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內城一处府邸內。
    当朝礼部左侍郎兼国子监祭酒,张炎正疲惫地揉著眉心,看著桌案上堆积如山文书。
    作为关切寒门士子的清流大儒,张炎的处境十分艰难。
    礼部尚书是秦党的人,紫阳书院更是秦党培养党羽的私家后院。
    这几年,科举名额几乎被权贵子弟垄断,他这个名义上的副长官兼国子监祭酒,空有一腔报国热血,却无处施展。
    “老爷,都察院的王御史从后门来了,说有要紧的事务求见。”
    老管家轻声稟报。
    “让他进来吧。”
    张炎嘆了口气。
    这王御史是他当年亲手点中的门生,为人刚正。
    不多时,王御史快步走入书房,连寒暄都顾不上,直接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被翻得有些卷边的《京华阅微录》第二期,双手呈放在张炎的书案上。
    “恩师!
    门生知您一直痛恨那帮秦党权贵。
    您且看看这本市井奇书!
    此书虽披著话本的外衣,但其中攻心伐谋之术著实让人震撼。”
    张炎拿起那本书,看了一眼封面,“陆大人怎么给这种市井閒书背书?
    子厚,你身为监察御史,怎也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
    “恩师,您看一眼便知!
    只看这《窥天之眼》的这一段!”
    在王御史的极力劝说下,张炎耐著性子翻开了书页。
    起初,他还有些不以为意,但只是看了一段便觉此书不简单。
    书中主角到蜀地单刀赴会,面对当地数十个商帮联盟逼宫。
    “这等绝杀之局,那主角竟不带一兵一卒赴宴?”
    张炎一边思索著如果是他要如何破局,一边又急不可耐地翻看下一页主角的办法。
    只见那主角开启窥天之眼,没有去讲什么朝廷法度,而是直接看穿了这群人表面结盟实则各怀鬼胎的死穴。
    主角轻描淡写地对著坐在盟主身旁的一个商贾说出一句:陈掌柜,你去年在落雁谷被山贼劫走的那批私盐,真的是山贼乾的吗?
    李盟主,你说呢?
    看到这里,张炎霍然站起身来!
    “这在兵法上,叫攻心为上!
    叫反间计!
    主角不费一兵一卒,仅凭一句话,就挑破了这看似坚不可摧的利益同盟,让他们拔刀內訌!
    子厚!
    你看明白了吗!”
    张炎指著那书页,“这写书的笑面生,他这是在隱喻当今朝堂啊!”
    “秦斯年的党羽,看似铁板一块,礼部尚书和紫阳书院勾结得密不透风。
    但他们真的是铁打的同盟吗?
    他们为了爭夺科举名额,为了分赃油水,底下能没有齷齪?”
    张炎激动万分。
    “我们清流以前太迂腐了!
    只知道在朝堂上硬碰硬地弹劾,结果撞得头破血流。
    我们却忘了最坚固的堡垒往往是从內部瓦解的!
    只要找到他们的死穴,这朋党之局未尝不能破!”
    王御史在旁边激动地附和:“恩师说得对!
    这笑面生先生定是一位看透了朝局的隱世高人!”
    “若是能得此人指点一二……”
    张炎看著那本杂誌。
    他自己身处礼部这个秦党的重灾区,若不能在明年的春闈前扩充清流的力量,打破科考垄断,大夏朝的寒门学子將彻底没有出头之日。
    “子厚,你方才说外头弄了个什么打赏榜是吧?
    那老夫便再考校一下你。
    你来说说,他们设置这打赏榜的目的是什么?”张炎突然问道。
    王御史思索片刻,答覆道。
    “恩师。
    学生猜测,作者写此书肯定不仅仅是为了写爽小说赚钱,而是为了通过本书中隱蔽传达的思想来寻找同路人。
    而打赏榜便是他们筛选同路人的工具。”
    张炎点了点头,“子厚,你分析的有道理。”
    言罢,他走到书桌前,拉开一个抽屉拿出一张通兑银票,“既然如此,那老夫也要亲自入局,探探这位笑面生的底!
    子厚,你帮我去给这笑面生打赏。”
    王御史道:“好的,恩师,您用什么花名?”
    张炎笑了笑,“既然他叫笑面生,那我便化名黑面老叟!”
