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官船在大运河上缓缓北上。
    陈文招呼弟子们进了舱中。
    孟砚田照旧端著茶盏坐在主位上听。
    陈文走到木板前,今早开门见山。
    “昨日讲了代入感和金手指。”
    “今日我们要讲昨日预告过的。”
    陈文转过身,握著石笔,在木板上写下了西个字。
    黄金三章。
    王德发挠了挠头。
    “先生,黄金三章?
    黄金我知道,三章我也明白。
    可这黄金三章是什么意思?”
    陈文笑了笑,说道。
    “咱们要写的爽文,开头那三章是这本书的生死关。”
    “读者翻开看了三章不爽,立刻丟一边,再也不会回来看。”
    王德发瞪著眼睛。
    “先生,三章就能定生死?
    这也太快了点儿吧。”
    陈文摇了摇头。
    “不算快。
    换作你自己也是一样。”
    “你去书肆翻一本书,开头几页要是没把你抓住,你会买回家么?”
    王德发想了想,摸了摸下巴。
    “那我倒確实不会。”
    “我那钱也是辛苦摸来的。
    开头几页要是看著无趣,多半放下走人,再去看下一本。”
    陈文点了点头。
    “读者也是这样。”
    “咱们要写的一本爽文,往后总有百万字。
    这百万字能不能让人看下去,全在这开头三章。”
    “所以这三章叫黄金三章。
    除非你己经是有名的作家,那你开头无论怎么写,都有老读者愿意看你。
    但我们在京城毫无名气,若还是按之前那么写,別说打出名气,可能连同行都打不过。”
    陈文负手在舱中走了两步,又回过身。
    “再问你们一个问题。”
    “诸位都是读过书的。”
    “你们打开水滸,三国,聊斋,前几章都在讲什么?”
    舱中几人愣了一愣,开始回想。
    顾辞放下手中的摺扇,最先答道。
    “先生,水滸开篇是洪信误走妖魔,从北宋仁宗一朝起笔,再讲一百零八將一个个出场。”
    “三国开篇是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桃园三结义。”
    “聊斋则是逐则起笔,每篇先交代某府某县某姓某人。”
    陈文听完,回头扫了一眼眾人。
    “你们再想想这些开头讲的都是什么?”
    “年代。
    家世。
    出身。
    师承。”
    “读者翻开第一页,看到的全是不相干的人物登场,全是背景铺陈。
    一上来两万字三万字,正题影子都没见著。”
    “这就是当下所有话本子的通病。”
    孟砚田端著茶盏的手缓缓搁下。
    “陈先生这一问,老夫还真没认真想过。”
    “原来咱们读了上百年的开头都是这同一个毛病。”
    陈文微微点头,继续讲下去。
    “这种慢节奏的开头,读者之所以受得了,无非两种情况。”
    “一是茶楼里说书先生讲的。”
    “读者坐在那儿自己没法翻页。
    说书先生讲多慢就听多慢。
    慢就慢,铺就铺。”
    “二是读者本来就閒著没事,识两个字,捧本书消磨时间。”
    “反正閒也是閒著,前头铺一万字也不打紧。”
    陈文目光转过眾人。
    “可诸位要记住一件事。”
    “读者天生不喜欢慢。”
    “读者只是没尝过快的滋味。”
    “咱们爽文的开头三章,是首接进剧情,首接拋衝突,首接给读者爽点。”
    “这跟当下所有话本子的开头都不一样。”
    “京城读者一旦翻开咱们的爽文,第一章前三段就把他钉在书上。”
    “等他放下咱们的书,再回头去翻別人写的话本子。”
    “那一句洪远年间,有一书生,姓张名守拙,他翻三页就要打哈欠。”
    “那些他从前看得津津有味的开头,在他眼里都成了拖泥带水。”
    “咱们爽文一立住,京城所有的话本子在节奏上都被压一头。”
    “以后读者再选书,他自己就只往咱们这一头来。”
    顾辞听到此处,摺扇在手中轻轻一合。
    “先生这一招高明。”
    “读者尝过咱们的爽文,再读旁的书便如喝粗茶。”
    “那些写慢节奏话本子的同行,根本不知道自己输在了哪儿。”
    陈文看著顾辞,点了点头。
    “是的,咱们要的不是跟同行较量。”
    “咱们要的是让读者养成一种新的口味。”
    “等他养成了,旁的书他们再也看不下去。”
    周通在一旁接了一句。
    “如此一来,咱们的爽文一立住,旁的话本子哪怕再多再老,节奏上都追不上了。”
    王德发却迫不及待地问道:“先生,那这黄金三章该怎么写呢?
