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郗眨巴眨巴眼睛,“还是说,这是跟你,说话的,规矩?”
    “……”白医师摩挲了下指尖,表情重新恢復了淡淡的模样,“不是。”
    温郗:“哦哦。”
    白医师:“你还没,回答我。”
    温郗:“不是。”
    白医师:“你骗我。”
    温郗:“没有。”
    白医师:“还在骗。”
    温郗:“真没有。”
    两人面面相覷,像是两个幼稚的孩子一样不停地重复著毫无技术含量的对话。
    …………
    温郗又一次否认,“没骗你。”
    白医师眉头微微皱起,“你如果,是修士,我可以,更好地,治疗你。”
    温郗摸了摸下巴,示意白医师继续说。
    白医师眨眨眼,“我是,光灵根,修士,如果你,是因为,身体有恙,才不能,用灵力。我可以,修復你。”
    温郗还是摸著下巴不说话。
    白医师想了想,抬手伸出四个手指,“我以白家,先祖起誓。若是我,所言有虚,他们,即便转世,也不得,善终。”
    ?
    温郗懵了。
    不是?就这么对自己家老祖宗吗?
    別人都是拿什么家族声誉或者自己未来起誓,白医师这人倒是有意思。
    真孝顺。
    感慨归感慨,温郗还是立刻扬起一抹笑容,语气乖巧,“好吧,骗你了。”
    管白医师拿什么起誓的呢,温郗现在確实需要治治內伤。
    她的大灵根都快要燃尽了,身为一个好主人,温郗还是很体谅自己的灵根滴~
    “……”白医师抿了抿唇,神色有些一言难尽,“你脸皮,好厚。”
    温郗:“多谢,谬讚。”
    白医师更加一言难尽了。
    “我的確,可以,助你,更快恢復。”回过神来,白医师说话还是一卡一卡的。
    温郗勾唇,“需要我做什么?”
    聪明人之间若是双方都想快速达成目的,向来不需要什么废话。
    白医师眨了下眼,“帮我救治,照顾这些,难民。”
    温郗:“多久?”
    白医师:“城破之前。”
    温郗一愣,“你就这么確定城会破?”
    “都会,破的。”白医师脸上淡淡的神情稍微沉了沉,极不明显,但瞒不过温郗的眼睛。
    温郗眸光闪了闪,这里的人已经对她们能抵挡魔族彻底失去信心了。
    白医师:“你答,不答应?”
    “行,合作愉快。”温郗嘴角的笑容更大,“白医师,您说话为什么都不超过五个字啊?这是什么后院的规矩吗?”
    白医师没搭理温郗。
    温郗低头瞅了瞅自己的脏衣服,情商极高地转了话题:“行了,那我洗漱完换身衣服去找你?”
    白医师:“你应该,不用睡觉,吧?”
    温郗点头。
    白医师:“那就晚上,来找我吧,我还有,一些难民,需要医治。”
    温郗:“好,回见。”
    白医师微微頷首,转身离去。
    跨过后院的门,白医师和陈大娘迎面相遇,陈大娘嘹亮的嗓门响起,向白医师热情问好。
    白医师淡淡点头示意,未发一言。
    陈大娘也早就习惯了,毫不在意继续大步朝温郗走来。
    陈大娘:“孩儿,来,我给你找衣服。”
    温郗:“谢谢大娘。”
    ——————————
    温郗跟著陈大娘走进屋子,看著大娘拉开一个柜子,从里面抽出来一身衣服。
    陈大娘將那套衣服递给了温郗,“孩儿,你凑合穿,大娘帮你把这身衣服洗洗,干了就能换回来了。”
    温郗双手接过衣服,笑眯眯开口,“大娘,您这是说的哪里话啊。是我要谢谢您,不然我都没有乾衣服可换。不过我这身衣服就不用麻烦您给我洗啦,我自己可以的。”
    她举了举手里的衣服,“这身衣服我也会洗乾净后还给您的。”
    陈大娘也笑了笑,“好了,去洗吧。”
    温郗转身就走。
    “誒,等等——”陈大娘惊呼一声,又感觉追上了温郗,在屋子门口拦住了她,“妮儿,先別去。”
    温郗:“怎么了,大娘?”