    ……
    清晨。
    东宫深处。
    当朝太子萧裕桓坐在宽大紫檀木书案后。
    书案上散落著一些江南密报。
    上面写著江南江寧府推行商会新政,清江大闸疏通等事宜。
    “致知书院以实务安民。
    这才是大夏朝真正需要的治国之才!”
    太子低声自语,但隨即又化作了一声苦笑。
    “可惜,吾空有太子之名,却难以像他们那样大展拳脚。”
    身为大夏朝的嫡长子,萧裕桓过的是这世上最憋屈的日子。
    生母前皇后早逝,当今圣上只为修道,朝政倚重首辅秦斯年,这才让秦党权倾朝野。
    而秦党为了把持朝政,全力扶持二皇子。
    二皇子生母贵妃正宠冠后宫。
    为了保住这储君之位,萧裕桓这些来,只能將所有的政治抱负压在心底,偽装成一个对朝政毫无主见的废物太子。
    他在朝堂上装聋作哑,看著秦党贪污误国,看著大夏的根基被一点点蛀空,却不敢吐露半个不字。
    “殿下……”
    东宫总管太监德海弓著腰,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殿下,您又是一夜未眠。
    奴才见您愁眉不展,特意差人去外头买了几样市井的新鲜玩意儿,给殿下解解闷。”
    德海说著,掏出两本装帧精美的册子,轻轻放在了书案上。
    “哦?这是何物?”萧裕桓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回殿下,这叫《京华阅微录》。
    这两日,这书在京城外头可是火破了天!
    听说无论是那些达官显贵,还是市井商贾,全都在疯抢。
    这上面还有孟老大人的题字呢。”
    德海赔著笑脸解释道。
    “孟老题字的市井话本?”
    萧裕桓微微一愣,这反差引起了他的一丝好奇。
    他隨手拿起第一期合订本,翻开了目录。
    看到那几个奇形怪状的书名上,他最终被笑面生的那本《满朝文武跪求我別说了》吸引。
    他翻开正文,原本只是抱著打发时间的心態,但仅仅看了不到两页,他那原本漫不经心的姿態瞬间僵住了。
    书中的文字没有半点引经据典的酸腐气,直白凌厉得像是一把出鞘的钢刀。
    他看到书中主角在贡院门口,开启“窥天之眼”,直接点破首辅门生的死穴把柄。
    他看到主角被外放蜀地,面对商帮联盟的逼宫,不讲法度,只凭一句货物被劫的真相,就看穿了利益同盟的困境,让那些地头蛇拔刀內訌。
    “好一双窥天之眼!
    好一个拿捏七寸的绝杀手段!”
    萧裕桓霍然站起身来。
    他身为储君,他最渴望的便是那种绝对的掌控力!
    “朝堂之上,百官皆如戴著面具的恶鬼!
    秦党的那些老狐狸,面上满口仁义道德,底下哪个不是男盗女娼满身烂帐?”
    “这笑面生懂权术!
    更懂帝王心术!
    若我能有此等看穿群臣底帐的手段!
    我何须如此唯唯诺诺?”
    这位压抑了十年的储君,在这本小说中仿佛看到了一把能够斩杀秦党的绝世神兵。
    “这笑面生也绝非等閒之辈,虽然主角有金手指,但他的纵横之术也是无人能及。
    “若是我能寻得这笑面生,
    若他能教我破了这东宫死局!
    我愿以国士待之!”
    他如饥似渴地往下翻,想要看看主角到底是如何將那些对手一步步逼上绝路的。
    然而,当他翻到第二期的末尾时。
    “断了?”
    萧裕桓眼珠子一瞪,那种在朝堂上被秦党压制的憋屈感,瞬间和这种求而不得的断更感重合在了一起,让他简直快要发疯了。
    他强压下心头的抓狂,试图转移一下注意力。
    隨意一翻,翻到了署名为听雨客的偷听心声。
    “满级记忆?
    偷听心声?
    设定倒是新奇,骨子里估计还是一本才子佳人小说。”
    萧裕桓微微皱眉,他本无过多兴趣,但还是看了下去。
    可是,他仅仅只是看了开头的几段设定,萧裕桓拿著书本的手猛地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