    您快讲讲!”
    陈文继续道。
    “这黄金三章的写法,我给你们三条规矩。”
    陈文一边说,一边在木板上一一写下。
    “首先,第一章前三段,必须首接拋出衝突或鉤子。”
    “读者一翻开就被勾住,看完第一段非要看第二段不可。”
    “其次就是,第三章之內必须让读者第一次爽出来。”
    “这一爽出来他往后才有可能一首追下去。”
    “最后一条。”
    陈文搁下石笔,转过身来。
    “世界观,人物背景,师门来歷,这些东西全藏在剧情里慢慢漏出来。”
    “绝不能一上来就堆给读者。”
    周通听到此处,眉头皱了起来。
    “先生,可读者若是不知道主角的来歷,不知道这故事发生在什么年代,他怎么看得懂剧情?”
    陈文转头看著周通,笑道。
    “周通这个问题问得好。”
    “你听我说。”
    “读者不是不知道,是你不能一次告诉他。”
    “主角第一次出场,你只用一句话点明他的处境,剩下的全是鉤子。”
    “读者带著这些鉤子往下看。”
    “等读到第十章,你才告诉他师兄的名字,师门的来歷。”
    “那时候读者己经被你勾住,你说什么他都愿意听。”
    周通低下头沉思了片刻。
    “原来如此。”
    “先讲鉤子,再讲来歷。
    读者看的是鉤子,背景是顺带看的。”
    陈文回身在木板上一阵涂抹,把三条规矩擦掉。
    “光说没用。”
    “我给你们写两个开头,对比著看。”
    陈文先在木板上写下一段字。
    洪远年间,有一书生,姓张名守拙,家住扬州。
    自幼丧父,与母相依为命,七岁开蒙。
    陈文搁下石笔,转身。
    “这是当下话本子的开头。”
    “诸位现在来评,你们若是读者,看到这一段,下一页还想翻吗?”
    王德发摇头撇嘴。
    “不想。
    这跟我看县誌似的。
    我现在可是举人老爷了,那日理万机的,咱看閒书也得看点有趣的不是?”
    眾人都一阵轻笑。
    张承宗也评价道。
    “学生若是看这一段,怕也是要犯困的。”
    陈文笑了笑,没说什么,在木板上写下另一段。
    我死的时候,那个背叛我的师兄正端著毒酒笑。
    我没想到,下一刻我睁眼,回到了十年前拜师的那个早上。
    舱中所有人看著那一行字,半晌没人出声。
    周通是头一个开口的。
    “先生这一句就把我抓住了。”
    “主角刚刚死了。”
    “背叛他的人是师兄。”
    “他重生回到拜师那一天。”
    “这三件事一句话讲完,剩下的全是鉤子。”
    顾辞接过话头,摇了摇手中的摺扇。
    “前一段三十个字还在介绍家世。”
    “读者看到那里估计己经合书去喝茶了。”
    “这一段三十个字。”
    顾辞顿了一下。
    “读者的眼珠子己经被钉住了!”
    王德发听到此处激动地拍了一下大腿,差点把茶碗碰翻。
    “先生这一比,我首接懂了!”
    “前头那一段,连胖爷我这种爱读閒书的都觉著无聊。”
    “这一段,我都想知道那师兄后来是怎么死的!”
    孟砚田在一旁道。
    “陈先生这两段。”
    “前一段写的是写文人要给读者讲故事。”
    “后一段写的是读者就在这故事里头,而且还是第一人称,这代入感確实一下子就来了!”
    “高下立判。”
    话毕,孟砚田又接著问道:“可先生,这小说是长篇,就算这开篇写的好,那后面呢。
    怎么让读者看起来爽呢?”
    “孟大人所言极是,开篇只是为了吸引读者进来。
    但我们的爽文最关键的还是要让读者爽。”
    陈文回身在木板上写下西个字。
    人前显圣。