    陈大娘:“孩,我跟你说,你的脸……你这张脸啊,能不洗就不洗吧。”
    都是女人,又都是在乱世里一路逃出来的。陈大娘怎么可能看不出来温郗脸上那堪比面具的泥块子是自己呼上去的,而温郗自己用泥遮住脸就证明她的容貌会给她带来麻烦。
    温郗:“嗯,好。”
    陈大娘:“去吧,去吧,咱去提水,水烧开后我领你去围间咱冲一下身子。”
    温郗推开门,和陈大娘一起走到了井边打水。
    刚提上来一桶,温郗眼角的余光就出现了一抹白色衣摆。
    温郗抬头,“白医师?”
    陈大娘一抬手,“白医师好啊!”
    白医师扫了眼温郗手里的水桶,又上前一步,抬手握住了温郗的手。
    温郗:?!
    刚见第二面就拉小手了?进度有点快吧,不是。
    只一瞬,白医师便鬆开了手,她盯著温郗的眼睛,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脸。
    感受著掌心的东西,温郗明白了,她点了点头。
    白医师扭头就走。
    陈大娘拍了拍温郗的背,“白医师性子就这样,不爱说话,除了必要的叮嘱基本上都不会开口。”
    陈大娘应该是刻意压低了声音,但嗓门还是不小——反正白医师肯定是听到了,脚步顿了一下。
    陈大娘:“她刚刚拉你手可能是在给你把脉吧,白医师医术高超,得了她师父真传,看人准的很。”
    温郗提起水桶,“我知道了,大娘。”
    將水提进屋內,温郗一边倒水一边打听,“陈大娘,您还知道白医师的什么事情吗?她好厉害啊,我真是佩服的很,想要知道的再多一些。”
    陈大娘想了想,“白医师吗?我知道的也不是很清楚,她好像是孤儿吧,五六岁的时候被鬼卿道长捡回道院的,一直到鬼卿道长仙去,她才接管的道院。”
    温郗敛下视线,不再多问。
    ……
    ——————————
    水很快就烧开了,温郗被不放心的陈大娘亲自送进了围间。
    说是围间,其实就是扯了一块长布在院子里围起来了一块空地,洗身子的人拖著个木桶进去,拿回葫芦瓢一点点舀水洗漱。
    虽说围间是在院子角落,但院子里的人也能透过长布下方与地面之间的空隙看到洗澡的人的脚。
    这也是白云道观將男女严格分开的其中一部分原因吧。
    温郗活这么大还从没这样洗过,嗯,挺稀奇的。
    快速洗完之后,温郗穿上了陈大娘的衣服。
    陈大娘人也挺瘦的,可以说在乱世里几乎就没有什么胖子,但她比温郗足足矮了大半个头。
    这就导致温郗穿上那件粗布上衣能直接露出半边小臂,穿上那条粗布深蓝色裤子能直接露出脚腕。
    嗯,夏天穿上肯定很凉快。
    穿好衣服,温郗从脱下来的里衣衣襟里找到了白医师塞到她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颗黑不溜秋的圆球,应该是颗丹药,眼瞅著跟山楂丸似的。
    白医师不爱说话,温郗也不是蠢人,她指了指脸就证明这丹药是帮温郗用来变换容貌的。
    再幸运点,说不定眼睛也能变。
    但温郗还是收起了那颗丹药。
    在这陌生的地方,她不信任何人。
    温郗只是捡起换下来的衣服,在裙摆处撕下了一条长长的布条。
    她团著那条薄薄的布料在剩下的水里仔细清洗了起来,脏污全部除去后,温郗隨手一甩將其搭上了围间最上头掛著长布的绳子上。
    正午的日头很毒,这地的空气也挺干。
    也就不到一刻钟的时间,那布条便已经干透。
    温郗收回那条浅绿色薄纱,隨手蒙在眼前,在脑后打了个结,余下的薄纱隨长发一起在风中微微飘扬。
    掀开长布,温郗走出了围间。
    她脸上蒙著薄纱,手里拖著木盆和木桶,一点点往院子中的井边挪。
    在院子里忙活的陈大娘见状连忙走过来,大嗓门同时张开,“哟,妮儿,你的眼睛这是咋啦?”
