴的夹克,头髮乱糟糟的,脸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红,走近了能闻到一股酒气。侯亮平抬起头,目光先落在警员脸上,又移到那个男人身上,眼里满是疑问。
    警员快走几步到侯亮平身边,压低声音说:“侯厅长,这位姓周。也是给欧阳菁行贿的那些个老板之一。我们走访的时候他说愿意出庭作证,我们就把他带过来了。”
    侯亮平把手里的笔放下,靠回椅背,上下打量著那个男人,目光从他那件皱巴巴的夹克扫到那双沾著灰的老旧皮鞋上。他沉默了片刻,问了一句:“就是他?”
    那个姓周的老板站在桌前,手里没拿任何东西,眼神有些飘忽。他看了看侯亮平,又看了看旁边的警员,清了清嗓子,开口说话了。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不像是在说醉话:“你是侯厅长是吧?我这个人说话直,不爱拐弯抹角。我可以出庭作证,也可以把你想要的东西都说出来,但是我有条件。”
    侯亮平没接话,目光直视著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姓周的老板竖起一根手指头在他面前晃了晃,语气篤定得很:“第一,给我五十万。第二,必须提前给,我拿到钱才开口。第三,出完庭之后我要出国,你帮我安排。”
    侯亮平眉头皱了起来。五十万不是小数目,倒不是出不起,专案组有经费,打报告申请走程序也不是批不下来。但是提前给钱,出完庭还要安排出国,这不是作证,这是交易,是敲诈。
    警员凑到侯亮平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到:“侯厅长,这人我了解过。他在京州城市银行贷过两次款。头一次给欧阳菁送了钱,批下来了。第二次没给,被卡住了。后来他又请欧阳菁吃饭,顺便送钱,想借著饭局把事谈下来。据说那天他喝了不少,说话不太注意场合,具体说了什么不太清楚,反正惹得欧阳菁很不高兴。不仅没贷到款,公司也倒闭了。从那以后他就染上了酗酒的毛病,酒量又不好,一喝就多。这人现在手里没钱,老婆也跟他离了,房子也卖了,租的房子住。他这是走投无路了,才想出这一出来。”
    侯亮平听完了,目光落在那个姓周的老板身上。
    那人站在那里似乎有些不耐烦了,又问了一句:“行不行给个痛快话?”
    侯亮平沉默了片刻,脑子里在飞快地转著。这人不是线人,是赌徒,拿著自己仅剩的东西在做最后的投注。贏了,五十万到手还能出国;输了,他也没什么可失去。
    侯亮平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语气不紧不慢,但带著几分討价还价的意思:“钱的事你可以放心,专案组有经费,该给的不会少。但是必须走程序,不能你说提前给就提前给。你出庭作证,证词经得起推敲,案子判下来之后,该你的钱一分不少。至於出国,案子没完结之前,你不能走。这是规矩,你配合我们,我们也不会亏待你。”
    他提的那几条不轻不重地挡了回去,条件没全答应,但也没把门关死。
    姓周的老板站在那里沉默了半晌,低下头想了又想,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再抬起头时,他的眼神也没刚才那么硬了,问了一句:“那五十万什么时候能到帐?”
    侯亮平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只要你的证词属实,走完程序,钱就打到你帐上。”
    姓周的男人盯著他看了几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掂量这话的分量。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爭辩几句,但最终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转过身跟著警员往门口走。脚步声渐渐远去,门在身后关上了。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嗡嗡声。
    门关上后,侯亮平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这几天脑子里全是欧阳菁的名字,已经塞得快溢出来了。他正要拿起桌上的材料继续往下看,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他掏出手机一看,是派去盯欧阳菁那边的侦查员打过来的,按下接听键。
    “侯厅长,欧阳菁订了一张机票。两个小时后起飞,出国。报备的理由是去国外看在那边留学的女儿。”侯亮平握著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欧阳菁要跑?侯亮平握著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走漏了消息?还是她听到了什么风声,提前跑了?
    他没时间深究,对著电话说了句:“盯住她,不要打草惊蛇。”说完掛断电话站起来,抓起外套就要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对办公室里的人说:“所有人待命,在我回来之前谁都不许动。”
    然后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白惨惨地亮著,侯亮平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他沿著走廊快步朝田国富的办公室走去,他几乎是跑著穿过走廊,拐过弯,上了楼梯,鞋底踩在水磨石台阶上噔噔作响。几个纪委的工作人员从他身边经过,看到他这副急匆匆的样子,都愣了一下,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他跑到田国富办公室门口,门关著。他喘著粗气抬手敲门,咚咚咚,声音又急又重。一旁的办公室门开了,是纪委办公室的工作人员。工作人员看到他满头大汗的样子也有些意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问他:“侯厅长?出什么事了?”
    侯亮平问:“田书记不在?”
    工作人员说:“田书记去开省委常委会了,刚去没多久。”
    侯亮平心里又急又烦,在走廊里来回踱了两步,犹豫了一下,还是掏出手机翻到田国富秘书的號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几声,被接通:“田书记开著常委会没?”
    秘书闻言说:“刚刚开始。”
    “这次常委会是谁请求召开的?”
    秘书在电话那头说:“是李达康书记提出的。议题是討论光明峰项目的推进,还有京州的其他几个重点项目。”
    侯亮平握著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李达康。这个节骨眼上,李达康提议开常委会,议题还是光明峰项目,欧阳菁那边刚订了机票要走,这边李达康就提议开会。是巧合,还是故意?他站在走廊里,握著手机的手指节节发白。
    侯亮平压著火气问了一句:“能不能进去找一下田书记?我有急事要匯报。”
    秘书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这恐怕不行。常委会的规矩您也知道,进去了就不能再进,里面正在討论重要议题,这个时候去打扰不合適。您得等田书记开完会才行。”
    侯亮平掛断电话站在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从他身边经过,有人看他一眼,有人没有。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著,上不去下不来。抓,还是不抓?抓,没有田国富点头,私自对一个省委常委的家属动手,这个责任他扛不起。不抓,万一欧阳菁真的跑了,飞机一两个小时后就起飞,等她出了境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站在原地脑子里两个声音在爭吵,脚步一步都迈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