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走到黑板前,拿起笔“唰唰”两下,在黑板上端正地写下了三个繁体字。
    尘、龟、体。
    “诸位看看这三个字。”
    陈文敲著黑板,“一个尘字,上面一只鹿,下面一捧土,十几画。
    写一个字的时间,足够我们在脑子里构思三句话的剧情了。”
    “我刚才说过,我要给大夏朝的文化根基来一场彻底的改变。
    这第一招是硬笔,这第二招便是对这字本身做改变。”
    陈文在三个繁体字的旁边,对应写下了三个现代汉字:
    尘、龟、体。
    “从今天起,你们在书院內部赶稿,全给我用这种刪繁就简的大夏简体字!”
    当这三个缺胳膊少腿的简体字出现在黑板上时。
    书院正堂內,两位大人彻底坐不住了。
    “这成何体统!”
    孟砚田一时间难以接受。
    如果说刚才的硬笔只是让他觉得字不好看,那现在陈文隨意篡改汉字笔画的举动,简直是彻底顛覆他从认字以来的认知。
    孟砚田嘆了一口气,道:“文字乃仓頡造字,天雨粟鬼夜哭的神圣之物。
    每一个笔画都蕴含著天地阴阳六书之美。”
    “你看看你写的这个尘字,把鹿给去了,换成个小字。
    这等胡乱篡改圣人文字的做法,若是流传出去,天下士子必將群起而攻之,到时候天下人的唾沫星子就能把咱们致知书院淹死。”
    陆秉谦也是脸色铁青,连连摇头:“陈先生,此事万万不可!
    文字是国朝的底线,你用硬笔写字也就罢了,但若连字形都改了,那这书印出去,国子监的那帮老儒非得拉著你拼命不可!”
    致知六子此刻也被先生的举动嚇得不敢说话。
    篡改汉字,这绝对是一项大罪。
    陈文反而笑了一声,转过身来。
    “二位大人,你们口口声声说六书之美,说仓頡造字的神圣。”
    “我问你们,文字到底是用来干什么的?
    是供那些士大夫在书房里孤芳自赏把玩的艺术品?
    还是用来传递信息教化万民的工具?”
    陈文指向黑板上的那个“尘”字,“孟大人嫌我把鹿去了。
    但我且问您,小土即为尘,这难道不是最容易让人记住的道理吗?”
    “大夏朝几千万百姓,一年到头在土里刨食,连饭都吃不饱,他们哪有时间去学什么六书之美?
    哪有精力去记那十几个繁琐的笔画?”
    陈文的话让眾人无言以对。
    “繁体字,根本就不是什么神圣之物。
    它就是那些士大夫,是秦党那帮人为了垄断知识,垄断上升通道,而在普通老百姓面前竖起的一道高墙!”
    “只要字越难写,穷苦百姓就越学不会。
    他们就只能一辈子当文盲,一辈子被那群读过书的人踩在脚底下当牛做马!”
    这番惊世骇俗的高墙理论,让孟砚田和陆秉两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顾辞在一旁却听得热血沸腾。
    “先生此言,振聋发聵!
    繁琐的笔画就是钳制天下的枷锁。
    先生若是推行这简体字,这是在挖传统道统的根啊!”
    李浩也大声声援:“两位大人!
    一本十万字的书,如果用繁体字写,耗时耗力。
    若是用先生的简体字,不仅书写速度提升数倍,將来若是推行出去,老百姓认字的成本也能降低八成!
    这才是真正的造福天下!”
    孟砚田嘴唇囁嚅了几下,看著黑板上那几个简单明了的字。
    他不断思考著刚才陈文所讲这简体字的实用主义和悲悯天下。
    他不得不承认,陈文的话虽然大逆不道,但却一针见血地戳中了教育不公的核心。
    “可若是这般缺胳膊少腿的字印在《京华阅微录》上。”
    陆秉谦担忧地说道:“这確实给了秦党一个查封的绝佳藉口啊。
    咱们不能为了图快,而在此时送上致命的把柄。”
    “陆大人放心,我自然不能现在就去硬抗天下的成见。”
    陈文见二老的態度已经软化,便收起了锋芒。
    “目前时机尚不成熟。
    这套大夏简体字,目前只作为我们书院內部赶稿的速记密码。
    绝不对外公开。”
    陈文拍了拍那叠空白的稿纸。
    “我的要求是,你们六个,用硬笔加上简体字,以比平时快五倍甚至十倍的速度,把剧情的初稿写出来!”
    “然后,”
    陈文转头看向李浩,“李浩,你去外头雇几十个穷酸落第秀才。
    把我们写好的简体字初稿扔给他们,给他们润笔费,让他们在天亮之前,將这些初稿全部誊抄转换成正规的繁体字!”
    “最后,我们再拿著繁体字的誊抄本,去印坊油印排版!”
    “如此一来,我们对外发行的杂誌,依然是挑不出毛病的正统繁体字。
    秦党抓不到我们半点政治把柄。”
    “但我们在內部的创作速度却因为硬笔和简体字,对全京城所有的书局形成了碾压级別的打击!”
    听完这套完美闭环的流水线作业计划,眾人此刻终於明白了。
    陆秉谦和孟砚田此时也点了点头。
    他既能用高远的理论打破思想的枷锁,又能用务实的手段避开现实的审查。
    王德发激动得眼泪都快下来了,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鹅毛硬笔,在纸上用简体字飞快地写了一句“老子今天砍死你”。
    “先生,您看这几个字我这简体这么写行不行?
    这不用蘸墨,不用写那么多笔画!
    我今天就算是写五千字,手也不带抖一下的!”
    陈文点了点头:“不错,不过为了后续誊抄不出错,我会先给你们写一版常用字的繁简对照表。
    你们统一按照我规划的规范简体字来写初稿。”
    “好嘞!”弟子们都兴奋不已。
    孟砚田和陆秉谦站在一旁,看著陈文在巨大的黑板上,一笔一划地写著几百个高频的繁简对照字。
    起初,他们还带著些许审视的目光,但越看,两位大人的神色就越是震撼。
    “爱字去心留友,机字化繁为简……”
    孟砚田喃喃自语,手指在空中不自觉地跟著比划,“这绝非胡乱的刪减。
    这保留了汉字的偏旁部首,保留了造字的形意之美,却將冗余的笔画削减到了极致。”
    陆秉谦也是长嘆一声:“陈先生此等学问,堪称大宗师。
    这极简的字形,若是日后有机会推行开来……
    那天下读不起书的穷苦孩童,启蒙的门槛將大大降低。
    这对教化万民开民智,得起到多大的作用啊!”
    两位原本极度排斥篡改文字的大员,此刻终於透过这实用的工具,看到了其背后那足以改变大夏国运的文化力量。
    很快,陈文在眾人的期待中写完了对照表,隨手將笔丟入盒中。
    “物理上的速度,我已经帮你们提上去了。”
    陈文看著准备大干一场的致知六子。
    “但是,光写得快还不够。
    如果你们每天在这屋子里埋头苦写,却不知道外面到底是谁在看你们的书,不知道他们是哭还是笑。”
    “这种孤独的闭门造车,迟早会把你们的热情消耗殆尽。
    所以,我今天不仅要给你们笔,我还要给你们建立一座桥樑。
    一座连接你们的文字与这京城百万读者內心深处的桥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