    声音很大,但院子里的人都习惯陈大娘的高音炮了,没什么人好奇。
    陈大娘快步走到温郗身边,扶住了她的胳膊。
    温郗笑了笑,“刚刚洗漱的时候不小心用水瓢伤到眼睛了,实在睁不开,看见阳光就流泪,只能先蒙著,我一会收拾完就去找白医师看看。”
    別人给的丹药温郗不敢吃,她自己的容貌又不方便暴露在眾人眼前,索性直接把上半张脸都蒙起来,一了百了。
    至於到底能不能看见……
    废话,她现在没灵力,当然要看得见。
    薄纱这种东西本来就轻薄透光,再加上系地稍微松一些就能透过鼻樑顶起的缝隙看见脚下的景象。
    陈大娘心疼的不行,一把抢过温郗手里的木桶,“好了好了,我来收拾,你快去找白医师吧,別再有什么后遗症!”
    温郗不肯,坚持收拾完了一切才去前院正堂屋。
    陈大娘不放心,一路搀扶著她,温郗也只能装出跌跌撞撞的模样。
    一路走出后院,仍旧没几个人在意温郗,即便她身上这身行头依旧很——特殊。
    还是那句话,乱世之中,谁管你有的没的,活著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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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医师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盲人”温郗,嘴角不由得微微抽搐了一下。
    陈大娘急的不行,一巴掌就给温郗摁在了白医师对面。“白医师!你快看看这孩子,她眼睛被水瓢砸著了!可別真看不见了!”
    白医师看著温郗,对陈大娘轻声开口:“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我会医治好她的伤的。”
    温郗:?
    怎么这位小诗人突然间说话又正常了?
    她垂眸打量了一下白医师靠窗的这个案桌,眯起眼睛摸了摸下巴。
    莫不是这地方算白姑娘的工位,对她来说很有安全感,说话才这么顺溜?
    陈大娘看了看走神的温郗,拉回了她的胡思乱想。
    温郗连忙开口:“我没事的,大娘,您先去忙吧,等会我就回后院了。”
    陈大娘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了正屋。
    靠窗这里的案桌旁,只剩温郗与白医师。
    白医师:“看不见了?”
    温郗:“还行。”
    白医师想了想,很快就明白了,“不放心我的药?”
    温郗:“嗯哼。”
    白医师脸上的神色依旧淡淡的,“罢了,隨你。”
    温郗眨眨眼,突然开口,“你只有在这里说话才正常吗?”
    白医师:“……你想要真瞎吗?”
    她表情淡淡的,语气淡淡的,搭配起来这句话格外的喜感。
    温郗笑了,“嘿嘿,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就麻烦你告诉其他人我这双眼睛用了你的药,还需要再蒙上一段日子。”
    白医师敛眸,“嗯,知道了。”
    温郗挪了挪屁股,將手放在了胳膊上。
    白医师:“这是又做什么?”
    温郗:“做戏做全套,你至少给我把个脉嘛。”
    白医师似乎嘆了口气,才抬手搭上了温郗的脉搏。
    温郗身子微微前倾,嘴角笑容不变:“我身体咋样,还行吧?我平常有健身的,咳咳。”
    “……”白医师垂眸,避开那薄纱下炽热的目光,淡淡道,“少喝酒。”
    温郗:“誒?”
    白医师:“你经常喝酒,不,酗酒,要节制。”
    “知道了。”温郗轻咳一声,老实了。
    又磨嘰了一会,温郗继续蒙著绿纱离开了正屋。
    回到后院,温郗告诉陈大娘,白医师说她的药需要继续蒙著布,陈大娘也就没有再多问。
    隨后,温郗就被陈大娘摁著躺进了被窝。
    在陈大娘的坚持下,温郗闭上眼睛睡了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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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阳东升西落,渐渐来到了晚上。
    夜间的白云道观很是安静,城外护城军与魔族大军的廝杀对抗还没有影响到这里的百姓。
    那些血腥之气,也还没有衝破城外的阵法传进城內。
    温郗缓缓睁开眼睛,侧首看了眼睡在她旁边的陈大娘。温郗的位置被安排在了靠墙的角落,正对著门,所以还算好溜出去。
    温郗一点点掀开被子,缓缓坐起身。
    一眼望去,二十多个女子並排躺著,什么年纪的都有,还有几个孩子,睡得都很熟,她们白天也是不得閒的。
    温郗躡手躡脚地下了床榻,穿上鞋子,溜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