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在办公室里又坐了很久。桌上的菸灰缸里堆了好几个菸头,最后一支烟燃到了尽头,烫了一下手指,他才回过神来,把菸蒂摁灭,站起来拿起外套,关灯出了门。
    车子驶入京州市委家属院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院里的路灯昏黄,照著几棵老槐树,树影在地上晃来晃去。李达康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的窗户,黑著灯。他皱了皱眉,上楼开门,屋里冷冷清清的,玄关没有欧阳菁的鞋,客厅的灯也没开。他换了鞋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掏出手机看了看。他把手机扔在茶几上,靠在沙发背上,闭著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著。客厅里没有一点声音,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掛钟在走。
    他等了一会儿,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放下。他想给欧阳菁打个电话,问她在哪儿、什么时候回来,手指在拨號键上悬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把手机放下了。打了又能怎么样,她该不回来还是不回来,该晚回来还是晚回来,说了多少次也没用。他靠在沙发上望著天花板,灯没开,客厅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光,照不出什么形状。
    过了一个多小时,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李达康没有动,依然坐在沙发上,面朝著门的方向。门被推开,欧阳菁走了进来,隨手把包扔在鞋柜上,弯腰换鞋。客厅里没开灯,她换好鞋一抬头,突然看到沙发上坐著一个人影,嚇了一跳。
    “你装什么鬼呢?嚇死个人!大半夜的不开灯坐著,你是想嚇唬谁?”欧阳菁拍著胸口。
    李达康没有动,也没有接她的话,只是说了一句:“过来坐下。”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著不容商量的语气。
    欧阳菁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这么晚了,我要去睡觉了。明天还上班呢,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她说著就要往楼上走。
    李达康的声音抬高了,语气陡地严厉起来:“刀都架脖子上了,你还有心情睡觉?”
    欧阳菁的脚步顿住了。她站在那里回头看著李达康,借著窗外透进来的光,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他说话的语气不是开玩笑的。她犹豫了一下,终於还是走回来,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靠在沙发上,语气也软了几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今天晚上不是去开会了吗?又出什么么蛾子了?陈清泉那事不是已经定了吗?”
    李达康看著她说:“陈清泉被抓了你知道。今天常委会上,田国富提议省纪委牵头成立专案组,调查陈清泉,也调查山水集团。沙瑞金当场拍了板。调查组已经成立了,检察院抽调了人手,公安厅也配合。”
    欧阳菁的脸色变了变,放下二郎腿,坐直了身体。
    李达康继续说:“大风厂那个案子,山水集团拿了地,京州城市银行断贷的事,都会查。你主管信贷,断贷的批文是你签的,你躲不过去。”
    欧阳菁的眼睛瞪了起来,嘴巴一张就要说话。她张了张嘴,声音不大,带著几分不服气,说:“还不是赵家让我断贷的.......”
    隨后在李达康的注视下,欧阳菁的声音就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嗓子里。
    李达康只是冷冷地看著她。他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脸上。欧阳菁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把腿並了並,又把头髮拢到耳后,故作镇定地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她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空气凝固了片刻。李达康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抽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拍了拍封皮,然后开口。
    “断贷的材料我都准备好了。从蔡成功申请贷款,到投资失败,到银行催收,到最终断贷,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所有文件都是按程序走的,每一份都有据可查。你给我记清楚了,大风厂断贷,完全是因为蔡成功自己经营不善、投资失败、资不抵债。京州城市银行是按风控规定做的决定,跟你没有关係,跟任何人都没有关係。你只是在执行银行的规定,在履行职责,没有违规,没有违法,没有任何问题。”他盯著欧阳菁,“你给我背一遍。”
    欧阳菁张了张嘴:“大风厂断贷是因为蔡成功经营不善……银行按风控规定执行……跟我没关係。”她的语气稀鬆平常,像是在应付差事,说完还撇了一下嘴。
    李达康的脸色沉了下来,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度:“欧阳菁,你给我听清楚了,这不是开玩笑。这东西关係著你下半辈子是在家里待著还是在监狱里待著。是后半辈子在客厅看电视,还是在號子里踩缝纫机。你给我认真点,別不当回事。”
    欧阳菁的脸色白了,点了点头坐正了身体,声音也正经了许多,把刚才那几句话又背了一遍,这回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李达康又盯著她看了好几秒钟,才缓和了语气。但他接下来说出的话,比刚才更让欧阳菁坐不住。他靠在沙发背上,语气反而比刚才平静了,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係的事情。“我让人偽造了一份你收受贿赂的证据。”
    欧阳菁猛地站起来,瞪著眼睛声音都变了调:“你偽造证据?你拿我当什么了?”
    李达康厉声喝道:“坐下!”
    欧阳菁被吼得一愣,梗著脖子不愿意坐,嘴上硬邦邦地顶了回去:“凭什么你偽造证据还要我给你背材料?我做错什么了?又不是我让赵瑞龙去拿地的!你自己搞出来的事你自己收场,別把我往坑里带。”她说完抿著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胸口的起伏比刚才更急促了。
    李达康指著沙发一字一句地说:“我让你坐下。”
    欧阳菁看著他的脸色,咬了咬牙,还是坐了下来。她屁股刚挨著沙发就迫不及待地开口:“你偽造证据?你拿我当什么?替罪羊还是诱饵?”
    李达康没有理她的质问,继续说了下去,语气不紧不慢:“这份证据,我会让人悄悄透露给侯亮平。他拿到证据,一定会来带你走。到时候就是瓮中捉鱉。你记住,等他来带你走的时候,你要坚决否认,一个字都不能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